宣帝重歸韓府後,想過從此以禮相待,但周遭的人卻以為他被嗔王虐得心傷,反而加倍寵著他。

 

  像管家叔公每天都大魚大肉進補他,勸他別浪費開銷,叔公還雙眼露出兇光,對天發誓不把小煊少爺養肥回來絕不罷休。宣帝為難地吃吃喝喝,思索一陣,還是決定隨遇而安。

 

  他搬出原本的房間,得了老爺子寬闊的寢室和大床。床上殘有老爺子愛喝的茶香,好像老爺子還在,讓他睡得格外安穩,沒有旁人擔心長期受禁錮的後遺症頭,只是偶爾半夜醒來想起老人家,鼻子總不免酸澀。

 

  宣帝跟韓謇說了情況,當晚,韓謇就帶了竹枕和薄被過來。

 

  被誤會在撒嬌,宣帝低頭紅著臉,但也沒解釋清楚,卑鄙地任韓謇拍著他的背,哄他入睡。

 

  隔天兩人都睡晚了,韓管家只好親自來叫飯,看男人和男孩偎這麼緊,眼波忍不住化開。

 

 

 

  同年秋,嗔王正式入主東宮。

 

 

 

  宣帝賴在韓謇身邊一個多月,奮然從松柏、竹林和蓮花環繞的美夢清醒,韓謇疼他沒辦法,但他總得為以後的日子打算,作點抵抗給宰相爺爺看清他的決心!

 

  像是比韓謇還要早起床,自個穿衣穿鞋,把握好韓謇睜眼到清醒這段神遊間期,辛勤把他上課的本子打包整齊,回到書僮的本分。

 

  韓謇看了他的表現,安靜起身著衣,宣帝以為他明白自己的心意,很高興被招去梳髮,束起包子頭。

 

  「煊兒,這麼想和我去學校嗎?」韓謇柔聲問道。

 

  宣帝抬頭,眼珠睜得老大。不,先生您誤會了。

 

  但他還是拎著布包,歡歡喜喜跟著韓謇出門,去看好久不見的太學哥哥們。一整天都能和韓謇一塊,宣帝好高興。

 

  高興之餘,他也得承認,戰略甲失敗。

 

  戰略乙,自己挾菜,不讓韓謇幫他剝蝦去刺。

 

  結果他每挾一樣,餐桌上不管是爺爺、叔公,還是來蹭飯的尚書侍郎叔叔伯伯,好幾雙筷子不停把同盤菜挾到他碗中,適得其反,他只得把吃不完的飯菜舀給韓謇,韓謇卻誇他乖巧,宣帝聽了有點高興,不過戰略乙可說是失敗得徹底。

 

  再來,戰略丙,變壞。

 

  從太學回來的路上,韓謇已經很累了,宣帝還故意吵鬧,說他走不動。這樣韓謇就會看穿他是個得寵後就好吃懶動的壞孩子。

 

  沒想到,韓謇把他揹了起來。

 

  宣帝在心中吶喊:先生,不可以這麼寵我啊!

 

  宣帝又學富家小孩任性索討市街的小玩意,讓韓謇看清他身為殤帝之孫、嗔王之子的貪婪本色。

 

  結果,韓謇毫不猶豫全買給了他。

 

  「煊兒,還有什麼喜歡的?」

 

  宣帝默默把韓謇送他的寶物收進包裡,環緊韓謇的脖子。

 

 

 

 

 


  當天宣帝只得給宰相爺爺等門,親自向他老人家致上最深的歉意。

 

  韓宰相從外頭歸來,望見宣帝給他接風,高興地「喲喲」兩聲。宣帝睜著圓滾滾的大眼,無聲朝韓宰相表明「他盡力了」,但日子真的過太好,他無法不耽溺下去。

 

  「真可愛。」宰相爺爺只是捏捏他的頰肉。

 


  

 

 

 

  宣帝不再無謂地掙扎,認命給韓府上下養著,就當他本來就是千金之軀,生來就該受萬千寵愛。

 

