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賊仙!」


  墓地空無一人,今晚的風特冷。人要隨遇而安才能快活,享受黑暗,但這個夜裡,我做不到。


  「白癡仙!」我再吼,不良少年還是遲遲不出現。


  腦袋暴躁得像個瘋子,一分半秒都無法忍受,現在的我,可以扭斷一個人的脖子,只要能救我的孩子。


  「朱狗…不如!」我大喊出學生證上用立可白塗掉的人名。


  「恁祖嬤咧,不要亂叫老子的名諱!」


  眼前揚起一片白,明明只是泛黃的學生制服,此刻卻亮得刺眼,要是他不比中指,連明月都得慘輸他的雙眸。


  不是我自誇,我兒子拿下眼鏡的眼睛也這麼漂亮。


  「回魂喔,大姐,妳是安怎?…幹幹幹,我還沒死,妳不要突然跪我!」


  「我兒子!你一定要救救我兒子!」


  不良少年怎麼都沒辦法把我從他大腿上拔開,誰叫他是我現在惟一的救命稻草。


  「大姐,妳還是把名片還我好了。」他嘆息一聲,我不想得到這樣的回應。


  「我兒子!你一定要救我寶貝兒子!」


  「鄭王爺叫我別管這件事,妳那個,就順道還給陰間算了。」


  「我兒子!你不救我寶貝,老娘就跟你拼命!」


  「夭壽,刣人啦~!」


  我掐著不良少年,狠狠搖他那顆金毛。


  「他是我的命根子啊!我什麼都能給你,只要你能救他,求你了!」


  「他又不是妳生的,莫名奇妙……」不良少年氣勢大減,只在嘴邊囁嚅一聲。


  我拿他的制服擤乾鼻水,妝都糊在上頭,為的能正確回覆他的困惑。


  「林今夕是林之萍這輩子的小心肝,天砸下來都改變不了的事實。」


  血緣當然很重要,想到不能指著寶貝兒子的眼睛、鼻子說這是本大娘的骨肉我就傷感。可是我們兩個呀,從他七歲到現在,已經相依為命十二年,其間發生許多事,所以我們比普通人家感情再好一點也理所當然。


  兒子寡言、內斂、表裡如一地酷,但像他這樣的一個人在他十八歲生日寫了卡片給我,交代說他去了畢業旅行我才能打開來看。


  (媽,這一生沒有妳,不會有我。)


  身為母親,還是一名沒有親子關係的養母,心裡實在只有一個「爽」字。


  「大姐,妳不要突然又哭又笑!」


  抱歉,回憶到人生最驕傲的片段。


  「妳不出運一輩子也沒關係?」不良少年睨起色調不一的雙眼,我用力點頭。「妳原本該是福祿雙全,連姻緣都被剋光,這樣妳還敢保他?」


  「廢話,我是他媽耶!」母親保護孩子,天經地義。


  「是哦。」他垂下眼睫,而後往遠處的小廟望去。「王爺公,我去幫這女人一下,您老頭子保重。」


  不良少年把我拉起來,順道拍了拍我跪髒掉的膝蓋。要是不看他的金毛,我發現這可能是個不錯的孩子。


  「走,去妳家祛邪。」他轉了轉脖子那條粗金鍊。


  行動力也很棒,比起那些要淨身戒慾三日的大師,大姐我給他加分。


  「等等,我叫車……」


  「免啦,老子我走陰間路長大的。」


  「啊啊?」


  還沒做好準備,不良少年就拎著我的後領來到似乎是我家的大門前。這已經是第三次了,老實說不訝異我就不是人了。


  「不要太崇拜我。」他昂了昂下巴,囂張得跟隔壁人家的貓咪一樣。可惡,老娘被挑釁到了。


  「哼哼,我遇到的死胡同比我回家的次數還多!」怎樣,嚇到了吧?我寶貝兒子可是小小年紀就會拿著相片千里尋母呢!


