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有著橘色斑點和黑色斑紋的貓,吳小店員偶爾會在公園看見。
有時會在灌木叢間,有時突然在他身後,神出鬼沒,想摸也摸不到。
正想著,穿著中式罩衫和破牛仔褲的大學生無聲無息來到日暮的公園,很溫柔地,摸了摸男孩的頭。
「那是小貓靈,被你的生氣引來。」
原來如此,吳店員眼力很好,可是常常認不出來真的貓貓和貓貓靈,不禁有點沮喪。
「死掉,就可以摸?」
陸祈安笑道:「不可以喔。」
吳以文不明白,他既扭曲又微不足道的生命為什麼不能消失,可是神仙哥哥一律否定死亡的選項。
「我那兩個小徒弟,說想要去死,其實只是想跟我撒嬌。」陸祈安歪著頭,「而你說到死,就是要去死。」
吳以文毫無生氣的雙眼,注視著道士哥哥在半空畫貓的手指。
「小文,你都從地獄爬上來了,不想要幸福麼?」
那是、什麼?
在他的記憶裡,那是他一旦去奢求就會被踩得粉碎的東西,必須強迫遺忘,才能一日復一日苟活下去。
「別怕,大哥哥給你施個魔法,你等一下就會想起來了。」
陸祈安在吳以文面前打了一記響指,吳以文再睜開眼,腦中一片空白,那些堆疊的屍體和血污的陰翳也被一併帶走。
「以文,你在這裡幹嘛?」
吳以文回過頭,是說要去南洋出差半個月的店長大人,每次都比他說定的日期提早回來。
「在找、湯圓和元宵,有橘點和黑點……」
「你說的是貓吧?」連海聲心裡一陣無奈,好不容易把身子養好了,腦子卻壞了,「天都黑了,跟我回去。」
連海聲一伸手,吳以文就習慣性牽上去。
「你這幾天,都一個人待在這裡?」
林和家一直煩他說,海聲啊,把小孩子一個人放在店裡沒關係嗎?小文文會不會哭?
連海聲被吵得夠煩,不得已才動身回國。才回來就看見被他口頭放假的店員孤零零待在公園的樣子,也不像他同齡人去玩手機和遊戲。
吳以文為了讓連海聲安心,努力擠出字句。
「有、神明哥哥、守著我。」
「什麼神明?我不信神,你可不要亂信有的沒的。」店長大人一語成讖。
店裡的貓過世之後,小店員總是鬱鬱寡歡,讓連海聲這段時間不太敢罵他,但他自知收不住脾氣,只能常出門避開他,可吳以文變得更加抑鬱。
有病就該吃藥,偏偏吳以文體質藥物一律無效。
連海聲比自以為的,更加不知如何是好。
「你不是很喜歡做吃的?那就應景做個甜食。」
「湯圓?」
「是元宵,今天是元宵節。」
吳以文點點頭。
「我可是特別趕回來,你不應該好好迎接我嗎?」
吳以文小心翼翼牽緊連海聲的手指。
「老闆,歡迎回來。」
連海聲瞪著吳以文柔軟的髮旋,總覺得他下半輩子會栽在這小子身上。
--
元宵在俗世的老家很窮,從來沒吃過有餡的圓仔,有口甜湯都是奢求,可沒想到拜入師門,逢年過節都是一整鍋。
「師兄,我們不是沒錢嗎?」
初一缺乏表情的漂亮臉蛋,低頭看著擔心吃垮師門的小小師弟,心裡覺得可愛。
初一跟不足腰際的小小師弟說明,他和師父下凡遊歷人間不只搞破壞,也會接一些仙門任務換得賞金。
至於去半夜去偷天道盟仙廟香油錢這種事,就先不跟孩子說了。
而他們的師父大人,正埋頭做寶器,弄得正堂一下子打雷一下子閃電,不時發出敲打金屬聲響。
小元宵一邊咬著和他同名的香甜糰子,一邊注視師父大人專注的背影。
「師兄,我的傷已經好了,就算只有一隻手,我也可以下山幹活。」
「你已拜入仙門,只需修行,不用幹活。」
「可是……」
「好了!」師父中氣十足的叫喊,打斷二弟子的話語,「老二湯圓,你過來!」
初一糾正:「師父,是元宵。」
「是我的徒弟,當然隨我怎麼叫。」師父嘴上不滿嘟噥著,元宵小心翼翼走向高大的師尊,「我把寶器和你的神識連結,會痛,你要忍耐。」
元宵看師父大人挽起他空蕩蕩的衣袖,然後把鐵製的義肢裝上他的肩骨。
元宵怔怔看著接合處,寶器做工之精美,就像他自己長出的鐵手。
「你動動看。」師父大人半蹲下身,扶著二弟子的上臂,支撐義肢大半的重量。
元宵不可置信看著隨他意志曲張的手指,每個指節都能靈活擺動。
「你以後不能再想自己是個殘廢,因為你有一個超厲害的師父,就算斷手斷腳我也能把你拼成全人。」
初一:「師父。」
「又怎麼樣?我有哪裡說錯嗎?」
元宵一把撲向師父大人:「謝謝師父!」
「哼!」師父大人樂笑。
不過新做的義肢沒考量到平衡性,對一個孩子還是太重了,二弟子幾乎得拖著左手活動,但他沒說一點苦,睡覺時還寶貝地抱著左手入睡。
師父只能氣呼呼悶頭重做一支合適的木頭義肢,忍痛放棄發射火炮的功能。
師父大人一邊做,一邊抱怨不休:「初一,養孩子真是太難了!那種會整天看人臉色又敏感纖細的小鬼,最麻煩了!」
「他是個善良體貼的好孩子。」
「在你眼中,哪個孩子不好?長大了還不都是忘恩負義、殺人放火?」
「宵弟不是那種人,應該說大部分的人都不會歪成那樣。」
「總之,這是最後一個,不能再撿孩子回來了,這裡可不是你那個破塔,是我的閣子,我說的算!」
「師父,你要是不願意,我也無法左右你的意志,可是你仍然為了他上告蒼天,給他要來仙籍,賜他名字和道號。」
「那是因為我喜歡過節!」
就是不承認他也一樣憐惜孤苦的孩子。
大師兄去東海郡找四師弟的時候,都是元宵負責給大貓師父準備小魚乾,一餐都不敢怠慢。即使變成貓,還是很敬愛他。
大貓師父突然生起氣來:「老二,你為什麼沒有去殺人放火!」
元宵無奈,義肢順著貓毛:「師父,別說任性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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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蟬看陸判把被白仙子打得失魂落魄的鬼王陛下接回來,就像個小看護給身心嚴重受創的陛下貼身照顧,日夜不輟,閻王連個縫也插不進來。
陸判挽袖給鬼王陛下洗腳,鬼王就端著一面袖珍鏡看著人間的煙火。
──大姊,我回來了,今天情人節,我有買一個巧克力蛋糕。
──喲喲,不愧是我的寶貝小七七,給媽媽抱一個♥
──妳昨天不是才說要反省怎麼今天就原形畢露?就抱一下喔,不要出去到處說,不然又被人以為是變態。
──最愛兔兔了,抱抱……哎,媽媽是想正面抱一下,不是公主抱(嬌羞)。
──啊?
