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下午是古董店的休息時間,吳以文即使想窩在店裡寫功課也會被店長趕出去。況且眼下可是古董店的非常時刻,店長說什麼也不許店員跟他房間那堆貓咪布偶打混度日。



  於是吳以文在上午烤了巧克力蛋糕,仔細用紙盒緞帶包裝好,又到街上花店用點頭搖頭的方式買了一束玫瑰花,漫步走來鄰近古董店的高級住宅區。



  這個地段的房子最高不到四層樓,獨棟獨院,許多人家都有怡情的小花園,足以養狗或是弄個小蓮池。吳以文停在轉角過去第一戶和式雙層樓房,照正常拜訪程序按下門鈴。



  「誰呀?」對講機響起甜美的女聲。



  「我。」



  不一會,綠色荷葉造型的大門開啟,一名穿著粉紅蓬蓬裙的女子小跳步現身,一見他就笑得開懷。



  「以文,你來啦,阿姨好想你喔!」



  少婦已經是高中生的媽,但外表完全看不出真實年齡,也絕看不出她過去拿雙槍掃射九聯十八幫的威名──被封作天海的颶風,與殺手「閻」齊名的神槍手。



  不過她結婚後已金盆洗手,現為全職家庭主婦。



  「阿姨好。」吳以文依禮數端出蛋糕和捧花。「我找學姊。」



  禮多人不怪,少婦笑了開來:「哎喲,這麼客氣?我都以為你是來跟小冥求婚呢!」



  吳以文點點頭,因為他的肢體動作太簡潔,很容易讓人誤解他的意思,少婦看得心花怒放。



  「好,以後小文就叫我媽媽吧!」



  對比店長冷淡得要命的態度,少婦每次都是最高規格款待他,說他像自己兒子一樣,吳以文難以抗拒盛情。



  少婦領著少年進門,放好蛋糕和花束,又拉著吳以文說了一些母女間的家常趣事。少婦看吳以文認真瞪大眼聽講的模樣,忍不住失笑,戳了戳他臉頰。



  「小文這麼可愛,怎麼不多笑笑?」



  如果一般客人來店裡要求服務業微笑,店員只會模仿店長用鼻頭看回去,但少婦不一樣,從初識就說「喜歡他」、「小文是好孩子」,吳以文努力扯開嘴角抽了抽,可惜怎麼也稱不上笑容。



  但少婦仍讚許地揉了揉吳以文頭髮,好像他做了很棒的事。



  「小冥在樓上,你們年輕人慢慢玩喔!」



  得了阿姨允許,吳以文沿著螺旋木梯上樓。二樓和明亮的一樓不同,沒開燈,長廊黑漆一片,只有忽明忽暗的幽光從最裡間的房間傳來。他輕步走去,探頭入內,長髮披散的少女抱膝坐在電腦桌前,身上僅一件連身的白色小洋裝,大眼睛專注盯著螢幕,滑鼠在她漂亮的手指下戈答、戈答,宛如附著在電腦上的現代版倩女幽魂。



  「學姊。」吳以文喚了聲,算是打過招呼,走進少女的閨房。



  「你來做什麼?」少女頭也不回,只用陰森森的口氣回應。她在林家動手之前就知道那間店被政府盯上,被迫調查五年來政商絕口不提的慘案。吳以文這回前來,她用膝蓋猜也知道他遇上好朋友死沒義氣的瓶頸,才會垂頭喪氣又來拜託她幫忙。



  好一會,後頭安靜無聲,陰冥不得已轉過身去,卻看見吳以文捧著置物櫃擺設的陶瓷貓咪把玩,完全忘了正事。



  「學姊,這兩隻……」吳以文尾音揚起,感覺得到他被陶瓷貓打中了心房。



  「我媽咪沒事買來放,你喜歡就拿去吧?」



  「學姊的媽媽好好。」



  陰冥隨口抱怨著母親:「她很奇怪也很煩,都幾歲的人了還穿小短裙露大腿,整天叫我去上學交男友,你喜歡就接收過去。」



  吳以文點點頭,很喜歡的意思。



  「學姊也好好,好東西都留給我。」



  「你誤會很深。」



  他們因緣際會認識後,每當古董店休假的星期六下午,朋友沒幾隻貓的吳以文總是跑來這裡打擾。她家就只有母親和她相依為命,多餘的器物不送給他也只能丟棄。



  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她母親不問出身只憑感覺看人,她對這個來路不明的學弟一直小心提防著,即使他表現出來的心智只有七歲,放學經常跑去公園和幼稚園生一起堆沙堡。



