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時候作惡夢,義父不知道為什麼一定會發現,夜半過來抱著他,唱曲哄他入眠。他揣想過好幾百年,原來這就是有父母的感覺,不用跪著祈求,就能受到憐惜。

 

  如今父親不在,他盡量避免深眠,怕又陷入同一場地獄,太累的時候,連床也不敢躺。

 

  但他還是不慎睡下,無數屬於男人粗糙的手壓著他四肢口鼻,他怎麼也掙扎不開,深陷泥沼之中。

 

  他深惡痛絕弱小無力的自己,比加害過他的惡人還恨,在夢中親手掐斷最後一口氣息。

 

  他驚醒過來,身體驚悸猶存,盜汗不止。

 

  這種狀態,短時間無法回陰曹報到,可遲了又會受圍在上司身邊的小鬼碎嘴,說什麼他已經被陸家收買去了,聽了就噁心。

 

  房門推開來,探入四弟擔憂的腦袋。

 

  「二哥?」

 

  「別過來!」

 

  被他吼那麼一聲,陸祈安黯然退下。

 

  陸判從來沒把情緒發洩在弟弟身上,後悔莫及,可他死也不願被他看到這狼狽的模樣。

 

  不一會,床底傳來咚咚聲響,陸祈安從床下爬行而出,口中發出嗄嗄怪聲,如同鬼片的幽靈。

 

  「二~哥~祈安在此~」

 

  陸判一時忘了四弟不是一般的孩子,區區一道門阻隔不了神通廣大的天才道士。

 

  陸祈安從床尾慢悠悠地爬上床,陸判正坐在床頭,看四弟四肢伏在床板,「哇啊、哇啊!」搖頭晃腦叫個不停,以為自己還是六歲的娃娃。

 

  然而他就這麼來到他身旁,被鬧得忘了防備。

 

  陸祈安把腦袋擱上陸判肩頭,軟髮撓過他纖長的脖頸。

 

  「別蹭了,我身上都是汗。」

 

  「二哥,你不能一個人忍耐,它會惡化的。」

 

  四弟和義父十分神似,包括會沁入骨底的溫言軟語,聽久了很容易罹患成癮,陸判幾乎不能抵抗。

 

  他的大人也說得一口好聽話,他視力欠佳,格外易受聲音迷惑。但是只要被騙一次,過往的甜言蜜語變得形同針刺,聽見就覺得痛。

 

  「我自個會處理好,你什麼也不用管,平安快樂地長大就好。」

 

  「二哥你快把我寵廢了。」

 

  「廢了也罷,哥哥養你。」

 

  陸祈安露出笑,順手拉起被單,開心鑽進兄長的被窩,

 

  「臭小子,你只是來蹭床的對吧?」

 

  陸祈安環抱住兄長疲軟的身子,把陸判拖進被子裡,就是要跟哥哥睡睡。

 

  陸判罵不過,只能輕撫著四弟的背脊,陸祈安笑著開嗓,柔柔唱了一小段情歌。

 

  「二哥,祈安喜歡你。」

 

  陸判以為真情就是不求回報,但他當聽見四弟在他胸口撒嬌似的告白,卻不由得淌下熱淚。

 

  蒼天垂憐,即使他命卑賤,仍在漫長的苦行之後,求得他夢寐的好果。

 

 

 

 


  他們從城隍那邊得到消息,近日邪術士會有所行動。

 

  陰曹下達初級警戒,全城戒備,小蟬四處通報才發現一件事──閻王大人不在吶,卻也沒影響到公務運作。

 

  陸判發了三個警信到人世去,要閻王儘速回到崗位,卻只收到金錢豹酒店火柴盒。

 

  「那個白痴王……」

 

  陸判已經不理會閻王死活很久了,這個久違的咒罵出來,小蟬感覺得到她前輩胃出血的憤怒。

 

  蠟燭三頭燒,陸判前輩還得出庭審理一些打成死結的案件。審判殿又一堆有的沒的階梯,小蟬小心翼翼走在他前頭領路,省得失去眼鏡的文弱男子當眾摔個狗吃屎。

 

  堂下跪著面容半毀的女子,她哭噎抱著黑青的嬰孩,腿間還拖著臍帶。

 

  卷宗寫道,女子的情人不僅拋棄她和腹中的骨肉,為了怕她們母子阻礙前程,甚至下手殺人滅證。

 

  「法官先生,你一定要還我們母子公道!我要報仇,一定要那個男人不得好死!」

 

  小蟬暗自應和一聲,陸判臉上仍平靜無波。

 

  陸判瞥過一眼,但兩方隔著不短的距離,他其實看不見女子猙獰的表情。

 

  「妳從頭說明情況,與男方如何認識?」

 

  「他是我大學學長,為了升官拋棄了我……」

 

  「他有說過什麼承諾?」

 

  「他說愛我,會照顧我一輩子,那個噁心的騙子!」

 

  陸判扶著前額,小蟬看得出來他很不舒服。

 

  「妳是否相信地獄?」

 

  「相信、相信!判官大人一定要為我作主!」

 

  小蟬眼皮一跳,愚鈍如她也感覺到不對勁。

 

  「那妳為什麼知道我是判官不是閻王?」

 