鬼王陛下幾乎要捏碎鏡子。
他曾經處心積慮的兩人世界,「男主角」的位子就這麼被孝順又善良、長到一百八的白仙給佔去。
鬼王洩恨般給陸判踢去一腳,陸判準確無誤抓住漂亮的腳踝,捧在胸前細細給祂擦乾。
「你是怎麼教養出來那種女人?」
「她是白派養大的,不關微臣的事。」陸判把責任撇得一乾二淨,「既然看得快內傷,那就別看了,世上又不是沒有別的女的。」
「你不懂。」
「臣是不懂,所以至今仍是隻單身犬。」
「你說這話想欺騙誰?和異教聖女同居不知道多少年?」
「沒想到連君上也如此八卦,小的那是走投無路被撿回去,如今早搬出教堂,跟家裡那些垃圾兄弟住一起分擔房租。」
鬼王低眸審視,陸判一派自然。
「我從來沒有被人選擇過,也就無法感同身受陛下的心痛。」
「裝什麼可憐?」
「我不用裝,我是真的很慘。」
就連他那個只會說好話的陸氏乾爹,每次給二兒子算姻緣都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讓陸判每次想起都很無言。
「那種讓陛下傷心的壞女人,不要也罷,不如一個奴才,無論喜厭,都能永遠伴在身邊。」
鬼王陛下看著陸判柔順的姿態,輕笑一聲。
「陸判,不要以為孤看不出來,你就是在可憐我。」
「好吧,不要拉倒,快點把那句讓我陪著您灰飛煙滅的命令收回去。」
「不要,我就是要讓閻羅不痛快。」
陸判抬頭盯著任性的絕世美男子,美男子也一樣用那又冷又傲的眼神望著他。
「你應當明白孤的用意,我不會把你留給閻羅,就算他使計踐踏你的尊嚴和風骨,把你踩入泥中,也配不上你。」
陸判沒有說話,只是眼眶微紅,無論他怎麼想盡辦法掩飾,主君仍是知曉了那大逆不道的罪行。
鬼王陛下感覺對方指尖傳來的輕顫,為免下一刻對方伏地給他磕頭磕到他那些小弟小妹全都心疼得揭竿而起,先嘆了一口氣。
「所以說,孤和閻羅,誰比較重要?」
「陛下。」陸判反應很快,回答得很誠懇。
「你在這世上最愛的是誰?」
「陛下。」
鬼王陛下心裡舒服了許多,不再去看他媽和小弟抱在一起轉圈圈的溫馨畫面。他早該明白,就算他不在,她也會把自己過得很好。
「陛下,這樣強取豪奪一個男鬼的告白,您滿意了嗎?」
林今夕赤腳踩上地板,半蹲在陸判面前,與他平視。
「我高興。」
--
張會長聽說了一些流言,略過當事人之一的陸家老四,找來當事人之二的喪門。
「喪門,伯伯擅自合過你和祈安的八字,大凶,凶到不能再凶,只有玉石俱焚的下場,不用說你就是那塊玉。趁你們還年輕,和祈安分手吧?」
「張伯伯,我和祈安不是那種關係,但我絕對不會跟祈安分手的。」
過了幾年,張會長跟陸祈安說了私下拆他姻緣的事,陸祈安意外地沒跟他抬摃,只是鬱悶喝著養多多。
「張恆,如果我願意做小,能不能別讓喪門死得那麼慘?」
「你好歹也是名門公子,多少女子傾慕於你,何必呢?」
「還是嫁給二哥好了……」
「兄弟不能結婚。」
陸祈安委屈地低下頭,張恆雖然覺得很白爛,但看上去還真有那麼一點可憐。
「你就不要禍害別人了,和我一起潛心修道。」
張會長勸阻那個魔頭後,滿身疲憊來到醫院探望妻子,抹了抹臉皮,換上精神煥發的笑容。
妻子見了他,露出柔柔的微笑。
張會長一陣心酸,要是當初別嫁給她,也不會受那麼多折磨,油盡燈枯。
「你看,小安給我寫了信,自告奮勇要給你續弦。如果是那孩子,我就安心了。」
「安什麼心?到時候天上地下他那些桃花債還不把我滅了?」
張會長一邊吐嘈一邊把嬌豔的玫瑰花插入花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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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海聲收到社區慈善志工招募單,隨手放進回收紙籃,他生來就對「做善事」這種事打從骨子底排斥。
可是那張本該扔得老遠的單子,卻被吳以文撿回來貼在廚房牆上,下面還有一排人的菜單和貓的菜單,貓的菜單又比人的菜單精美許多。
有一天,吳以文埋頭在廚房沒來給他噓寒問暖,平時每刻一次倒茶上點心變成每小時一次的時候,連海聲終於忍不住走到廚房外,問笨蛋店員究竟在忙什麼。
吳店員一臉誠懇回應:「冬令救濟、貓貓團!」
「你不要以為什麼事加上貓就會變得很可愛。」
吳以文抿起脣,看來店長大人說中他幽微的想法。
「怎麼會想做這個?」
「不想、有人餓肚子。」
「那也是他們自己的事,就算個體太廢,政府也有社福機構,你與其弄這些有的沒的,還不如跟你那兩個好朋友還是你班長去玩,就算去陰晴雨(學姊媽咪)她家我也不會過問。」