  「你調查延世相之前,是否先交代你和連海聲的來歷?」陰冥瞇起一雙大眼,吳以文捧著陶瓷貓望來,模樣甚是無辜。



  「有一天,我撿東西吃,老闆撿我回去。」



  「誰聽得懂!」



  「學姊,我們店快被拆掉了,請妳幫我。」事關到古董店,吳以文平板的聲調不免透著一股急切。



  陰冥陰冷看了他一眼,用力轉過電腦椅,纖指答答在鍵盤敲下,資料從吳以文手邊的機器列印出來,是一則報紙舊報導。



  「那年我十二歲,剛學會第一套程式語言。案子發生在我們市裡,我和媽咪正在吃晚飯,突然聽見巨響,那場爆炸大到連距離現場十公里外的我家也搖了好一陣子。」



  吳以文恍然睜大眼,似乎想起某些事情。



  陰冥眼尖發現,冷聲問道:「那時你也在這座城市嗎?」



  吳以文搖搖頭,不願多談。



  陰冥白眼以對,繼續下去:「我媽咪趕緊出去探聽狀況,這裡沒有煙火工廠,造成這麼大衝擊的火藥不是軍方就是黑道,她曾經統領的天海幫聯是九聯十八幫之首,脫不了關係。」



  當時陰冥獨自看家,打開電視,每家新聞台無不轉播現場的大火,冷不防,畫面全黑,隨後插入突兀的保健廣告。她疑惑轉著選台器,竟然沒有一家電視繼續追蹤報導。



  隔天報紙頭條全以「電線走火」解釋這場意外,五十條人命再無後續,包括林家的新娘子和那個總是媒體焦點的新郎官,沒有官職卻被高官恭敬稱呼的「延世相先生」。



  她母親為此惋嘆好些日子,卻什麼也不告訴她。大人以為這事太危險了,小孩子不該知道。她只得打開電腦,連上線,搜尋。



  從此她明白到,真相只能自己找出,別人把社會說得再溫良美好,也都是謊言。



  「現在網路關鍵字也差不多被掃光了,你能找的線索就是案子的相關人等,驗屍的法醫、調查的警檢和主辦婚禮的林家。那隻大手就算可以掩住人的耳目,不聽不看,卻不可能堵得了悠悠眾口。而你行動前必須思考如何贏得讓人開口說話的信任,現在連你兩個朋友也說服不了,你怎麼查下去?」



  「伸出爪子拜託。」吳以文願意去向他過去最不擅長的人際交關,一切都是為了店長大人。



  以為誠心誠意就能求得好果嗎?陰冥真不想理他。



  「吳以文,這事很危險,沒有人可以保護你。」



  「我想保護好老闆。」吳以文呆板的語調中隱藏著堅定的意志,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陰冥想說一些點醒的話,對方這個初生之犢的年紀根本不明白這案子到底有多恐怖,但又不想和他有太多牽連,到頭來只垂著眼道:「你小心點。」



  這時,樓下響起陰媽媽棉花糖似地呼喚:「小文、小冥,來吃蛋糕!」



  陰冥裝作沒聽到,回頭忙她手邊的事,揮揮手叫學弟快走。不料她突然腳下一空,整個人被當作公主抱起,強制帶離心愛的電腦桌。



  「啊啊啊,你幹嘛!放手啦,走開啦!」陰冥被懸空扛在肩上,只能高分貝尖叫。



  「學姊,妳不能再宅下去了。」吳以文語重心長,「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很多貓咪跑來跑去。」



  「我的事你不用管!我也討厭有毛的動物,放我下去!」



  吳以文似乎對付這種任性、自我中心又體力不濟的人很有心得(店長),陰冥最終被迫牽著他的手到樓下吃下午茶,她媽咪對他們笑得一整個噁心。



  兩個孩子並肩坐在一塊,怎麼看怎麼相配,陰媽媽單手托頰說:「有誰敢拆散我家小文和小冥,我一定出手打爆他們。」



  「謝謝媽媽。」吳以文不知道是口誤還是故意回道,被陰冥肘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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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新生
  • 喜歡“有個人可以掛心,是件幸福的事”這句話
    老闆為什麼穿旗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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