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捂在胸口的畫像收起來。枉費他昨晚特意打開窗戶,結果只被蚊蟲叮了兩個包。
他來到餐廳,林然然和亦心都感覺到他的低氣壓。
「早安。」沈新澤問候一聲,三人一同在有點大的八方餐桌入座,「今天有人來訪嗎?」
他們這棟兩層樓的木造別莊,座落在偏僻到不行的郊區,開車至少要越過公家的納骨塔園區和私人的墓地,非不得已,沒有正常人會來。
沈新澤特別問了一聲,雖然沒指明是什麼人,但林然然和亦心都知道他在等誰。
「少爺,我們這兒交通不方便,可能要等很有空的時候才會過來。」
沈新澤平靜地說:「是嗎?」
亦心貼心幫腔:「就算很想來,也要有車才能過來。」
沈新澤回想陸祈安穿著服務生制服,要打工生活應該沒什麼錢,有車的機率不大。
「說的也是,我們搬家吧?」
林然然和亦心在心裡大叫:也是什麼啦──!
林然然勸道:「新澤少爺,你先冷靜。」
「我很冷靜,得住在便利的地方,他才方便來找我,搬了吧?」
林然然和亦心同時深吸口氣,完了,應該從他見上陸祈安那麼一面,就該知道會有這種結果。
亦心斟酌用詞:「學長,要搬家也要先找好區段,你知道他住哪裡嗎?」
亦心從昨晚決定改回原本的稱呼,這一世她和沈新澤也唸同個學校──但這不是重點,他們這兩個安排在星星大帥哥身邊的小棋子必須攔著他飛蛾撲火。
沈新澤俊容垮下,他除了名字、笑容、眼睛顏色、身高體重三圍,對那人一無所知。
「雖然他要我等他,但這無礙我根據已知的資訊,提前安排好方案。」
林然然早就習慣大帥哥一本正經說著各種堂皇理由,反正濃縮成「我要去找祈安」這個意思就對了。
可陸祈安行蹤成謎,連他們都聯繫不上,人海茫茫,要如何大海撈針?
沈新澤頗為認真地開口:「小然,你說過,另一個世界有鬼通,問名可知事。」
「你為了一個男人,不惜求助超自然力量嗎?」林然然帶著三分稱許的意味吐嘈他家星子。
「心誠則靈,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只要拿到他電話。」
說到電話,沈新澤的手機亮起訊息,稍稍打斷他尋人的興致。
來訊者是未婚妻傅小姐。
──你想好了嗎?
林然然和亦心看到這句話,不約而同感到憤慨。一大早沒先關心,倒是來了警告。
沈新澤不以為忤,修長的手指飛快在螢幕上打字,一邊輕聲唸道。
──沖盈,要吃早飯,別過度減重。
大帥哥已讀亂回,林然然和亦心在心裡不停給他按讚讚讚。
沈新澤放下手機,往右側過身子,正要分享他的健康知識,看見空位,才意識到他身邊沒有坐人。
「新澤少爺?」
「沒事,用餐吧。」
雖然這麼說,但他們都看得出來他情緒低落下去。
亦心小跑步去廚房拿來餐具和空盤,放到沈新澤右手邊的空位,還特別挾了兩條玉米筍上去。
「給道士哥哥預先準備。」
沈新澤這才由衷有了笑容:「謝謝妳。」
接下來,他們看著沈新澤一邊優雅進食,一邊給隔壁的盤子挾菜。
「他不喜歡吃肉,但他身體不好,必須多補充蛋白質。都要我看著他,他才肯好好吃飯。」
這段很明顯屬於某星帥在原本時空的意志,話中那種「祈安只能由我來照顧」自以為低調但藏不住得意的態度更是淋漓盡致。
沈新澤垂下俊容:「我不在他身邊,他不知道有沒有照顧好自己。」
昨天抱過那一下,沈新澤回想起來,實在太瘦了。
林然然和亦心雖然不像夏天哥哥把陸祈安當作手心上的小笨蛋,但他們也對陸道長的自理能力沒有多大信心,只能沉默以對。
「抱歉,都是我在說我的事。小然,今天的行程?」
「是去T大參加你父親公司贊助的成果發表會。室外場地,會有媒體在場,預估參加人數約有上百人。」
「謝謝,這次我自己開車過去。」
林然然不喜歡人群,是個文藝宅宅,沈新澤總會避免他拋頭露面。
「少爺,傅小姐昨晚和今早都在給你放話,我看你最近都不要出門,小心為上。」
「可是這場有我尊敬的教授,我想當面和他們致意。」
沈新澤對自然科學興趣濃厚,高中寫過小論文,被國內的教授大老看上,放話要把他收來做關門弟子,可是他最後還是為了家族企業選擇商學院。
林然然不得已,只能拿出塑膠做的造型龜殼,給他搖錢卦。
一般人大概三到五年會有一個關煞,而沈新澤的命特別不好,幾乎天天都會沖犯煞事。林然然能做的,只能事先預估大概的範圍,提前要大帥哥多注意一點。
林然然拋出的古幣,在桌面雙雙立起,亦心發出微小的尖叫。
