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闌人靜,環境清幽,床鋪柔軟,身體疲憊,這種時候卻睜著眼和巧奪天工的床欄互望,姑且稱之為失眠。


  雖然公主和妖孽一詞有著驚人的相似性,但她畢竟是女孩子,任性而果敢,玩世不恭卻深情一片,好色喜愛調戲良家婦男又欺騙我的感情…可惡,這女人是怎麼回事…即使她廣召天下少男來壯大她的三宮六院七十二妃也還是這個國家最重要的王者。


  人世太亂了,我實在對她放心不下。


  「阿生,睡不著嗎?」整株甘草藏在被窩裡,聲音因為不清醒像糯米團一樣黏呼呼的。我考慮過三種慘無人道的方法把國老不知道什麼時候壓在我肚子上的腦袋移到地獄去,但他總有法子轉移注意。「可以數羊呀,一隻羊、兩隻……」


  我無奈拍拍他和遠志小弟弟跟小咩玩累的笨頭,繼續看著明黃色的床簾,三隻小咩、四隻小咩、五隻圓圓的小咩、六隻……


  羊從我的視野中飛躍過去,七隻小咩,牠再來一圈,八隻笨羊,九隻…真是精力充沛啊,小咩。被本人半空活逮的羊委屈地咩咩叫,抓著牠兩隻肥肥的前腿,還能夠把毛茸茸的身軀不停往我懷裡鑽,很不乖。


  結果演變成左邊一個天下美男子右邊一隻曠世羊咩咩腹背夾擊的局面,他們倆睡得好熟,更顯我此刻的悲涼。


  那個用笑嘻嘻問說長白山上有什麼的代替請安的候補男妃一號,原來是國老和茯苓的舊識,其實這國家根本沒人和別人是陌生人,隨便誰都是親戚鄰居老朋友,真好。


  可是有晚遠志從床底冒出來,我差點把他當小強拿小咩砸。他說嘿嘿嘿,陛下驚嚇的時候真是別有風味…啊,不是這個,他把滿懷期盼掩在笑容裡問我,記不記得年節為我說笑話的鄉下小土包,記不記得他?


  我希望能想起什麼,關於那位受人愛戴的國君,零星碎片也好,可是腦子一片空白。還來不及開口道歉,他搶先說了好幾個沒關係,漂亮公主都沒哭了,他也不好意思傷心。


  『罪過罪過,我是來讓您尋開心的,別難過嘛,天會為您哭的,這時候下雨田地結穗不好啦,美人陛下!』遠志過來摟了我的背,然後高高興興被茯苓拖出去打。


  本來以為老朋友能改善小兵沉鬱的心情,可是說到茯苓,他依然每天清早站在床邊,眼眶紅紅看我挽頭髮起床上工,目光冷冽瞪著床上和羊滾在一塊的宰相,好幾次想不開拔刀砍笨蛋都被我擋下來。


  『你為什麼陪他睡都不陪我!』小兵放聲大吼,遠處的客房迸出大笑。叫他別跟傻瓜計較也不聽,叫他晚上別守夜他一口回絕,很堅持要為我守住每一晚的安穩,我也只能告訴他這就是問題的癥結所在。


  接著茯苓哭給我看,雖然那只是早晨露水的自然現象剛好被他用做男人的武器,我也只好認了。抱著源源不絕的奏章坐在床緣批,他挨著我的背攬著紅頭髮,就這樣心滿意足地睡去。


  於是,我深呼吸告訴自己,來到這裡,要有做好媽媽的自覺。


  月色看起來模糊一些,蒼築白築死老頭,以前的事、現在的問題,那女人隨風揚起的笑:賭不賭?籌碼是你的心。我知道「他」在勝負揭曉前就認輸了,不應該怪她拈花惹草、移情別戀,因為是我先把她給忘了……










  「…生、阿生-」好吵,閉嘴笨蛋。「小咩,怎麼辦呢?難得能貪看他的睡顏但又想吃早飯,抉擇真是不容易啊,那麼,今早就讓我為大家準備吃食吧!」


  我立刻跳起來攔住興高采烈要去炸掉王宮(烹飪)的宰相,國老怔了一下隨即漾起微笑,拉著我的手轉圈,再平衡感失調摔在厚實的地毯上,咯咯笑個不停。他明明是屁股著地而不是腦袋才對啊?