連海聲嘴上不在乎小店員,對他貧乏的交友圈倒是瞭若指掌。
吳以文小聲地說:「老闆在,不想出去。」
連海聲心裡一動,就會撒嬌。
「什麼時候?」連海聲記得傳單資訊,仍是問了吳以文活動時間。
「明天早上七點,我會在老闆起床前回來。」
「不用,我跟你一起去。」
吳以文睜大眼,可能太過震驚,怔怔地點點頭。
-
活動的地點離古董店不遠,吳以文跟有如天星下凡的大哥哥借了小貨車,把美麗的店長和他準備好的餐食載到現場。
主辦單位見了臉色很臭的連大店長,一看就知道是個矜貴的美人,不敢叫他幹粗活。
「連先生,您可以幫忙給長輩們舀湯嗎?」
連海聲早有準備,脫下風衣大衣,戴上袖箍,要讓吳以文見識一下他的能耐。
果不其然,店長大人一出場,就算只是站在湯桶前擺臭臉,也仍然把輪椅上的老人家嚇得站起來,以為看見天仙下凡。
連海聲凶惡地拿起湯勺:「給我珍惜著吃!」
發完餐以後,所有人都入座聽主持人介紹長官來賓,而終於得以休息的小志工吳以文偷偷趴上連海聲背後,被他嫌棄地拍了下。
「滿意了吧?回去了,笨蛋。」
「嗯!」
──
朝國又稱被神眷顧的國度,四季如春,冬日也不缺糧,但人們還是很期待太子殿下走下塔,給臣民發點心,以紀念過去尚未建國的流離歲月。
太子殿下一如想像中的俏皮可愛,只是懷裡多了一隻黑白相間的小貓。
「他叫小星。」太子溫柔地把貓介紹給國民。
因為太子接下來要發糕點,不能抱著貓,只能叫小貓先爬到他肩頭,才能把雙手空出來。
太子一整天都站在臺子上,黑白小貓也一整天都盤在他脖子邊。
太子心想,當他的貓也太辛苦了,回去一定要多準備幾條鮮魚犒賞小星。
貓心想,太子這工作真他媽的有夠辛苦,國君幹什麼吃的?他娘皇后又在幹嘛?廢物父母,虐待小孩!
但辛勞又拋頭露面的一天結束後,貓仍是讓小太子抱著上塔。
──
尹真知以前是給百姓施粥的尹家大小姐,現在則變成拿提桶去排隊的京城在地難民。
官府每年都會輪流辦理冬令救濟,去年是大理寺,今年輪到太史院。
可太史院的太史令前不久才被她搞下台,輾轉變成昶王代理。
這對太史院其實是件好事,因為太史院沒錢,裡頭的官吏穿了十多年朝服都沒能換。
可幸與不幸,聽說昶王也沒錢。太子殿下出賣他哥說,這些年王爺在邊關從軍,身上的私產都拿去變賣換軍糧,為的能讓士兵吃飽一點。
而昶王背後代表的皇室也沒錢,這幾年皇帝陛下為了賠償當年被屠殺官員家屬,已經把皇室財產都抵了出去。
太子殿下本人則是債台高築,因為他跟國庫借了一大筆錢給未來的太子妃蓋觀星塔。
尹真知還沒嫁進去,已經提前心理揹債。
尹真知遇見昶王,本人卻是一派輕鬆,坦誠自己的確只是一個徒有爵位和美貌和身材的窮光蛋,但沒有經費,不代表沒辦法給百姓煮出熱呼呼的粥來。
昶王帶著兵部尚書和民政司長去和南方供糧的大賈談判,來年官糧和軍糧聯合收購,增加採購數量而價錢無需再折扣,只需要提供足量的義糧濟民。
這樣一來,不僅要到了新米來做開倉的粥,也一併保障了軍糧的品質。
不過到了施粥當天,昶王又躲了起來,只剩下滿頭大汗給人們舀粥的太子殿下。
輪到尹真知的時候,太子殿下拚命把沉底的好料全撈給她,尹真知紅著臉拜託他不要這樣,來討粥已經很不好意思了,還被大家看著她「耍特權」。
太子抱怨道:「王兄就這麼怕當皇帝嗎?」
尹真知很難說明昶王矛盾的內心,只是往好處想,這對雙生皇子對百姓都很好,就是經濟上有點困難、性格上相當彆扭。
尹真知半是接了太子殿下的委託,動用她各方眼線,好不容易在一處結冰的小池塘找到釣魚的昶王。
早知道他是個怪人,認識久了還是那麼怪。
「王爺,有收穫嗎?」
「老半天了,就釣上一枚美人。」
「您不會是說我吧?」
如果昶王做這些是為了引起她的注意,尹真知必須說他成功了,但他應該沒那麼無聊。
「托王爺的福,我和母親和珍妮得以飽餐一頓。不得不說,今年的福粥是我吃過十二年以來最好吃的。」
「妳家三名女眷都有工作,竟敢厚臉皮去領粥?」
「免錢又好吃的飯,不拿白不拿,官府又沒設基準。」
尹真知和昶王照例抬摃一會,才說明來意。
「即使您不想讓人們知道,但您實在做得很好。」
「尹太史,妳不必特地為了這種事過來。」
「姊姊就是想誇誇你。」
昶王如星辰一般的眸子望著尹真知,尹真知好像從中看懂了什麼,踮著腳步過去,摸摸他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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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崔西成功拿到豐厚的佣金,給阿輪買了一支低調又耐用的新手機,順帶把他那個被亂推銷的電信方案解約換了合理的新資費。