林然然艱難出聲:「少爺,我看還是別去了。」
沈新澤神情漠然,從林然然手中抽起車鑰匙,好像是被下達指令的機器人,任憑林然然和亦心怎麼叫他也不應聲。
可是在他開門前,機械式的腳步停下來,僵硬地回過身,擠出微笑。
「小然、小心,不用擔心,我出門了。」
不管是誰在操控他,以夏天哥哥刻在骨子底的教養,就算去赴死,也絕對不會不告而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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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新澤一直到開車來到熱鬧的大學城,他空白的神志才恢復意識。
他因為體質特殊,上學總會發生事故,從國中就是遠距上課,到大學也是特別拜託學校通融,以致於他幾乎沒有好好坐在教室聽課過,也沒有任何熟識的同學。
所以看到大學城裡三五成群的大學生,他著實感到欣羨,又有幾絲說不出的懷念,好像他也曾是校園的風雲人物、和志同道合的好友一起玩社團。
轎車緩緩駛進校園,這次會展是辦在大圖書館前的草坪。
沈新澤很早出門,所以來的時候,工作人員還在布置會場。他走近時,可以感覺主辦人和工作人員不安的氣氛。
工作人員和校方主辦人報告:「椅子怎麼排都不對勁。」
舉辦官方活動,總會把東西方的禁忌考量進去,避免四和十三這兩個數字出現。但座位排完,總是十二多一張,或是不停繞著四一四打轉。
好像旁邊有什麼東西,在玩弄他們。
主辦人找來學生代表:「要不要叫陸同學先來看看?」
聽見關鍵字,沈新澤豎起耳朵。
學生代表一臉為難:「可是陸大師不一定會出席,他連課都不太上啊他,還不如打給他女朋友。」
沈新澤上前想要詢問,什麼女朋友?不可能會有女朋友,這個世界一定是哪裡弄錯了,他絕對不相信──的時候,招待人員認出他是沈大公子。
主辦人熱情向他問好後(你本人比傳聞中還要帥呢),帶他到剛搭建好的室外舞台綵排,等等請他開場致詞,再為資助的優秀學子頒獎。
「我們預定會找一個掛著他牌子的女學生上台,但萬分之一他來了,如果你跟他搭話他都不理你,也請沈公子見諒,他就是個怪咖。」
「我不會介意,也謝謝你事先告知我。」
沈新澤往臺下看去,應該是排好的座椅和草皮,他眼中卻閃過血肉模糊的場景,許多人肢離破碎在臺下哭嚎,卡車輪下還壓著好幾具人體,宛如地獄。
沈新澤沒有說出他所見的禍事,只是和主辦方協調把活動舞台位置前後置換,以免來賓和觀禮人員被日照刺痛眼睛。
主辦人神情古怪,沈新澤問他怎麼了。
「其實活動本來要辦在下午,這樣原本的設計就能迴避日照的方向,是有個學生……呃,他姓陸,把他教授們的行程打亂,這才改到上午。」
因為場佈從一開始就很不順,沈新澤提議要換方向,主辦單位立刻照辦,這樣中途要是出了萬一,也有沈公子出面負責。
時間差不多,來賓前後到場,沈新澤和主辦人開始招待貴賓,沒有什麼機會讓他和前排兩位得高望重的老教授問候,活動已然開始。
沈新澤接過禮賓遞來的麥克風,風度翩翩,感謝校方和研究人員為世人的貢獻。
他的講稿說到一陣,突然腦中一陣耳鳴,迴響著少女的笑語。
──你去死。
等他回過神來,大卡車瘋亂的鳴笛聲已經近在咫尺,車頭直直撞進舞台棚子。
原本大車的衝擊力,應該連著前排貴賓席的人一起輾成肉醬。大卡車卻像撞上某種極度堅硬的重物,恰恰停在貴賓席三十公分前。
沈新澤整個人困在變形的活動舞台,慢慢恢復意識,沒有預想的痛楚,可以聽見外面的人在疾呼叫救護車。
他並沒有直接趴在橫倒的鋁合金棚架上,而是被人的雙腿左右包挾,人體要害的胸部和頭部則被牢實護在胸口,那人還單手為他撐著差點砸破他腦袋的活動看板。
沈新澤後知後覺,他聽見劇烈的心跳聲和急促的呼吸聲,原來不是自己的,而是彼此緊貼著傳來的脈動。
陸祈安穿著實驗室白袍,狼狽地把人抱緊,見他睜開眼,呼了一大口氣。
「哪裡痛?傷著哪了?」
沈新澤明知時間和場合不對,還是忍不住笑開來。
「祈安,你來見我了。」
陸祈安近距離望著他泛著淚光的笑顏,無論前頭還有多少數不盡的苦難,好像兩人的情緣就定在這一刻,歡喜而圓滿。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