  「我今天又見到阿生了呢!」把開心的他拉起來,理好衣襟順齊髮束,至少外表要有宰相的樣子。「紫家的走戲團今個會前來面聖,需要好好打扮打扮。」


  國老雙眼放光看著我,我逃避般別過臉,逕自往廚房走去,放任他去翻箱倒櫃興沖沖一頭熱。


  砂鍋裡盛滿水,無可避免瞥見扭曲的倒影。原本已經夠娘娘腔現在更是變性還比較乾脆。自暴自棄灑鹽調味、看湯滾,我依然深信只要頭髮剪短男子氣慨就會長回來,長髮隨爐火鼓起的氣流舞動,妨礙工作,可惜這是他們的至愛。


  「哎呀哎呀,咱似乎見到絕景。陛下萬福。」農家少年一蹦一跳從門口跑來,睜大褐色的眼把我從頭到腳看過一遍。「哦,是細麵,這蔥花加得可真好,咱的村裡老想到外頭娶個婆娘回來,一村子都是漢子,實在說不過去。」


  喔,這裡還有男女分配不均的情形,各地女官千嬌百態,但她們追求的目標卻只有阿草哥哥,花蘿蔔宰相,我絕對得改善這盲目的感情崇拜。「然後呢?」


  遠志清清喉嚨,慎重坐上柴堆。別這樣,我只是隨口問問罷了。「公主殿下英明,不久就派給我們好巡官。新官髮髻上別了朵紅花,她就叫做紅花兒,多好看一個女孩子,就少笑了點。」


  「紅花兒整天沒靜下來過,那兒走走這兒晃晃,吩咐我們灑掃內外,去弄點乳品什麼的。她真有先見之明,沒多久,邊界掉下人們的嬰孩。」


  「噗!」我在試湯的淡鹹,冷不防被他的祕辛嗆了整口。難道又用猜拳、抽籤、五子棋來決定誰是孩子的父母?「這是說笑嗎?」


  遠志歪著頭,不太長的腳懸空晃著。


  「草民想了很久,大伙推咱來見您,總不能有辱村譽。」


  他把話拐出去了,所以說小孩掉下來是實情?我沉重地把柴火熄掉,小朋友伸長脖子想說可以吃飯了,但沒那麼容易。「這個世界,容不下生人的氣息。」


  遠志可能發現沒羹可分的危機,一時說不出話,過了好一會才低下頭把故事接續下去。「我知道,東邊那口村子也知道…然而紅花兒把孩子抱進懷裡,告訴咱們誰說出去就滅口。」


  知法犯法,我已經隱約知道結尾時,公主會做出什麼判決。


  「紅花兒很會哄孩子,總能逗得小寶寶吱吱笑。寶寶睡了,她和咱們一起吃飯,眼淚像斷線的珠子啪啦地掉。喲,讓女孩子落淚可是殺頭的罪名,咱們這些大老粗趕緊遞茶慰問。紅花兒翻了飯桌,大喊受夠了,人們總把她拿去落胎,人聽不見肚裡的娃娃哭,可她感受得到。她不想承擔扼殺生命的罪名,很重很難受,紅花活在天地間,是人的治與殺左右她的良惡,她不願步上藜蘆的後塵。」


  情理之中,法理之外。如果是我,會怎麼做?遠志怪叫一聲,不知道這篇挽回不了的故事裡又有什麼峰迴路轉?他喊著「陛下、頭髮、飄到麵湯裡」,慌慌張張的,我回神面對現實,把髮梢從鍋裡撈出來,好在昨晚有洗頭。


  「咱們過了幾天提心吊膽的日子,該來的總逃不掉。那燦金色的袍子風塵僕僕曳了幾千里路,不減半分顏色。耆姬殿下就帶了一把劍,她笑得可真美,不過咱們看了立刻跪了一地。」


  不怒而威。


  『紅花,妳可知罪?』


  『殿下,紅花無錯。』


  女官對公主再三叩首,只換得一聲輕笑,君主銀髻上的流蘇隨清音作響


  『紅花,妳不是人,無法體認人的想法。我們像是,但我們不是。』


  『殿下,骨肉之情,本於性靈,紅花明白,人們為何不解?』


  『不是不解,只是他們善忘,容易捨棄天地間根本的倫常。他們把這稱做為現實所迫。妳是紅花,不是懷胎十月的母親,妳不懂,還回去吧。』


  說著,嬰孩在女官懷裡睡著離開,回到收留生魂的所在。


  『黃耆殿下,那陛下呢?』女官抬起淌滿淚的臉,泣不成聲。『不能閉上眼合上耳不看不聽的陛下又怎麼能存在於那種無情的地方?終究您也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最後呢,紅花兒被遣去人間出差,而咱們這些共犯被罰給公主洗腳、赤著胳膊疊羅漢給她老人家瞧瞧,不是咱自誇,村子裡一幫農夫脫光趴在一塊的景象還真不是普通猥褻,好在公主龍心大悅,大人大量饒過心經村。」