阿輪拿到新手機,愛不釋手,連吃飯都捨不得放下來。
「我已經把緊急聯絡人輸入我的資料,你有什麼困難都可以聯絡我,雖然我不一定幫得上忙。」
「謝謝。」阿輪這輩子從來沒有收過這麼貴重的禮物。
「阿輪,我決定回去報仇了。我會離開這裡,你要照顧好自己。組長叫你一個作業員去修輸送帶千萬別理他,也絕對不可以站在堆高機上搬貨,火災和地震一定要跑快點。」
阿輪說過,不管崔西做什麼都會支持他,但聽起來反而是崔西放不下他。
「我會好好吃飯,你不用擔心我。」阿輪挺胸做出保證。
「你有機會還是要學怎麼用電腦,才能找到更好的工作。」
「好,我會去學。」
「想想我的建議對你從來沒有實質幫助,害你解約被車行罰錢,還有遇到屍變和瘋子。」
「可是你都是為我好。」
阿輪和崔西相處的時候,心裡總是很溫暖,因為崔西是溫柔的人。就算分開,他也會記得這段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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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西換到公會斜對面的修車廠工作,新開幕,來店享鍍膜九折優惠。
他右耳戴上一只金耳環,是喪門從那灘血肉模糊的爛雞雞之中揀出崔氏寶器的碎片,重新打造成耳環的造型。
於是,他又能「看見」那個世界了。
只是崔西已經不是十年前的小毛頭,已經明白道,就算他沒有失去法力和崔氏寶器,憑他一個人也報不了血海深仇,暫時還是裝作廢物凡人的樣子,無視堂叔一家毫無誠意的道歉。
淳于專員拿著黑皮卷宗夾上門,這是他之前紀錄的公會人員動線。他想知道,因修車廠有崔氏公子在而改變路線有誰,請他協助在上頭做個記號。
崔西已經被這個人磨完脾氣,只能無奈答應下去。
月前,淳于燦藍找上他,說要清查公會二十年來的冤案,被害人只需要提供線索,由他來找出真相。
崔西本來是叫他滾出去,沒想到才一個月就自打嘴巴。
「你一來查案,陸家道士就出手了,他難道是你師父嗎?」
淳于燦藍瞇起一雙藍眸:「若是的話,那可真是我的榮幸。」
崔西和淳于專員說了很多當年車禍的疑點,也反省過往不成熟的自己。他曾經比起下毒手的仇人,更痛恨見死不救的張、陸兩家天師。
「反正他們仇家很多,不介意再被你恨上。」
「我能活到現在,應該是會長多方周旋才保住我的小命,我不能忘恩負義。」
其實崔西這間新修車廠也是張會長私下用人頭公司買來的,一方面補償他,一方面也是給資訊紀錄課當作查詢的新據點。張會長對於賞識的後輩,向來灑錢不手軟。
淳于專員證實崔西的猜測:「會長說,先讓你平安成人,其它事都可以先緩緩,所以才會假裝擺爛。」
崔西謝過張會長的用心良苦,也向淳于專員鞠躬致意。
「謝謝你願意替崔家申冤。」
「這是我應該做的,不用你來感謝。」
崔西心想淳于專員和阿輪也差不多大,怎麼可以這麼不可愛?
淳于專員離開後,喪門帶著圓滾滾的雙胞胎上門祝賀崔西生意興隆。
崔西感謝喪門帶來很像靈堂布置的花籃,同時也希望他可以停止要臭臉和哭臉的寶寶叫他「哥哥」,他是「叔叔」好嗎?世上唯一會叫他「哥哥」就是陸祈安那個混蛋,他家明明已經有一堆兄長。
除了喪門,以前認識的道門子弟,不時會跑來修車廠找崔西串門子,不把失去異能的他當作外人,崔西也會說一些他去讀一般學校汽修科的事。
崔西選擇當黑手是為了能修理車子,只要讓他再見到一次害死他父母的車禍陣法,他一定能找到兇手。
快到關門時間,有一台名貴的高級車緩緩駛進車廠,崔西記得這個車號,是張會長的私家轎車。
可是從駕駛座走下的人,卻是穿著新西裝的阿輪。
「嘿!」
崔西瞪大眼:「你怎麼會在這裡?」
阿輪立正報告:「我找到新的工作了。」
阿輪背地重新加回陸祈安好友,一股腦地誇讚陸家道士,又帥又美又超厲害!對方打了一堆亂碼,雖然看不懂,但阿輪覺得小安應該也很高興。
然後,陸家道士把他推薦給張會長當司機。
一來阿輪背景單純、孤家寡人(加一分),二來阿輪在先前的案件中毫髮無傷完成送行的任務,而且能在緊急狀況聯絡上陸家道士(打上三顆星),張會長便在成千上百的應徵者中,選了阿輪來幫他開車。
崔西一點也不高興:「你知不知道你新工作出事的機率很高?」
若是那些髒東西想對張會長下手,第一個墊背的就是阿輪。
阿輪已經做好功課,張會長坐車的時候,從來不跟駕駛聊天(劃重點)。
「可是薪水很好,宿舍又很大間,我有自己的房間了。」
