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要,朕對不起韓卿。」

 

  「咦,皇上冰雪聰明,小的還以為您早知道了。」

 

  裴要讓宣帝靠在懷裡,雙手按著宣帝肩頭,放鬆筋骨。

 

  知情者根本不敢隨意置喙兩人的關係,韓謇不僅為小皇帝過著台面上看得見的苦日子,連宣帝為屁股下的龍椅都是他讓出來的。

 

  寵孩子寵到放棄大好江山絕對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惟獨韓公子一人矣。

 

  裴要知道表阿姨對帝位的心結,但韓相都跟著她起鬨就不對了。從祖宗太醫院種種故事就知道,宰相一定是當代人傑才當得了,可皇帝就沒這麼高標準要求。

 

  只要血統純正,別犯神經病,撈個平君名聲不會太難。

 

  裴要想了很久,只覺得可能韓相對帝位心結更重,打死不要寶貝兒子住皇宮,還下絆子給韓公子和小陛下。這下子,明白韓公子心意的小陛下也只能放手,看看老天能否垂憐,為他們生個七夕鵲橋出來。

 

  「裴要,你去過南苗,朕聽說有連心蠱,可以傳達彼方的思念。」

 

  「皇上,不是小的有意冒犯,放下國事整天想些有的沒的,可是昏君發病的症狀。」

 

  「先生太冰清玉潔了,權力財富都留不住他的人,我要讓他的身體永遠離不開我!」宣帝小手握拳,韓謇對他的寵愛已經超越俗情,必須想辦法把快要得道飛升的他拉回塵世。

 

  「皇上您說什麼?」裴要拔高音尖叫。

 

  「朕希望我倆不要分開。」宣帝不小心說出心裡話,趕緊改個委婉的說詞。

 

  「好啊,您就是不放過韓公子嗎?相爺被一定後悔撿了您這隻白眼狼。」

 

  「朕就是狼心狗肺!」宣帝咧開兇惡的白牙,他身上可是流著暴君的血液。

 

  「皇上,太可愛啦,難怪相爺也被騙。」裴要情不自禁揉著宣帝的小臉。除去韓公子那檔事,宣帝是裴要心目中最好的皇帝,一輩子為他住在宮中也沒關係。

 

  宣帝一臉遺憾:「裴要,可惜你沒見過朕最可愛的時候。」

 

  「還是算了,反正您總有一天也會變成皺巴巴的老頭子。」裴要又隨口說了會被砍頭的話──竟敢詛咒青春正盛的皇帝老去。「不過,話說回來,皇上您減肥有成了,下巴肉少了一點。」

 

  宣帝沒好氣睨了裴御醫一眼,哪壺不開提哪壺。

 

  不過裴要不愧是與他最親近的人,早一步看出他的不同。

 

  某日早朝前,他如常赤身讓宮女更衣,她們離去前,雙頰似乎有些緋紅。宣帝望向銅鏡中的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手腳拉長許多,難怪皇后直說年後就要為他換上新皇袍,親手挑選絲布,現在日日忙著給他的新衣趕工活。

 

  宣帝嘆息,他很快就不能再裝作無知的孩子了。

 

  有位致仕許久的臣子隨新上任的孫子探望這一代的天子,一見面就脫口驚嘆,宣帝簡直和當年殤帝一模一樣。事後宣帝攬鏡撫摸端麗的面容,自個鬱悶好久。

 

  還有戚皇后,看宣帝生得日益俊美,更常在後宮哀怨嘆息什麼人老珠黃、明日黃花,一國之君比國母還要好看真是太令人傷心了。

 

  宣帝無法,違約到皇后的處所,隔著絲絹咂嘴兩下。於是皇后安靜下來,卯足幹勁做衣服,也順道斷絕其他宮人無謂的念想。

 

  雖然能迷倒女人並非壞事,但宣帝卻愈發感慨。

 

  「裴要,朕不可愛了嗎?」

 

  裴御醫正給皇帝剝花生,聽宣帝這麼一問,不免心生憐惜。

 

  「皇上,請恕小的直言,沒有永生的皇帝,也沒有永遠可愛的皇帝,您總有一天會離了武帝和韓相的庇佑,長成英偉的男子,獨身俯瞰這個天下。」

 

  「裴要,朕知道,只是有些傷感。」

 

  「那麼,小的懷抱可以讓您盡情哭泣,我的陛下。」裴御醫笑得燦然。

 

  宣帝想,裴要大概一輩子也離不開戚皇后的黑名單。

 

 

 

 

 


  宣帝召見樓氐的使者,過去二十年,樓氐的使者都是矮小的金讀做代表,宣帝看了倍感親切。

 

  金讀赤髮綠眸,瞳孔奇大,即使在西域也是少見的模樣,原本是西方戲團的小丑,偶遇微服查事的淮陽公主,一夕之間,飛上王宮的枝頭。他說,無謂富貴,公主是第一個把他當人的恩人。

 

  宣帝微笑,想起當初被韓謇收養的事。

 

  金讀這次帶了許多禮物,宣帝津津有味聽著他介紹機械,和漢人專精的木工不同,許多小玩意都是金屬製品。

 

