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宣帝為苦肉計籌謀的時候,蘇相卻在早朝站出來,直嚷著請小皇帝立新相,他這個棟樑之材已經當膩人家的走狗了。

 

  蘇相一出聲就犯眾怒,宣帝睜眼發了會呆,才說朝中人才濟濟,他一時抉擇不了,請大家多給他時間想想。

 

  這是皇帝的事,誰都不能頂替,宣帝花了整晚翻看吏部送來的卷宗,在閣老和新臣之間挑挑選選。人才是一回事,他心中大半掛念著,若是有了新宰相,那麼相府的韓公子又該怎麼辦?

 

  不知不覺,他的筆在紙上寫了「韓謇」,還寫了十來個之多,乾脆順自己的意,就這麼把他放到觸手可及的位子好了。

 

  可是相爺的話言猶在耳,他只問了三個問題,宣帝就認栽。

 

  「陛下能拒絕阿謇迂腐的意見嗎?」

 

  「阿謇捨得拂逆陛下的壞主意嗎?」

 

  「若陛下和阿謇同遭難,您要先救誰?」

 

  當然是先救韓謇。

 

  他不假思索地回,卻換來韓相一抹憂愁的笑。

 

  宣帝就這麼在案桌伏著睡著,夜半三更,感覺有人給他蓋被,他迷糊起身,看向僵住手腳的戚皇后。

 

  宣帝按著柔軟的繡衾,認出與他周遭的絹品花樣都是同一人手筆。皇后原是江南織紡的才媛,把產業如數變賣,湊出媲美公室的雄厚嫁妝遠嫁京師。不管她圖的是什麼,這份心意他就收下了。

 

  「皇后費心了。」

 

  戚皇后扭頭就走,但身後重新點起亮光,她又頓下腳步。

 

  「皇上,您還是個孩子,耐不住通宵。」

 

  宣帝溫和笑著,單看眉眼,比堂下未經歷過王朝風雨的新進士子還要老成。

 

  戚皇后抓緊內袖,不喜歡宣帝總是彬彬有禮地對她,和別的宮人一模一樣。

 

  「你真不認得我?」

 

  戚皇后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宣帝頓時清醒大半。

 

  宣帝細想從小到大,他先在正人君子的韓謇跟前養著,再給嚴以律己的武帝奶奶養著,堅守禮教防線,沒招惹過任何女孩兒,皇后說的又是哪回事?

 

  「妾身小時候不慎落入販子手中,想盡法子逃跑,躲進雜耍戲團的棚子。棚裡有個娃娃,尋了破布把我藏著,我才逃出生天。回頭想要道謝,戲團卻已遷到別處去。陛下,我那時候很害怕,你緊緊抓著我的手,還記得嗎?」

 

  不妙,宣帝完完全全不記得這回事。聖人也說施恩多忘,受恩謹記,所以他滿腦子都是養大他的韓謇。

 

  戚皇后哀怨望著他,宣帝露出無奈的可愛笑容。對不起嘛,他那時頂多五歲。

 

  「妳也真傻,都幾年前的事了。」

 

  燭火映得戚皇后滿臉通紅,宣帝才發現他剛才順口調笑了老婆。

 

  「要不是有相爺在,妾身恐怕永遠都找不到陛下。您已是一國之君,不欠什麼,相爺問我願不願意用一生來報答,讓我以妻子的身分服侍您。」

 

  宣帝不禁眨了兩下眼。宰相爺爺竟然天涯海角找來一名真心喜歡他而不是看上皇帝的女子,實在太可怕了。

 

  「皇后,是朕愚昧,這些日子委屈妳了。」宣帝微微欠身,戚皇后也不推卻,紅著眼眶受下。

 

  「那麼,以後不能無視我,要跟我吃飯而不是跟那桃花精似的小御醫。」

 

  宣帝笑得好生無辜:「裴要就是少根筋才不知道避嫌,請皇后別跟笨蛋計較。我要是不理他,他會在宮裡悶死的。」

 

  「妾身才不管那麼多!」皇后用力跺腳。

 

  「好好。」雖然君無戲言,不過哄妻子另當別論。

 

  「還有那個蘇相!」

 

  「蘇卿又是如何?」宣帝一邊覺得莫名其妙,一邊又覺得皇后亂發火的樣子好好笑。

 

  「每次進宮就穿得花枝招展,走時總說不來了又常常來,是何居心!」

 

  「因為他就是個怪人吧?」宣帝嘆口寬容的氣。「皇后介意朕與他人親密?」

 

  戚皇后憋著臉點頭,宣帝有點傷腦筋。

 

  「陛下,妾身斗膽向您提件事。」

 

  「說吧。」宣帝還在想像皇后看他靠在韓謇腿上勃然大怒的模樣。

 

  「您要把韓公子趕出相府嗎?」

 

  宣帝揚起眸子:「誰告訴妳這些?」

 

  「我在宮外請了人去打理韓公子的起居,他推辭了,只說喪期一過就要出府。」戚皇后自覺這話說得沒頭沒腦,又擰著眉頭補充道:「皇上讓韓公子照養過,他是您的師長,說來也是這皇宮庇下的人物,不得輕待。」

 

  「羅敷,妳以為朕要如何召韓謇進宮?」

 

  宣帝突然直喚她名字,戚皇后一時沒反應過來,只說:「直親會見,何需理由?」

 

  「皇后真是太賢慧了。」宣帝豁然開朗。

 

 

 

 

 

 

  事不宜遲,擇日不如撞日,宣帝把立相的事推延過去,一下朝就回宮等韓謇。在書房坐立不安,心兒撲通跳,滿心期待韓謇到來。

 

  當夢寐以求的韓謇公子終於現身,宣帝積累的欣喜一口氣消下,沒想到韓謇瘦了好多。

 

  「韓謇參見陛下。」

 

  宣帝就坐著讓他行拜禮,有些茫然。

 

  「韓卿,朕很想念您。」

 

  「謝陛下恩典。」

 

  韓謇遲遲沒有入座,也就是沒有長留的打算,宣帝擔憂成真,韓謇話不過三句就要走了。

 

  「先生,您會離開京城嗎?」宣帝不自覺露出幼時撒嬌的口吻。

 

  「草民只是要遷到城郊,不會太遠,您找我一定找得著。」韓謇眼神溫柔地說。「陛下,凡事多保重。」

 

  宣帝望著韓謇清瘦的背影,沒有追上去

 

  韓謇待他還是那麼地好,宣帝總覺得有些浪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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