阿輪之前在工廠住四人房,洗澡上廁所都要輪流。現在張會長直接把名下一棟高級公寓挪給阿輪住,阿輪都想叫張會長「爸爸」了。
阿輪今天接到指示──把住在修車廠的崔西一起接過去。
崔西艱難地跟阿輪說明,想報仇就不能過得太好,會耽溺於平靜的日子。
「可是小安說,讓仇人看到你過得比他們更爽,他們就會睡不著覺。」
「你還和他有聯絡?」
阿輪心虛地縮了下,沒敢說陸祈安已經學會傳早安蓮花圖給他。
「我說過了,他好走險棋,總愛站在天道的另一端,和他接近會倒大楣。」
「可是……小安救了我們……」
因為崔西和阿輪同是被上蒼厭棄的天涯淪落人,衰了一輩子,本該註定被惡人殘害至死。能活下去,也不過是陸祈安擋在他們面前。
崔西已經忍著被陸祈安那聲軟綿綿「阿續哥哥」荼毒好幾百次,要是可以,他也想為那個曾經仰頭望著他的孩子遮蔽風雨。
他就是個廢物。
崔西回休息室,把少得可憐的行李打包裝袋,坐上凌志的副駕。
「走吧。」崔西已經睡夠沙發,再這樣下去,在報仇之前,他的脊椎會先壞掉。
阿輪開心地發動車子。
「冰箱有食材嗎?」
「沒有,空的。」
「等下經過超市,我去買點菜。我吃得比較清淡,青菜豆腐蛋花湯再煎條魚,可以嗎?」
「好。」
崔西補充問道:「你有想吃什麼?」
「你煮的,我都吃。」阿輪很好養。
崔西抹了抹眼角的淚水。
「怎麼哭了?不要哭了。」
「我以前很厲害,可惜沒能讓你看見,只剩下這副窩囊的模樣。」
阿輪輕拍崔西的背。
「你在我眼裡,一直是最好的。」
崔西本以為自己的人生已經結束,但不知不覺,又能繼續走下去。
<送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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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輪發出小聲的驚呼,帥得就像電影男主角。
崔西比阿輪想得多,要知道車內這種狹小空間,必然限制陸祈安使劍的靈活度,而且他隱隱感覺得到,屍體身上被下了兩種以上的禁咒,就像是等著修道者的活陷阱。
「陸老四,你千萬小心,這屍體有問題,不可輕舉妄動……啊啊!」
在崔西提醒的同時,陸祈安把劍直接捅入屍體因吼叫而張開的口腔,貫穿頭顱,把在場的人噴得全是腐臭的血水。
阿輪臉上都是血,快要嚇死,但說砍就砍的大道士,還是很帥。
崔西拿出濕紙巾給阿輪擦臉,聽說死者生前性好漁色,也不知道有沒有什麼傳染病。
阿輪問:「沒事了嗎?」
崔西很難說明,一般道者見到亡者身上放著邪引,通常會再三確認再解咒,但陸家道士卻不管發動不發動,直接把亡者連同要噬身的邪咒用劍砍下去,這不只是法力高強,根本是不怕死的瘋子。
「他還拿著劍,還沒完。」
如同崔西所說,屍體從只剩下一層皮連著的斷頭處,往外噴出黑氣。仔細看去,黑氣之中都是密室麻麻的黑色小蟲,就要順著血腥味往陸祈安那張白皙的臉孔吸附上去。
黑色蟲霧卻停在陸祈安鼻尖前一公分,瞬間燃燒起來。
「八卦陣開,離為火。」
崔西倒吸口氣,他在這台車所設下破破爛爛的陣法,竟然被陸祈安撿去用。
陸祈安回眸一笑,意思是謝過崔西為他護法。崔西沒有受下這禮貌性的道謝,心知肚明這小子根本不需要任何人,他是因為身後還有兩個凡人要護著才打得這麼綁手綁腳。
陸祈安再回頭,仍是笑著,只是笑容沒帶一點溫度。
屍體沒了嘴,只能用扭動代替痛叫,就好像還存有活人的意識。
陸祈安再從屍體正面筆直砍下一劍,剖開屍體的胸腹,竟然掉出吸滿屍水的符身和紙偶。
死者被開膛剖腹,已經不想著復生和長生不老的鴻願,活著的疼痛被禁術生生延續下去,做出像是叩首的姿勢,只求道長放他一馬。
可陸祈安饒是不滿足,繼續削骨切肉,似乎在尋找著什麼。
崔西遮住阿輪雙眼,再也看不下去:「夠了,你是魔頭嗎?等會陰差來了,把你一起帶下去該怎麼辦?」
陸祈安兩手仍是抓扒著死者的五臟六腑:「再等一會,快找到了。」
崔西只能脫下西裝外套給阿輪遮眼,別讓他再見這種超越十八禁的血腥畫面,過去拉住陸祈安。
他和陸祈安都看出,死者手上仿著崔氏寶器的指環只是障眼法,他的靈能已經被人施法化入死者的血肉,救不回來了,不要再浪費力氣。
更何況,尊貴如天師大人總有更重要的使命要去完成,何必為了他一個被天道淘汰的俗人弄得滿身污血?
陸祈安那雙半透明的琉璃眼珠,回以崔西遺憾的目光。
「阿續哥哥,我找到了。」
陸祈安隻手捧起死者下體那個被射爆的陰莖,崔西半點也沒有欣喜的樣子。
崔西想: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誰來告訴他,不是他想的那樣子?