  但白飯一旦吃慣了,就難回頭啃下粗米,像現在宣帝一個人躺在床鋪,怎麼也沒法入睡。

 

  韓謇不在,宣帝抱著被子踢床。心裡耍賴地喊:韓謇呢?韓謇在哪?韓謇韓謇韓謇韓謇韓謇──

 

  然後韓謇就垂著一頭濕潤的髮來到床前,宣帝趕緊閉眼當乖孩子,來不及收拾床上被他滾出來的凌亂。

 

  「怎麼還沒睡?在等我?」

 

  宣帝很不好意思,從被子底下伸出一隻手,拉拉韓謇的單衣。

 

  「我爹洗澡總要人侍候,不然他會想事情想到把自己淹了都不知道,舫叔老了,我不能再麻煩他代勞。」

 

  宣帝自告奮勇要照顧相爺,韓謇只是摸摸他的頭,讓他枕著自己大腿,同他說以往宰相爺爺在南方為官的故事。南方百姓總是熱情,他們知道人間有皇帝,而韓大人是他們的青天。

 

  「在這個時代,沒有比身為他孩子還更令人驕傲的事了。」

 

  宣帝明白了一些韓謇深藏於內心的情感,韓謇鮮少說起自己,而韓謇說的每句話他都牢記在心,總是轉念就想起,就算在很久很久以後,依然鮮明得像今天的事。

 

 

 

 

 

  韓謇冬日染上小風寒,不久,宣帝也跟著噴涕不止。

 

  韓公子金貴的地方就在這種時候突顯出來──韓謇直接帶宣帝去皇宮看太醫。

 

  太醫沒來,來的是皇帝奶奶。

 

  她兩手一次診兩人的脈,嘴上還不時叨叨數落宰相爺爺。

 

  「你就是幫你爹半夜沐洗才會受寒,叫他去死,去死吧韓清河!聽到了沒?還有,病了就要立刻和孩子分床,你看看,孩子也病著了,你爹不去死一死對得起世人嗎?」

 

  韓謇垂著臉,空著另一手握著宣帝的手腕。

 

  「陛下,父親近日偶發眩暈,他就是昏在澡盆,我才……」

 

  武帝的手顫了顫:「你說什麼?」她記得早朝的宰相還是活蹦亂跳,拿那副不老妖孽的笑臉刺激她。

 

  「陛下,您能不能出宮來看看父親?」

 

  「朕會派太醫過去。」武帝收了手,坐回堂皇大座,又是一派泰然。

 

  宣帝不太懂為什麼皇帝奶奶要裝作不在意,叔伯都說兩朝君王都奉行「順我生逆我亡」的準則,既然貴為皇帝,隨心所欲也沒有人敢說嘴,為什麼連丈夫和兒子都不敢認下?

 

  感受到宣帝困惑的目光,武帝只是擺擺灰白的劉海。

 

  「小娃,敢問出口,我就斬了你。」

 

 

 

 

 

  就診完,與武帝吃了茶後,韓謇帶宣帝出宮,不慎碰上進宮問安的嗔王。嗔王現為太子,是武帝名義上的兒子,除了武帝本人,誰見了都要避讓。

 

  他們已經低身留步請王爺人馬先過,嗔王卻喊了聲:「站住!」

 

  宣帝只得怯怯地說:「殿下千歲。」

 

  嗔王注意卻在另一人身上。

 

  「你就是韓謇?」

 

  「稟王爺,小人韓謇。」

 

  「我問你話,還不抬起頭來!」

 

  韓謇迎上嗔王目光,嗔王看著這張照鏡子似的臉,一時間明白許多宮中的貓膩。朝臣盡曉的事──為君臣之誼,共同護著皇帝心頭那塊肉,但百姓和殤帝遺族並不知情。

 

  宣帝沒辦法克制顫抖,即使韓謇不斷輕聲哄他、他們已經遠離皇宮也止不住。

 

  嗔王日後必殺韓謇,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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