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零五分,阿華依過往身體記憶躍坐起床。

 

  首先,拿起手機,半閉著眼三秒鐘傳好訊息──寶貝,我去上班了!

 

  接下來,左手熟練地對通訊錄第一人按下撥號鍵,用晨起半沙啞的男性嗓音把工作伙伴挖起床。

 

  「Kelly,今天meeting資料備好了沒?我十五分鐘到妳家巷口轉角,老樣子,一杯Mandeling。」

 

  同時間,他右手已經套上白襯衫,放下手機的左手抽起長褲,雙手並用著裝。直到他迎頭撞上記憶不存有的木架,各種老舊器材像落石往他身上砸來,阿華才痛得清醒。

 

  全都沒了,包括他才還完貸款、號稱「優質森林樂活」、附設小花園和游泳池的獨棟親子社區公寓。

 

  「阿華,早安。」

 

  阿華捂著頭上的腫包往木板床看去,有根人參眼巴巴向他問好。

 

  不是阿華不接受虎落平陽的現實,而是現實違背了他以往對世界所認知的常理。就算他從工作檯拿起眼鏡戴上,小精靈也沒有消失。

 

  「早。抱歉,吵醒你了?」

 

  「沒關係,我已經醒來了。」人參說。

 

  阿華看著人參一旁折好的束口袋和睡帽,習慣不錯,很有教養。

 

  「阿華,我們今天要做什麼呢?」

 

  「我想整理前輩遺留……留下來的資料?你要幫我嗎?」

 

  「好!」

 

  

 

  阿華習慣電子作業,把工作站放著長灰的古董級電腦組裝起來,插上處長說「天氣好才能用」的無線網卡。

 

  「阿華,這是什麼?」人參兩手貼著螢幕,非常好奇。

 

  「這是電腦,可以說是大型的計算機……唉,這作業系統也太……」

 

  他以前坐擁時代最先進的設備,只要點開資料慢上一些,他就把辦公室的硬體全部汰換掉,百萬去百萬來,從不手軟。

 

  阿華從怠轉的程式和比螞蟻行走還不如的網速,深切體認到社會資源嚴重不公。

 

  「終於連上網了……」

 

  「上網?」

 

  「網路對我來說,是一個大型而及時的資料庫。我雖然有涉獵部分生物醫學,但人類以外的生物……我之前,不是很有興趣。」

 

  阿華生於都市、長於都市,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被放逐到山林。所以他一時也無法確定是不是他自己孤陋寡聞、大驚小怪?其實長在山上的生物都會通人性。

 

  可是他從圖鑑和網上資料對照,除了某些鳥類,大部分的生物的確不會說人話,更何況植物界的人參,主控語言的腦神經和發聲系統在哪?

 

  還是他應該搜尋的是小妖精圖鑑?

 

  「阿華,怎麼了?」

 

  「我想確認你是動物還是植物。」

 

  「你對我有興趣嗎?」人參仰起腦袋問道。

 

  「是的,我能不能給你做個切片?」他真的好好奇。

 

  人參點點頭:「不是太大塊,我都能長回來。」

 

  再生能力強,這點又像是植物。

 

  阿華把刀片磨細,小心翼翼從它的小手削下一層薄壁組織,頓時整間工作室盈滿中藥的香氣。人參「嗚」了一聲,整株縮了縮。

 

  「很痛嗎?」

 

  「不會……」可是聲音快哭出來了。

 

  人參的手尖滲出像血一般的組織液,阿華小心用撕成細條的衛生紙把傷口包紮起來,輕撫著它的頭,給它呼呼。

 

  「還會痛嗎?」

 

  「不會……」人參軟軟地說,抱住阿華小指。

 

  沒多久,人參窩在阿華掌心睡著了。阿華單手托著小不點,調整好顯微鏡,鏡頭下他沒有看見任何超出現今生物學範圍的外星構造,有細胞壁,植物定論。

 

  他又翻起中藥圖鑑,「根有手足、面目如人者,神」,非常像人沒錯,圓潤可愛;阿華掂了掂手中的重量,頗有份量,這支說不定是人參界的霸主。另有傳說吃了成精的人參能長生不老,難怪洪老前輩過世前會把它藏起來。

 

  

 

  忙了一天,阿華終於統整出管理員的職務,林道的地圖也標記好方位,明天可以開始外巡。他晚飯做了簡單的法式鮪魚土司,完全擄獲小不點的胃口。

 

  阿華拔下自動鉛筆頂上的小鐵蓋,充作人參的紅茶杯。

 

  「小心燙。」

 

  「嗯。」人參烏溜溜的小眼注視著他,「我也想認識阿華。」

 

  禮尚往來,阿華交出他的左手小指。

 

  「我知道阿華是人類,不用切手。」

 

  阿華微微一笑,用指腹摩挲人參的圓腦袋。

 

  「我是個很貪心的人,除了相貌、家世,一個人所能擁有的,我都想拿滿分。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人參呆呆望著阿華,似乎不太明白。

 

  「我幾乎成功了。」

 

  老電腦螢幕閃爍,開啟的信匣仍停留在零的數字,為他感到驕傲的父母、信賴他的同事、倚重他的上司,還有未婚妻,沒有誰捎來隻字片語。

 

  「阿華,你還好嗎?是不是很痛?」人參急急放下紅茶,緊張抱住阿華小指頭。

 

  阿華不是感情特別豐富的人,只是掉了兩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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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先更到這裡,會慢慢補到和臉書同進度,親親晚安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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