「幸好它為了增強性能力,把寶器一部分用入珠的方式植入性器裡。待我們回去,我請喪門把碎片清出來。」
崔西:「我受到的打擊,沒有比找不到來得小,謝謝你。」
陸祈安甜美喚道:「阿輪。」
阿輪一時間忘了崔西的交代,掀開蓋頭的西裝外套,就看著崔西生無可戀拿著紅白塑膠袋,把陸祈安手上的臭肉裝進去。
「勞煩開車,不然陰差就要追來了,我不想判官大人生我的氣。」陸祈安露出困擾的表情,好像只是個無辜被捲入事端的清純大學生,這具屍體不是他砍爛的一樣。
「啊……好。」阿輪趕緊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
車子又震了下,風景沒有不同,窗外仍是下著小雨。阿輪從後照鏡看過去,棺材蓋得好好的,沒有滿地屍塊和血跡。副駕駛座的崔西托著頰,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
「剛才我們在陰間,現在出來了。」
阿輪覺得非常不可思議,就像做夢一樣。
「要是現在打開棺材,裡面只剩下不成形的碎肉和屍水。他為了不讓施術的人追蹤到我們,把媒介,也就是死者弄得爛糊糊。被家屬和那些流氓小弟知道我們毀了遺體,我們就死定了。」
阿輪呆了一陣才問:「那你沒事了嗎?」
「我有事,你手機給我。」
阿輪乖乖交出他那隻破到不行的三手手機,崔西立刻封鎖陸祈安的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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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年末,酒店都是熱熱鬧鬧的,不管是客人還是小姐,都不想要一個人落下。
我已經「從良」許久,整天給老公和孩子弄飯洗澡,而老公的麻煩程度竟然是孩子的兩倍,我家還是雙胞胎,算一算可是四倍!
知津學長自以為體恤地說:「妳可以簡單弄一弄。」
「學長,你吃泡麵加蛋嗎?」
「怎麼會有人吃泡麵?」
「那肉醬拌飯,我給你灑一點玉米罐的玉米。」
知津學長在書桌前端坐良久,才勉為其難退讓:「玉米要新鮮煮的。」
不好意思,退讓在哪裡?
他就是很挑食又喜歡我給他貼身伺候,在那邊裝客氣,是要演給誰看?
跨年夜,他還在書房確認明天上網公開的資料,全球同步上線,如果我不在,這般清雅的工作狂背影要給誰欣賞?
「小微,妳累了先睡。」
我打哈欠起身,知津學長立刻看過來。
「妳就在書房睡,不用特別回房。」
「知道了,我去看一下寶貝。」
「不要他們一跟妳撒嬌,妳就捨不得回來。」
學長,不好意思,六歲和三十六歲,當然六歲比較可愛。
我去給小寶貝倆年底最後的親親,然後下去廚房,用零卡蒟蒻做出一個造型蛋糕。
我回來的時候,知津學長專心在審報告,我就捧著小蛋糕坐在離他最近的床邊。
雖然我可以看一輩子也不厭膩,但還是要保持基本的儀式感。
「學長,倒數了。」
知津學長轉過椅子,和我一起對著小巧的蛋糕數數。
「五、四、三、二、一……學長,新年快樂。」
他揚起笑,彷彿回到十年前青春的歲月。
「學妹,新年快樂。」
最後還是我把蛋糕吃掉,填飽肚子就睡了。
說不定醒來之後,南瓜馬車的美夢就結束了。但就算沒有在一起,我還是很感謝老天爺讓我得以遇見傅知津。
知津學長卻把我叫醒,拉開被子鑽進來。
「別想了,過來。」
我束手就擒,乖乖滾進他的懷抱裡。
--
溫煦設了法陣,把藏瑰閣和爾雅派的書院連結起來。
管佳沒有矜持,不動聲色混到爾雅派的大餐桌上。
「大伙,今天這些火鍋菜,都是小佳小姐叫的,給小姐掌聲鼓勵,來!」
管佳賢慧一笑。
魏青燙好青菜,先挾到管佳的碗裡。
肉片涮好,還是挾到管佳碗裡。
這讓在旁邊等著吃肉的溫煦都氣得快哭出來。
管佳感覺到眾人曖昧的目光,害羞地說:「魏哥,你也快吃。」
魏青隨便扒了兩口飯,繼續給管佳煮魚片。
「好開心,真希望每一年都能和小姐在一起慶祝。」
管佳明知魏青只是單純在為這片圑圓的氣氛高興,還是紅了一張俏臉。
眾師叔:「小青仔,真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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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寫了目標的言情<某天成為豪門少奶奶>,再小小填了二中王子的大運動會篇。
然後被角角者徵文活動釣上,寫了現代奇幻<誌異>,又奇蹟般完成東方古風<星有好風星有好雨>,對我來說,實在是收穫滿滿的一年。
也希望老讀者親親、小讀者親親,在這既和平又動盪的時代,能夠找到自己的歸屬地。
祝我可愛的親親們,2026新年快樂,好好生活,讓我們再續前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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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西本名「崔續」,打從懂事就被指名為崔氏本家的繼承人,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他會想要擺脫崔家這個引以為傲的姓氏和天賦。
「你在跟我開玩笑嗎?」
「修道者不打誑語。」
崔西整個人都在發抖,陰暗的記憶襲捲而來。明明上一刻,他父母還在談論張會長對他破解舊案青眼有加,說不定會要兒子做公會未來的副手,可當他再醒來,卻是躺在海濱的私人醫院,雙親已經蓋上白布,而綁定在他無名指的指環被連著手指生生扯斷搶走,只留給他痛不欲生的斷指。
指環是崔氏的傳家寶器,蘊藏著他所有的靈能,崔西那個時候瘋了一樣要公會上下給他找回來,他要給他爸媽討回公道。
明知張、陸兩家貴為天師,一個死了孩子、一個父親被流放海外,沒了法力的他還敢四處大聲嚷嚷。直到散盡家財、被人當狗揍了一次、兩次……十來次,才學會教訓。
「我已經押了證詞,指環是我弄丟了,那個車禍就只是單純的意外!」
阿輪嚇得抓住暴起的崔西。
陸祈安注視著他的雙眼:「為了活命放棄報仇,亦沒有錯。只是你這些年來,難道不覺得委屈麼?」
崔西紅著雙眼大吼:「那也與你無關!」
陸祈安看向喪門,喪門按住陸祈安的腦袋。
「祈安,你有時候就是會惹怒別人。」
陸祈安垂眸做反省貌,拉住崔西雙手。
「阿續哥哥,是祈安不好,祈安不是故意讓你傷心,你不要哭了。」
崔西眼角掛著淚:「你這麼乖,我好害怕……」
「崔哥,你和張伯伯說了一樣的話。」喪門摸摸陸祈安的頭,誇他做得好。
崔西努力平復情緒,剛才太激動,感覺快要胃食道逆流。
「以前的事就別提了,先把那東西送走,讓我朋友平安回家。」
崔西攤開他畫好的送行隊伍配置圖,原本他打算讓法師坐在靈車上壓制亡靈,但阿輪怕生,陸祈安和喪門一起坐前導禮車,由他來看守亡棺。
陸祈安對阿輪眨眨眼,好像在說:哥哥對你真好。
阿輪也這麼覺得,雖然崔西年紀比他大,但他覺得男生叫人家「哥哥」有點奇怪。
陸祈安:「會麼?」
阿輪點點頭……咦?是不是有哪裡怪怪的?他怎麼會回答他的心裡話?
