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號二:華醫生


 

  週一放學時分,吳以文來到這座城市死人聚集的建築區,也就是都市規劃的醫療研究中心。



  方圓十里,總計有六家診所,三間小兒科,二間牙科,一間專治皮膚病;市立醫院一家,私人大醫院也有三棟大樓並立。吳以文以學生制服和書包掩人耳目,一手拿著處方箋往目的地前進。



  拐了一個大彎,吳以文的腳步立定於白色的水泥建築,亮麗的招牌放著模特兒的相片,上頭寫了「杏林美容」四個大字。醫院服務內容很簡單,總括來說就是追求人類美麗的極致,簡而言之叫作「整型」。



  如果可以,吳以文寧願跟十隻惡犬搏鬥,也不要來這裡調查。



  少年繞過大門,從醫院後部的通風口潛入。



  通風管雖然用途是空調系統循環空氣的通道,但並不代表通風管的空氣清新又芳香,吳以文匍伏前進中,從下面的縫隙能夠欣賞到水袋如何填充乾扁的乳房,還有血脂肪從管子源源不絕地抽出──各種美麗底下的秘密。



  吳以文眼睛眨也沒眨,繼續往目的地前進。過彎,爬行十五點四公尺之後,往正下方的裝潢木板揮拳打出通道,然後雙腿滿分直立著地。



  房間四周包圍高聳的木櫃,漫著樟腦的氣味。有的櫃子沒關緊,露出一小截紙卡。



  這裡是檔案室。這家整型外科不知道經手過多少螢光幕上的知名人物,為了防止資料外洩,沒有建立任何電子檔,所有不可見光的機密文件都以紙本型式保存在此處的四面大資料櫃中。



  櫃上的編碼隨機排列著,不是管理人員根本無從查起。吳以文看了下比他高的資料櫃,決定土法煉鋼,自己動手翻找。



  門板冷不防打開來,走進一名白袍女人。女人年紀四十來許,髮絲隨意在後頭挽起髻,沒有青春和令人驚艷的容顏,但她那身嫻靜的氣質,即便不經意的一瞥,目光總會不自主定在她柔和的神情上。



  她還來不及關上門,脖子立即被少年的手臂架住,頸動脈旁還出現鋼筆尖頭。是人都該尖叫,可是女人冷靜非常。



  「不要出聲。」吳以文低聲警告。他盯著右邊天花板的角落,人質也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



  一台監視攝影機就嵌在屋角,白袍女人皺了下眉。



  吳以文把手移開女子脖頸,做出投擲的動作,鋼筆飛射出去,順著他拋出的軌跡貫入攝影機鏡頭,正中紅心。



  掌聲響起,白袍女子向少年表示讚賞之意。



  「我已經被相關單位盯著五年了,謝謝你為本醫院除害,以文同學。」白袍女人微笑著,兩手悠閒地插回口袋裡。「為了感謝你的義行,想要什麼,跟阿姨說一聲便是。」



  「延世相。」吳以文把筆收回手製的鉛筆袋,上面有兩片圓滾滾的貓耳朵。女人長長「嗯」了聲,對少年可愛的鉛筆袋和少年本身都非常感興趣。



  「先喝杯茶,這麼久沒見了,阿姨想跟你聊聊天。」白袍女人的手放上門把,邀請吳以文到她的私人辦公室詳談。



  「華醫生,對不起,我有正事。」女人態度友好,吳以文卻絲毫沒有鬆下眼中的警戒。



  「你對醫生還是印象不佳啊!」華院長一笑置之對方的冷情拒絕,走到門旁的長櫃,從中間高度的格子抽出第一張資料卡。「他們總是以為我會把它銷毀,還是鎖在銀行保險庫之類的。」



  「延世相真的死了?」吳以文低聲地問。



  白袍女人笑得有如春日綻放的花,好像那個人人噤聲的名字對她就是個笑話。



  「就是這樣我才把死亡證明放在這個位置。每次過來都提醒我,那個人渣終於死了!」華醫生擰出扭曲的笑容,直到吳以文僵直地倒退一步後,才恢復平和的神情。「別怕嘛,我又不會吃了你。」