  總覺得中間落了一段,公主和女官間的爭執,照理說兩個女人吵架的部分會是情節的高潮,可是說書人肚子咕嚕叫著,搔著頭不好意思望向我,我給他舀了一碗湯麵,他兩手恭敬接過。


  「一早就講些惹您鎖眉頭的東西,哎呀呀,草民實在罪孽深重。」他眉開眼笑地說,很難看出認真與否,而我拒絕多少次他的敬稱,也依舊堅持不改。「咱希望能為陛下盡分力,把您漏掉的補回來。」


  「你認為如果是我來判處,結果如何?」


  「陛下宅心仁厚,當然會哄紅花兒開心,再為寶寶在人世找個好人家投胎。」他不假思索回答。而那位喜愛孩子的女官仍舊在這裡聽著小孩的哭聲,一遍一遍。「陛下是仁君,公主是明君,咱真是比人世百姓好福氣。」


  這句話真的很有趣,讓這種不辨是非的傢伙在上位,你們卻還懷念不已。


  「您笑了?可是咱沒說笑啊?」遠志捧著空碗走來,想從我臉上確定什麼,還笨拙爬上臨時的餐桌,為求矮我一截的身高視線水平。「您沒睡好麼?」


  還真是觀察入微,不過都把眼睛貼到我鼻尖上來了,想看不到黑眼圈也難,他喃喃這樣不行不好不健康,然後往我頰上啄了一口,啾!


  啊?!!!!


  茯苓出現了,掛著閻王臉色,把牲畜無害的農家少年抓下來打,狠狠拖離我三尺之外。


  「哎呀呀,小苓,你也知道我專治失眠,絕對不是看陛下像塊新鮮豆腐想淺嚐一下,哈哈哈!…好痛~別打了別打了,事不過八,下下下下下下下次不敢了……」笑聲愈來愈遠,我要開始檢討警戒心的重要性。


  「阿生。」笨笨的宰相帶著羊過來,打斷本人嚴肅的思緒。「小志來過了呀?你精神好點了呢!你看這一件好不好看?」


  為什麼每一件朝服都是大紅色又要露不露,不要把後者當作你們國君的特色好嗎?「先來吃飯,我去叫茯苓回來。」


  國老拍拍小咩,羊應了聲,早一步跑出去找小兵衣角叨。我從來不知道小咩除了冬令進補也有身為寵物的用途。「阿生,我可以幫你的忙。」


  「嗯,把袖子捲起來,別打翻湯水,真是辛苦你了。」適時阻止宰相發亮的雙眼,他說得懇切,但我擔當不起。


  國老笑了笑,和我印象中有點不一樣。


  「遠志是國內的賢人,話比金玉,和他說話總有新收穫。」


  我咬了下筷子,盡量漫不經心地問:「草,『我』究竟忘掉多少東西?」


  棕色的眸子閃了閃,他每次迴避問題都這副裝傻的德性。「耆姬殿下有令,本公主天縱英才,雞毛蒜皮她來記就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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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odsgreen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2) 人氣()

留言列表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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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uma
  • 找到了!!抱歉在這留言..

    話說不知作者是否有印象,2008年10月我在ptt寫了封信,瘋瘋癲癲的。
    就是我在ptt熬夜看本草到早上,臨睡前想到劇情開始大哭,後來忍不住就寫信告訴作者,對這部作品的感動(好虐心的一部作品阿)...
    之後我還追到鮮網去,結果有天忽然發現文章全沒了,好可怕(抖)。
    就這樣...當時我想作者應該有天想出現就會出現吧(很樂觀的書迷?),結果今天居然找到這了...

    請作者繼續努力吧,呼應blog標題,我還蠻有耐性的,至少從ptt到鮮網,現在又到這。
    本來想回應在休息中,但想想讓我跌入這個無止境的耐心考驗戰就是從看了本草開始的,一切始於本草,當然要留言在本草。
  • 月織
  • 請問要露不露的定義是.....?
  • 好像什麼都可以看見,但事實上該遮的還是有遮到,主要功能是引人遐想。

    woodsgreen 於 2012/03/10 22:48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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