崔西趕緊橫在兩人之間,警告陸祈安不要玩弄他朋友。
回到正題,崔西說,靈車後方照理說該是家屬座車,但他並不想讓家屬跟車,卻沒有合理的說法。
陸祈安同意道:「我也覺得很礙事。」
說完,陸家道士便又撐起白紙傘,出去和家屬商量。
跪了半天的家屬見道長來了,喜出望外,以為終於可以起來了。
「時辰已至,可有句話,陸某不知該不該說……」
「大師請講!」
「『他』希望你們能陪他一起走。」
「嗚嗚,老公~~!」
「可是生死殊途,我怕你們沒能回得來。」
露乳小三問:「什麼意思?」
「『他』想把所愛也帶去另一個世界作陪,也就是說,會死。」
本來抱棺痛哭表演孝順的家屬們,趕緊退開棺木三大步。
陸祈安走過去,輕拍棺木一角。
「亡者作惡多端,外頭等著報仇的冤魂不計其數,我最多保你們無事,剩下的,就看天了。」
聽到陸祈安數落「老大」,那群兄弟本來想拿槍,被家屬抬手制止。
在家屬眼中,陸祈安這個年輕道長雖然古怪,但不像前六次的法師一開始滿口大話,收錢收得很開心,後來都嚇得屁滾尿流。
喪門和其他禮儀人員,合力把棺木抬上靈車。再把兩個花圈仔細固定在車頭和車尾,充作前導車。
崔西坐在靈車副駕,阿輪緊張地抓住方向盤。
「你什麼都別想,跟在小貨車後面就好。」
「好……」
家屬目送車隊,腦中有個聲音要他們跟過來、阻止出殯,這時陸祈安搖起清鈴,朗朗唱起經文。
「走──」
阿輪跟著前方小貨車,一起發動引擎。
--
他們出發沒多久,開始下起雨來。阿輪找了一會,才找到雨刷的按鈕。
雨刷似乎有些故障,左右擺動時,會發出「呀咿」的怪聲。
阿輪看向身旁的崔西,正用殘缺的手指結印,好看的眉頭鎖得很緊。
「崔、崔……」
「什麼事?」
「你以前……好像發生很多事……」
「沒什麼,都過去了。」
阿輪默默聽出崔西話裡的無奈和苦澀。
「我很笨,也沒有錢,但是我會站在你這邊。」
崔西怔住,本想勸阿輪「你不快點遠離我這個災星還在說這種傻話」,但他也沒有資格去否定人家真誠的心意。
「要是我還是拿著青銅牌子的崔家公子,就能讓你過上好的生活,而不是讓你來這邊開靈車。」
阿輪呵呵笑:「你已經對我很好了。」
天色越來越暗,道路也越來越曲折,阿輪總覺方向盤也越來越沉重,幾乎快要轉不動。
突然,車子一震,不知道是輾過什麼,阿輪反射性踩煞車。
崔西急忙喊住:「不要停!」
可是來不及了,車子一停下,就再也發不動。
前方的小貨車似乎沒注意到他們的狀況,在陰濛的雨中漸行漸遠。後面的禮車也不見蹤影,整條產業道路,就只剩下他們一台車。
車子又震了下,這次他們分清楚了,是從後車廂的棺材傳來的。
阿輪的心臟都要跳上喉嚨。
崔西解開安全帶,從胸口掏出一枚陳舊的護符,交給阿輪。
「車外應該就是黃泉路,你等一下下車往前跑,誰叫你都不要回頭,說不定能撐到陸家道士來救。」
「那你呢?」
「我已經逃了很久,我累了。」
崔西往車廂爬去,擋在阿輪身前,用僅存的九支手指結印,明知這只是徒勞無功。
「陰陽對轉,八卦陣開──」
同時間,亡者撞破棺蓋,伸出戴著金玉寶戒的腐爛手骨。
崔西的無名斷指處痛到不行,仍是極力維持著手印。
阿輪看著被子彈轟得坑坑疤疤的屍體爬出棺材,嚇得腦袋一片空白。
「跑!」
阿輪沒有打開車門,而是抖手按了手機通話。
「你好,這裡是陸小安──」
「和他的星星寶貝。」喪門在旁邊和聲。
「竭誠為您服務──」
崔西都不知道該從哪裡吐嘈了。
盛大的光芒亮起,崔西結起的法印跟著在車內現出圖陣,飛速運轉起來。曾經屬於他的法力隱隱在四周流動,讓他的感知又恢復到從前。
屍體發出痛苦的嚎叫,奮力衝向崔西,想要吞食他的血肉,快點和他靈魂的能量融為一體。
那些高人說了,這樣就能死而復生、長生不老。
可惜事與願為,因為陸家道士舉劍,翩然現身於車內。
「真是遺憾,這兒就是你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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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輪看崔西突然軟腿蹲下,趕緊去扶他。
崔西臉色發白:「來了啊……」
正當阿輪以為外面有什麼可怕的怪物,身後傳來皮鞋叩地的清音,他抬頭看去,只見一名非常英俊的男子往他和崔西走來,感覺昏暗的男廁跟著亮起光,令人別不開眼。
崔西叫醒他:「別看了,那個不是二次元。」
阿輪張著嘴:「好、好帥……」
喪門微微一笑:「阿輪你好,我是喪門,因公會人手不足,前來支援駕駛前導車的人力。」