  金讀另外帶了個密封的金壺,希望宣帝交給公主最親的那人。

 

  宣帝斂起笑顏,樓氐與大夏路途遙遠,聽聞近年又因旱象遷了國都,公主姑姑大概還不知曉父母過世的消息。

 

  金讀把金壺捧到宣帝面前,不願讓其他侍衛觸碰。宣帝心頭一動,學著樓氐的腔調,再問一次他們阿曼答(王妃)過得如何。

 

  「公主……在西方世界……過得很好……」

 

  金讀說完,已經淚流滿面。

 

  宣帝送走樓氐使者,獨自沉思良久,沒有私埋金壺,還是召了韓謇入宮。

 

  韓謇一眼就認出金壺是樓氐王室所用的骨灰罈,宣帝腹中那些婉轉的說詞全都派不上用場。

 

  他黑白分明的眼染上一點悲嘆的紅,這讓他看上去有些無助。不管是武帝奶奶還是宰相爺爺過世那陣子,宣帝都沒機會見上韓謇,不知道這是否就是他傷心的模樣。

 

  宣帝在韓謇身前長跪下來,靠在他膝頭,拉著他雙手放在自己臉旁。

 

  「先生,沒事的,煊兒會一直陪在您身旁。」

 

 

 

 


  翌日,宣帝在韓謇的臂膀中清醒,這麼多年日思夜盼,總算如願。

 

  韓謇從宮人接過衣物,為宣帝著上皇袍。

 

  宣帝低眸看韓謇十指貼在他胸前,韓謇眼中有些困惑和無奈,不知不覺,兩人已經可以平視彼此。

 

  宣帝還記得當初嗔王要他回去,韓謇率性直說「那又如何」,想要就要。自從兩老過世,韓謇還是多少變了,變得如此委曲求全。

 

  好在他不是君子,宣帝內心自詡無恥小人,放肆撲進韓謇微微退去的懷抱。

 

  「韓卿,朕還沒有孩子以前,就當我是孩子,好嗎?」

 

  

 

 

 


  宣帝近來春風得意,朝中最看不慣人家快活的潑冷水蘇相,立即呈上厚的摺子,指責韓謇走得太勤了,居心叵測。

 

  宣帝連聲討饒,一臉謙恭溫良保證他會注意,換得蘇相存疑的目光。宣帝有點想讓眾人知曉又有點想私藏起來韓謇與他的親近。

 

  他想要在宮中蓋個新樓台,和韓謇靠著仰望星月,他會央著韓謇教他看星相,天上星子無數,等韓謇全部教完,他們倆的頭髮大概也白了。

 

  他還策劃出新的官職,負責在皇帝和丞相之間調停,因為他至今尚位擇相,新官當然就只屬於皇帝一個人。

 

  裴要說他日理萬機之外還能想些有的沒的鬼點子,不愧是韓相看中的皇帝料子。

 

  韓謇受皇帝青睞很快就不是京城的祕密,聽說殤帝的子孫求助無門便找上他說情,哭求宣帝和殤帝宗室一脈相連,怎麼可以不顧骨肉情分任憑親族潦倒困頓?

 

  宣帝聽聞這件事直皺眉,他就是故意讓那群在宰相爺爺晚年抱病還不停去騷擾他的混蛋親族沒好日子過,但是他又不願讓韓謇知道自己是冷血小混蛋,只得趕在韓謇求情前,賜給那些乞丐一點衣帛。

 

  然後,殤帝遺族送給間接出力的韓謇一個可愛的小婢女。

 

  「有多可愛?」宣帝知道後,真想大筆一揮,把那些心懷不軌的親人全押到菜市斬首。

 

  「大概十來歲,和皇上您長得可像的,又不像皇上好吃懶動,乖巧伶俐得很。」裴御醫直把人家小婢女誇到天上去。

 

  宣帝腦袋咚地一聲,撞在白玉案桌上。

 

  「裴要,朕要返老還童的仙藥。」

 

  「皇上,您也不過十六歲,太早了吧?」

 

  等下次韓謇帶著親手做的小菜入宮,宣帝二話不說撲了過去,在韓謇懷中如泣如訴埋怨先生近來不喜歡他了,對他冷落不少,但韓謇自我省定,他對宣帝的感情應該一天比一天還深。

 

  宣帝含淚把小菜吃完,才提起可愛的小婢女。

 

  「陛下,她是無父無母的孤女,我不忍心讓她回到原來的地方受苦。」

 

  朕也是無父無母的孤雛,也很需要先生的愛護!

 

  宣帝忍著沒把心中的憤慨說出口,畢竟和小女娃爭寵太沒風度。

 

  韓謇看宣帝洩氣的模樣,伸手擰了擰小皇帝白嫰的臉頰,宣帝有些意外,但怕驚動到捏肉捏得很開心的韓愛卿,只是把眼珠子睜到最大。

 

  「陛下在我心中,無可取代。」

 

  宣帝整晚腦子都暈呼呼的,朱筆批示起頭的「國家」都寫成「韓謇」。



 

 

 

  愛卿既與朕心意相通,那麼就別繞彎了,搬進宮做朕的男人吧?──記於大夏野史<宣帝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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