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通常是少年滿懷鴻鵠志向的年歲,可宣帝十七歲就開始怠政。

 

  表面上還是英明幹練,為國家百姓鞠躬盡瘁,但熟悉皇帝的近臣都感覺得出他無心於國事。

 

  戚皇后又為宣帝新製一件碧翠長衫,隨光線、觀者視線和衣者動作改變,衣裳呈現深淺不一的色澤。這般織工耗費皇后整整半年心力,也吃下大半私庫的銀兩。皇后事後本想為這奢侈的花度向宣帝請罪,但看過宣帝穿上她的翡翠繡,忍不住又開始計量下一件蒼錦雲袍。

 

  這點奢侈不致於勞民,但確實傷財。

 

  不能全怪皇后昏頭,因為皇上就是個衣架子,是裁縫的夢中情人,而皇后又是南方人,偏愛嬌小一點、笑容婉好的丈夫,總想做些討宣帝歡心的事。

 

  裴要幫宣帝端鏡子,看他別上與碧衫相映的翠玉耳墮,一旁紅木几上還有宮人揣摩上意備來的胭脂,宣帝用指尖抹了些,只是朱粉不及自己脣色紅潤,他就隨意擦上微勾的眼角。

 

  「好看嗎?」

 

  「皇上怎麼可能不好看?只是您已經忙了半個時辰,小的手痠。」

 

  「不早說?朕叫別人來幫手。」

 

  「還是不了,小的不才,皇上的姿色還能抵擋一二,那些小宮女可就沒我這個能耐了。不過,皇上您何必學女子穿耳洞?被我紮得唉唉叫還引來臉色鐵青的皇后。」史書把這段誤會寫得特別糟糕。

 

  「士為知己者容。」宣帝近來已經沒有什麼花招能引得韓謇注意,只好翻出韓相過去的把戲。

 

  「皇上請不要小看醫者的學識,您這句話很有問題。」

 

  宣帝抑鬱地說:「朕是皇帝呀,古時皇帝討美人歡心毫不手軟,而朕還得扮美人讓韓謇誇我來討我歡心,連這點餘地也不留給我嗎?」

 

  宣帝的埋怨,裴要實在有聽沒有懂。

 

  「小的也不是想潑皇上冷水,只是我如今也不是剛進宮的呆頭鵝,不免去想您是個皇帝。」

 

  不能怪裴要遲鈍,是宣帝刻意縱容裴要開心和他玩著扮家家。看著他笑,宣帝會覺得自己在宮中也過得很快活。

 

  「裴要,你直說吧?朕不會怪罪你的。」

 

  「小的聽說哀帝、殤帝也喜歡漂亮衣服,『棄黃(皇)衣而就俗色,非國之幸也』。」

 

  宣帝知道這句話,與他同樣是年幼被托付肱骨大臣的殤帝,從宰相呈上這句諫言後,開始大殺朝臣,讓那些囉嗦的老頭子用血肉明白誰才是真正的主君。

 

  裴要說完,宣帝臉色略略發白,裴要覺得自己好像變成蘇相一類的討厭鬼,忍不住慌了手腳。

 

  「皇上和表舅子也沒有多像,您別放在心上……」

 

  「朕明白了。」宣帝傳話下去,請皇后剪去新衣,今晚過後,這件翠衫和之前金紅袍子都收進箱籠,不復出現於世上。

 

  但藏衣之前,宣帝至少要穿著給韓謇看幾眼,即使韓謇總是只說「合適陛下」,他也想讓他多瞧瞧自己。

 

  他耐著飢餓,對滿桌酒菜吞唾沫,等待韓謇赴約。他特地約晚,囑咐廚子把湯弄得極燙,就是計劃吃完這一頓把人留宿。

 

  宣帝等了又等,直到韓謇捎信說家中的孩子病了,今天不能來了。

 

  宣帝當下憤怒非常,氣得都差點哭出來了,但旁人眼中的年輕皇帝只是淡淡一嘆,沒有叫上裴御醫或戚皇后,一個人用起飯來。

 

  他解下弄了大半時候的玉冠,披散著髮,就這麼穿著漂亮的新衣裳,在宮中坐了一夜。

 

 

 

 

 


  皇帝的心思又回到正軌上頭,老臣子默默鬆口氣,畢竟宣帝正是性子浮動的年紀,許多昏君不是一開始就昏庸愚昧。

 

  至於沒被武帝壓過的新臣們,看蘇相總是對皇帝亂開炮也沒事,也試著向宣帝表達一些想法,有的有益於國家,有的是為自己籌謀打算。

 