  「哈哈,妳這個白癡!」


  不良少年扯開嘴角笑著,真糟糕,除去那頭金毛,這傢伙笑起來還真有點小可愛。


  可是當他走進屋裡,臉色整個沉下,直往我兒子房門口走去。


  「快開門!」不良少年對裡頭大吼,又瞪下忙碌的我。「妳拿電鋸過來幹嘛!」


  「阿夕喔,媽媽這就來了!」買電鋸被兒子唸了千日,就用在這麼一時。可是當我往木製的薄門板劈下去,卻什麼也沒有發生。


  「嘖,妖孽!」不良少年推開我,兩手比出各種奇怪的手勢,最後右手兩根指頭往門上一指,屋子劇烈震動一陣,我兒子的房間卻還是房門緊閉。「恁娘,還不快束手就擒,老子沒時間開壇!」


  「他怎麼了?」我急得在旁邊直轉圈。


  「他白目!」不良少年破口大罵,猛然五指掐住我脖子。「你再不出來,我宰了這女人!」


  門砰然打開,兒子捧著不停滲血的腹部,陰狠瞪著我請來的師父。不良少年立刻鬆開掐著我的手,一拳揮向兒子的俊臉,我兒子不甘示弱,提起修長的左腳直往不良少年的腰際掃去。


  兒子和不良少年你來我往,情況好不激烈,簡單來說,他們在幹架。


  「住手,你們通通給我住手!」都什麼時候了,還血氣方剛,而且他們竟然完全不理會我的勸架。「媽媽我要生氣囉!…阿夕!」


  兒子不得已停下來,挨了不良少年一個重拐子。不良少年打到人也就爽了,所以跟著收手,不過兩人還是殺氣騰騰對恃著。


  「你道行幾年?沒有修行過的傢伙還敢強行收掉這個孽障,亂來!」不良少年氣憤難耐,而兒子偏灰色的眼珠稍微柔和一點。


  「她撐不下去,我卻能承受七天,能不幫嗎?」兒子凜然地說。


  「她早死,你晚死,都會死!怎麼有人蠢到這種地步!」不良少年抓亂一頭金毛,無法理解兒子的作為。


  「誰叫我是這個女人養出來的。」兒子向我微笑,那是一種付出過後的從容,他真的已經長成了不起的大人了。


  我伸出雙臂,牢實接住踉蹌跌下的寶貝兒子。


  「原來妳就是罪魁禍首。」不良少年冷冷瞥過我一眼


  「什麼嘛!」我把長大的小夕夕往床邊拖去,實不相瞞,好重。小混混法師吼了聲「閃啦」,幫忙把兒子扛上床鋪休息。


  現在,該怎麼辦?我加上阿夕的眼角餘光一致對上不良少年。


  他在鼻尖揮了揮,因為整個房間都是血腥味。一會,不良少年那雙顏色不對襯的眼睛才望向我開口。


  「妳兒子是至陰之人,我活了兩輩子都沒見過。」


  我活了快四十歲也沒聽過,兒子的目光倒是略為閃動。


  「就是命格太陰,明明是詛咒別人的東西他也能吸到自己身上,真是找死。這傢伙如果生成女人,一定是個滅國的大禍水!」


  個人認為,要是我兒子肯努力的話,他當絕世禍水一定沒問題的!


  「大姐,妳腦子一定又在想些亂七八糟的玩意,我是很嚴肅跟妳說這件事。」不良少年又抽了下鼻子,似乎對血味敏感。「陽世陰間,他應該屬於後者。」


  阿夕還清醒著,我看看寶貝兒子,摸摸他冰冷的額頭,朝他笑笑。


  「小師父,請你幫我。」兒子想要活下去,那他的歸屬就是在這個地方。


  不良少年瞪著我們母子倆,嘴邊發出含糊的三字經。


  「先要找個純陽的傢伙,把他的氣場平衡回來…大姐,妳這個老女人自告奮勇個頭,給我閃邊!」我的一片好心竟然被他血淋淋駁回。「大概需要七天的時間,必須在一旁穩定他的情況,這個代價不是隨便人付得起的,至少要二十一頓飯才行!」