  女子猛地蹦起身,身手俐落得不像慘死的孕婦,往陸判掃來密密麻麻黑色細針。陸判從袖口抽出黑傘,單手撐開擋下,另一手併指畫咒,紅光往女子閃過,竟現出一名痴肥的老婦。

 

  不過一瞬之間,兩方已經對招過一回,小蟬的筆還提在半空,不知道幾百年才練得出陸判這樣機警的反射神經。

 

  老婦掩嘴嬌笑:「咯咯,騙得了鬼騙不了你,不愧是陸家老二。」

 

  陸判對這個稱號頓了頓,隨即喝道:「肥婆,妳們仙宮是何居心!」

 

  「你如何知曉我是上仙?」

 

  「隨口問問。」

 

  婦人搖晃著胖軀,腳尖點著金蓮步,身上散出粉色的白霧。

 

  陸判單掌拍上案桌,大殿捲起黑色的火焰。

 

  婦人施術不忘八卦:「多虧陸家收養了你,我們才能就近了解主掌陰曹的鬼判,你可是我們認定最好的突破口。」

 

  陸判冷笑:「你們真以為那座琉璃宮蓋高一點,獄火就燒不著了嗎?」

 

  「那判官大人知曉琉璃仙宮出自誰的手筆?」

 

  「關我屁事!」

 

  「嘖嘖,怎會與你無關?」

 

  陸判恨不得把婦人的舌頭拔開拿去釘壁,不讓她使話術擾亂心志。

 

  那孩子曾趴在他肩頭,說著天真的笑語:二哥,若是過去,我定把你藏在我的仙境,讓你永遠不變,只為我憐惜。

 

  他總是一而再看上巧言令色的騙子。

 

  老婦在黑炎包圍下,扭腰撥動耳環,安然發出刺耳的笑聲。

 

  過去道者請託陰曹下地獄尋人,都會配戴耳石防火,如今卻被用作對付鬼火的利器。

 

  陸判反手,以冰代火,用地獄底層酷寒的冰雪禁錮這個自信非常的鬼術士。老婦又用炎術炸回去,一時間公堂煙霧瀰漫。

 

  「陳知涼!」

 

  「我在、我在!」

 

  「我是她的目標,妳給我滾邊去!」

 

  小蟬緊張死了,這個命令她不知道該不該服從。雖然現在兩方僵持不下,但下面那個術者那麼老練,過不久就會發現陸判看不清也撐不久。

 

  「敵方主力下來了,等這場結束,他們會集中火力開道,妳要守住這座城池……」

 

  陸判交付重任的同時,小蟬聽見某種聲音,她長期混在六合的育幼院,對細小的腳步聲特別敏感,省得孩子亂跑到外頭被惡鬼吃掉。

 

  孩子,原本女人抱的孩子到哪裡去了?

 

  當陸判發現腳下的死嬰,第一反應不是防身把傷害減至最小,而是將身旁的小蟬使勁推開。

 

  小蟬驚叫:「前輩!」

 

  嬰胎爆開,小蟬眼睜睜看著陸判在她面前灰飛煙滅。這個男人死時缺了心眼,只會犧牲奉獻,從來學不會自保。

 

  堂下老婦抽起腰間的玉佩,對著玉沾沾自喜邀功。

 

  「回報,已成功擊殺陸判官……」

 

  下一刻,犯人的頭身一分為二,血水從斷開的脖子噴了一地。

 

  小蟬撿過頭,接連下刀捅爛女子施術的嘴,才把染血的菜刀塞回胸口。

 

  教科書說,對付術者,要殺趁早。

 

  小蟬厲聲朝兩旁仍舊呆傻的公差大喝:「還怔著什麼!封閉城門,地毯搜索出同夥,一個也別想逃!」

 

  「可是,判、判官大人……」

 

  小蟬紅著眼瞪去,比她資歷多上許多的差員立刻動作,沒多久,大殿只剩下她一隻孤零零的幽魂。

 

  小蟬解下未雨綢繆綁在髮束上的鈴鐺,搖著它,噹噹噹,開始依教科書招魂。她記得成功率只有三成,只能靠冥冥之中的運氣保佑。

 

  「陸判官、陸判官、陸判官……」

 

  她邊喊邊哭,其實很能明白鬼差們那種世界末日的惶恐,陰曹是那麼黑暗無光,不能沒有陸判。

 

  就算要走,也要出自她前輩自我的意志,而不是葬送在歹人手下。

 

  她喉頭喊到嘶聲力竭,才把陸判喊回一抹近幾透明的魂身,看起來很年輕,代表這是他「生前」最眷戀活著的年歲。

 

  「前輩、前輩……求求你不要丟下我啊……」

 

  陸判虛弱地出聲:「不要怕……哥哥在這裡……」

 

  小蟬握著那隻透明得快要消失的手,含淚連著點頭。

 

  陸判用對不了焦的雙眼望著她,斷斷續續哄著,小蟬從未聽過他這麼溫柔的語氣。

 

  「你雖然一直藏著弱處,裝腔作勢自己無人可敵,但我們都知道你害怕……一個人……你喜歡人們卻沒有緣分……我絕不會丟下你……家人不會背叛家人……」

 

  陸判摸了摸小蟬的臉,把她當成那塊抑在胸口的心頭肉,小蟬只能披頭散髮伏在他身上,嚎啕大哭。

 

  因為她知道,陸判早就沒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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