  吳以文全身毛細孔都在戒備狀態,可是又因為連海聲的關係,他沒隔多久就得過來和院長打個照面。



  「華醫生,為什麼恨他?」



  華杏林抿起脣,本來想像個大人保持沉默,但難得小朋友向她開口求助,不能隨意敷衍,或許這就是店長叫他過來的目的。



  「那場爆炸死了很多人,其中一個是我交心的好朋友。她是個極好的女子,卻在最美麗的年紀悽慘死去,太可憐了,要我怎麼不恨間接造成這悲劇的人渣?」



  「新娘?」



  「不對,是他祕書。」



  「死亡名單沒有那個女人。」



  華杏林「哦」了聲,似乎訝異吳以文能注意到這個警檢忽視的盲點,也了解到這個面無表情的男孩子非常認真在查案。



  「她是個無家之人,生活全繞著延世相轉,唯三能證明她身分的親友一個死了、一個瘋了、一個就是我,別人沒發現也是正常。所以啦,你要多交朋友,偶爾回去跟你養父母培養感情,才不會哪天你們那間店被連海聲的仇家炸掉,沒人可以給你認屍。」



  吳以文小小聲地回:「我有朋友,明夜和律人,都是好孩子。」



  「很好,有進步。」華杏林笑得溫柔,但吳以文看來卻是魔女品評美食的微笑。



  「醫生,朋友死掉,妳會不會傷心?」



  「很難過哦,雖然五年過去了,偶爾想到還是會哭出來。」



  「請妳,節哀順變。好人,會上天堂,不會再痛了。」



  華杏林軟下目光,本來完全封閉自己的小孩子已經能感受別人的心情並且關心撫慰對方,不可不謂奇蹟。



  「嗯,事發沒多久,我遇上一隻流浪的小貓咪,全身充滿實驗價值,好想用手術刀劃開他細嫰的肌膚,挖出他的內臟研究,所以我很快就振作起來了。」華杏林笑得好不開心。



  吳以文接連退倒兩步,因為女醫生嘴上說的「小貓咪」就是他本人。



  「醫生,證明書請借給我們店,會還妳。」店員戰戰兢兢伸長手。



  「小文。」華院長親暱地喚了一聲,要不是再這樣下去小朋友肯定會奪門而出,她還有很多遊戲可以玩。「連大美人還好嗎?」



  白袍女子一邊問診,一邊把手上的紙卡遞過去。



  「老闆最近睡不太好。」吳以文接過紙卡,放進書包,然後眼巴巴盯著出口。



  「做賊心虛吧?」身為店長的主治醫生,華杏林立刻判斷出病因。



  「費用?」



  華杏林邪佞一笑,舌頭舔起下脣。



  「就用你來換吧?小貓咪。」



  吳以文毛孔豎起,從小被恐嚇綁上實驗桌解剖的心理陰影頓時籠罩全身,和白袍大夫對峙十秒,最後發出一聲不明的貓叫聲,拔腿逃跑。



  店員一路上不知道闖了多少紅綠燈,氣喘呼呼衝刺回古董店,門鈴大響。



  「老闆、老闆!」



  連海聲從報紙移出清麗的面容,臉上還掛著金邊的夾鼻眼鏡。



  「怎麼啦?」



  吳以文頂著亂髮,一臉呆滯地說:「老闆,換醫生,她可能會侵略地球……」



  「杏林又捉弄你了?」連海聲瞄了眼瀕臨崩潰的店員,幸災樂禍笑出來。



  「切掉耳朵……變成B夢……」



  連海聲沒看過機器貓的卡通,也就不懂吳以文在驚恐什麼。



  「有查到線索嗎?」



  吳以文從書包拿出紙卡,如實以告:「華醫生說,那個爛人死了。」



  連海聲吁口長息,對於這明確的結果,一點也不意外。



  「老闆,人死掉還要找?」



  「林家一定也問過華杏林,為什麼他們不死心?為了那個『為什麼』,你給我繼續查下去。」



  「華醫生也說謊?」因為太害怕,吳以文無法判斷女魔頭詭譎的態度。



  「說謊又如何?太笨被騙就不要哭說社會黑暗。」連海聲兩指托頰,睨著風情十足的鳳眸:「文文,你就沒瞞過我什麼嗎?」



  吳以文凝視店長大人十足勾魂的笑容三秒鐘,然後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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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新生
  • 貓耳鉛筆盒和小文都好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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