  乍聽之下,還蠻便宜的。


  「包吃包住嘛,簡單。人在哪?我去找來!」想到兒子有救,我就想放鞭炮去炸鄰居家。


  「老子就在這。」不良少年宣布解答。「禍水,你難道沒覺得好受一點了?」


  「…似乎有。」兒子說得好無力。


  「懷疑什麼?要不是現世混沌不明,黑的像白的,男的像女的,我可是皇帝命!」不良少年握緊雙拳,眼中不住悲憤。


  孩子,把制服洗乾淨再來說這種話吧?我眼底忍不住憐憫。


  「大姐,妳有空摸我的頭還不如去弄盆熱水過來。」沒幾下子,不良少年又恢復囂張中帶點冷然的模樣。


  「哦。」我乖乖照做。


  等我回來…我自認沒花太久時間,我兒子的房間已經面目全非,玻璃品全破光了,只殘存半邊日光燈。


  他們的視線往上集中,我不由得往天花板看去。上面從掉漆的純白色髒成黑抹抹的鐵鏽色,構成一種人臉似的圖形。


  嬰兒哭了,從我兒子的肚子裡嚎啕作響。


  「寶寶乖,寶寶好乖。」


  小孩子哭了,不就是要哄一哄?不良少年卻投給我一種殺人視線。


  然後那種緊窒的氣氛消失了,天花板的人臉圖全化做黑水滴下來,我兒子還是抱著一樣大的肚子苦笑。


  「大姐,妳幹嘛把這隻嬰靈認下來了!」不良少年放聲咆哮,等下鄰居一定會過來敲門。


  「呃,那就養唄……」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但我好像捅了個大簍子,我很抱歉。


  「幹你哪咪!」


  啊啊啊,不良少年要打人了,好在我兒子英雄救美把人攔住,能夠抓住一個暴走的男孩子,看來阿夕好轉不少,那我就做些普通母親的份內事好了。


  「寶貝呀,先把褲子脫下來吧,媽媽幫你擦擦~」我迫不及待去扒兒子的染血牛件褲,一切都是為了衛生保健。


  「媽,拜託,不要,我自己來。」兒子迅速而堅定地拒絕我。


  「你身體還很虛弱嘛。」他十歲就不跟我洗澡了,總是要找個機會重溫天倫之樂。


  「小師父,麻煩你拖走我母親,謝謝。」


  唉,我的天倫之樂。


  折騰一整晚,愛乾淨的兒子換上新衣物就睡死在我床上,而我睡不著,去掃掃擦擦兒子被毀滅的房間,順便整理出一間客房。不良少年身上沾了一堆血和渣渣,所以我叫他去洗澡。


  因為不良少年原來是個好孩子又是我們林姓母子救命恩人,我決定把「不良」去掉,直接叫他「白吃」或者「七仙」。


  我聽見一聲「靠么~」,浴室門就開了。七仙濕答答頂著浴巾出來,兩手抓著像洗過又沒洗過的制服。我先拿兒子的舊衣服給他墊著,他穿起來還算合身。


  我過去搶走他變成黃制服的白制服(好刺眼),開心地在浴室重洗一遍、拿去晾。忙完一圈回來,他還呆站在客廳。


  「大姐,我要睡這個。」他比向破皮沙發,似乎覬覦良久。


  其實我多少猜得出來他的生長環境,看他這樣,我鼻子有點不舒服,酸酸的。


  「來,給大姐吹吹。」我亮出吹風機,他回應我一臉屎色。


  「免啦,妳不要拉毛巾,它『掉色』了啦…啊幹幹,妳不要好奇心那麼重!」


  嗯,半溼的毛巾現在躺在我手上,他垂著一頭白髮,神情複雜地瞪著我。


  我覺得顏色是種奇異的存在,當那顆頭毛從金變白,配上那雙異色瞳孔,會讓人覺得他不太像…人類。


  「營養不良成這樣,可憐的孩子。」我去煮宵夜。


  「屁啦,這是天生的!」他想解釋,但我明白,大姐我都知道,可憐的孩子。


  他吃著水煮麵,我烘著他頭髮,嘰哩呱啦聽他抱怨學校的事,在他不注意的時候多摸幾下頭。


  「嬰靈不好弄,沒有辦法跟它講道理,要供就要供到妳過世。」他還是不太放心我兒子和暫居在我兒子懷裡的鬼娃娃。


  「放心,我不介意多個孩子,我一定會好好養的,優良人母十二年經歷…嗯,怎麼了嗎?」


  他抬頭盯著我看,這種眼神我在阿夕小時候看過,然而這小子什麼都沒說,又低頭呼嚕嚕吃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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