  宣帝沒學武帝奶奶那套高壓手腕,也就默許這類卿士存於朝堂,畢竟他沒有相爺能替他拉攏人心,一切靠自己的謀術取捨。

 

  「皇上和皇后多年還未有出,為了宗室香火,還請納新妃。」

 

  宣帝嘆口長息,這件事要是傳到戚皇后耳裡,之前封她衣服就讓她傷心好一陣子了,這會又要鬧個沒完。

 

  「新妃一點也不重要!」蘇相打斷話,用力瞪著因為家中有閨女而觀望宣帝意向的愚蠢公卿。「重要的是還沒選宰相,我等搬進相府已等了多少年了?給我個說法啊?小皇帝!」

 

  宣帝勉強朝蘇相露出安撫的笑容。

 

  「朕與戚皇后結褵多年,已有情義,選妃的事若皇后允許,朕才願意考量。蘇卿的話也有道理,不如爾等即席給朕一些想法。」

 

  宣帝成功拋出不可能一時得出結果的話餌,就這麼看臣子吵鬧到退朝。

 

  他曳著長袍朝主殿走去,冷不防冒出一身黑影,皇家禁衛隨即把刺客壓制在地。

 

  「哼,宮中的防備比我想像中還好。」

 

  「蘇卿?你怎麼混進來的?」宣帝有些無奈。「別弄傷他,讓他起來。」

 

  大理寺上朝都穿緇衣,讓本來就神色詭異的蘇相看起來更可疑。

 

  「我只是想試試看怎麼行刺皇帝……」

 

  禁衛的利刃又壓上蘇相脖子,宣帝再次請侍衛叔叔伯伯放他一馬。

 

  「你之前有兩件漂亮袍子,出自江南蘇繡,送我吧,我替你穿。」蘇相毫不猶豫向皇帝討賞,連邊關有功的將士都不敢這麼直接。

 

  禁衛不停向皇帝做出割脖子的暗示,宣帝嗤嗤笑了起來。

 

  「蘇卿,你真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蘇相神情不變,依然高傲得很,只差兩片耳朵紅通通一片。

 

  「小皇帝,他問你,你為什麼不見他?」

 

  「誰?」宣帝一時沒反應過。

 

  「我吃了他做給你的糕點,你把要穿給他看的衣袍送我,你說他是誰?」

 

  宣帝忍著不去想他,一想就排山倒海而來。

 

  「朕只是政務繁忙。」

 

  「他有意要回南方,你看著辦吧。」蘇相甩手而去,完滿達成任務,獎賞是他自己討來的兩件御衣。

 

  宣帝呆站在原地,差一點點就下令把韓謇押進大牢,到死也不准他離開。

 

 

 

 

 

  宣帝和統領伯伯打個商量,想出宮走走,兩三下轎子就備妥了,還一路往城郊抬去,十分體恤上意。

 

  上次見到那間簡陋冷清的小屋,屋前多了茅草棚子,十幾個孩子圍著韓謇,聽他用那口帶著南方儂軟的嗓音講述前朝的故事。

 

  相爺說過,韓家的男人都喜歡孩子。

 

  宣帝在籬笆外聽了好一會,直到屋內端茶出來的小婢女瞧見他才打道回宮。

 

  果然別憋著還是好的,去這麼散心一趟,宣帝夜半就夢見年輕的韓謇坐在床邊給年幼的他說故事。韓謇在南方長大,說起江南的風土民情特別生動。

 

  他問說:先生,您想回去家鄉嗎?

 

  韓謇說他要陪著父親,而父親要陪著心愛的陛下。

 

  假使那麼一天,他孺慕的兩人都不在了,那麼,韓謇溫柔撫摸他的小臉,跟他說:煊兒就和我一起回去吧?

 

  所以,明明是他先背棄韓謇,卻反過來埋怨他失信,宣帝在心裡用力罵自己是大混蛋三遍,又滾回夢中的位置讓韓謇揉著腦袋入睡。

 

  

 

 

 


  雖然如此,但當韓謇下次受旨前來,宣帝可是卯足勁掉淚,又憋著臉不肯說話,把神仙謇嚇得一怔一怔,鬆口連聲叫著「煊兒」,哄他哄到大半夜。

 

  「皇上您真是個混蛋。」裴要對把韓公子累倒在御榻上、自個卻神清氣爽上朝的宣帝,認真做出批判。

 

  宣帝不再擔心韓謇失約,這就是帝王的權謀之術。

 

 

 

 

 

  宣帝隨著政權穩固,愈來愈光明正大黏著韓謇,心情好就派出金頂轎子到城郊請韓老師進宮;心情不好就換用快馬請。韓謇勸過兩回都被宣帝收放自如的淚光逼退,久了,不知不覺,韓謇不再提起離開的話。

 

  只要韓謇還在,宣帝就能繼續任性當個孩子。

 

  戚皇后因選妃一事,大大受到打擊,宣帝都到她面前賠禮,明示韓家的男人都不二妻。皇后卻還是哭著說,宣帝不姓韓,是姓姒的皇帝。

 

  皇后的擔憂沒錯,當皇帝總有許多逼不得已的決定,但應該不包括違逆自己的感情。宣帝自認是那種一旦喜歡上什麼就會越來越喜歡的男人,並非喜新厭舊之徒,看韓謇就知道了。

 

  戚皇后若有所感,與其嫉妒新的美人,還不如回頭繼續防著裴要。裴御醫覺得自己有點無辜又不是完全無辜。

 

  宣帝有天和韓謇攜手上觀星閣,每顆星辰韓謇都倒背如流,好像本身就是天體一分子。宣帝乖巧聽著先生講解,心裡想著良辰美景,孤家寡人與良男公子,不趁機撒個嬌太可惜了。

 

  「太祖一朝流傳過,大夏開國君臣都是天頂的星子轉生,但到後來,投生到世間的星只剩下帝王一人。」

 

  韓謇不巧轉過身來,宣帝撲抱失敗。

 

  「先生,怎麼了?」宣帝收起大張的雙臂,低頭扭扭皇袍。

 

  「若是沒有陛下,我這生只能做一人帝王。」

 

  若沒有韓謇……宣帝不敢想像。

 

  「我記得很小的時候,曾經吵鬧要見母親。」韓謇一雙與星子相映的黑眸淡淡垂下,宣帝忍不住靠近一些。「父親為了哄我,不諳水性卻去池子採花,不慎跌進蓮池中。」

 

  比芙蓉還美的男子就這麼濕著衣裳,狼狽回到兒子身邊,捧給他一支白荷。

 

  年幼的韓謇接過花,至今還記得當時縈上鼻尖的花香。

 

  「要是朕難過,先生會送我什麼?」

 

  「花生糖吧?」韓謇笑笑,宣帝含淚,這就是君子和吃貨的差別。

 

  「先生。」宣帝怯生生去勾韓謇的指尖。「您說,您相信煊兒對吧?相信我永遠把您放在帝位前頭。」

 

  「嗯。」

 

  「那就不要分開了好嗎?讓我證明給相爺看,我會一直待您好的。」

 

  宣帝終於說出憋了數年的心裡話,連委婉拒絕的餘地都不留,不成功便成仁。

 

  星空下,韓謇說:「好。」

 

  

 

 

 

 


  宣帝從睜眼就在等下朝,一下朝就在等韓謇。以往是七天一見,如今變成七天一休,韓謇進出宮門已無需牌令。

 

  宣帝下朝後總是小睡一番再起身理政,順道為見面準備,賣力在御榻翻滾──韓謇快來!韓謇韓謇韓謇~~

 

  宮人宣韓謇入宮,宣帝蹦跳起身,衣冠不整跳下床。宮人欲替宣帝整理儀容,宣帝回絕,刻意保持小迷糊的樣子。

 

  宣帝遠遠就聞見花生米的香味,看韓謇懷中揣著一包油紙,解開來,果真是花生糖飴,每塊都有咬過的牙印。

 

  宣帝開心吃了起來,韓謇溫柔望著他,順手弄好宣帝的髮冠。

 

  「朕很喜歡,下次還要。」宣帝覺得有些反胃,但還是賣力露出笑容。

 

  韓謇扭了下宣帝鼻尖,宣帝笑著,卻漸漸聽不清韓謇說了什麼,韓謇回去也沒照慣例慰留。

 

  宣帝感到不對勁,卻忍著不適,妄想翻騰的痛處自動退去,直到失足倒臥下來,四肢在地上抽搐不止。

 

  不要,好不容易才走到這一步,他還不想死,還想和韓謇一起過下去,一直一直……

 

  宣帝掐著因劇痛緊縮的喉嚨,「啊啊」幾聲,抵死擠出淒厲的叫喚。

 

  「裴要!裴要!」

 

  宣帝因使力過度,鮮血從口鼻大量湧出。恍惚中,他啞著聲音,望著韓謇的背影遠去,再也沒有回到他身邊。

 

  

 

 

  宣帝六年,韓謇毒殺宣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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