阿輪合不起嘴:「連聲音都好好聽……」
崔西用手頂起阿輪的下巴,終於把阿輪驚呆的嘴合起來。
「你們兩個殯葬雙煞會來,代表這案子不是人幹的了。」
「也不全是,因為你在這裡,所以就過來了。」
阿輪以為是崔西的朋友來幫忙,但看崔西的表情,似乎沒有他想得那麼簡單。
崔西說明:「他說的就是這個意思,但另一個傢伙不是同個意思。」
阿輪聽不懂。
有個幫派小弟闖進男廁,要他們滾出去做事,不要拖台錢。
喪門優雅解開西裝前扣:「我們為了送行還沒能吃早飯,至少給予尊重。」
幫派小弟才要譙出髒話,就被喪門一肘子扣倒,鼻血噴得滿地都是,趴在地板哀嚎。
喪門仍是文質彬彬:「下次記得要有禮貌。」
阿輪張大嘴,再被崔西手動合起來。
他們跟在大帥哥身後走出男廁,外面的混亂已經平息。小貨車副駕旁站著一名穿著青色長袍的人,阿輪看不清臉,因為那人撐著一把白紙傘。
似乎注意到阿輪的視線,那人微側過身,露出一抹彎彎笑著的眼角,阿輪胸口一陣噗通亂跳。
崔西趕緊遮住阿輪的眼睛:「別看,會被勾魂!」
阿輪小聲地問:「那個……是人嗎……」
崔西:「別問。」
現在是陰天,陽光很弱,但大家腳下多少看得見一點影子,那個人卻沒有。
喪門出聲提醒:「祈安,你影子忘記了。」
「哎。」
影子又出現了。
阿輪混亂不已。
青袍道士持傘走向棺木,掀開蓋在棺木的蓮花被,白皙修長的十指按住棺蓋中心,突然咚地一聲,棺材肉眼可見震了下。
原本在擠眼淚的家屬們立刻尖叫著逃開。
「亡者心有不甘,已經成了屍鬼,若不趕緊出殯,恐會鬧得家破人亡。」
家屬立刻下跪:「大師啊,您一定要救苦救難,幫幫我們這些小老百姓!」
家屬以為青袍道士會扶起他們,要他們切莫折煞於他,但青袍道士完全沒有打算叫他們起來,而是指了指剛才拿槍指他的幫派兄弟。
家屬:「快跟著跪下,一群蠢豬!」
等所有人都跪了,青袍道士才心滿意足來跟喪門會合。
「喪門,我餓了。」
喪門牽過手:「好,來吃早餐。」
他們四個來到堆滿雜物的茶水間,崔西才敢大口呼吸。
「陸老四,你說的是真的嗎?」
青袍道士張口讓喪門餵食米糕:「一輩子為非作歹的人,都已經死得那麼難看了,還得了那麼多供奉,怎麼會捨得跟陰差乖乖下去?」
崔西緊鎖眉頭:「果然喪事拖太久了嗎……我受不了了,你可以自己吃嗎?我不想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還要看你和喪門放閃。」
陸祈安露出很遺憾的樣子:「不行麼?」
「崔哥,祈安只是懶,我們的關係很正常。」
「強調反而更可疑,不要合理化他的耍廢!」崔西罵完,又看向阿輪:「我只是在勸說他們,不是在生氣。」
阿輪從小被他爸當沙包打,對人的吼罵很敏感,崔西總是會特別安撫他,讓阿輪覺得崔西真的是個好人。
「我沒事……」
陸祈安突然伸出手,撫住阿輪的右耳,過了一會才收回手。
阿輪長年的耳鳴突然好多了。
「崔西,他是神嗎?」
「看著人家說話,出來外面,不能只跟我聊天。」崔西輕嘆口氣,「他是當代道界數一數二的天才道士,陸氏天師的傳承者。」
崔氏本來在道門陣法上小有名氣,崔西小時候也被稱作神童一段時間,直到陸家老四出生,所有道門子弟一夕降級成凡人。
他卻不甘於平凡,砥礪學習,想透過實務擴展眼界,在公會致力解開未解冤案的邪咒。
母親憂心忡忡,怕他惹得大人物不高興,崔西卻沒有放在心上。
崔西正想著,陸祈安在他面前亮出無名指,有一個閃亮的金屬扣環。
「喪門給我戴上的。」
喪門靦腆地說:「剛才喝易開罐飲料,總覺得很適合祈安。」
崔西抖著雙脣,他還要靠他們救命,又不能叫他們去死。
陸祈安又說:「阿續哥哥,崔家的寶器指環就在死者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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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輪去年拿到了駕照,他很喜歡車子,但買不起車。
工廠星期日休息,他就跑去附近的修車廠找朋友,厚臉皮跟著去試車,不管是好車和破車他都不挑,只要能開就好。
他朋友告訴他,這麼喜歡開車,不如假日去車行打工。看是計程車還是遊覽車,可以開個夠本,又能賺外快,貼補阿輪那可悲的包裝作業員薪水。
阿輪試過幾次,就被車行老前輩的規矩、客戶蠻橫的要求以及五花八門的行動支付搞到逃回來。總之,只要車子有不認識的人,他就會很緊張。
「我沒辦法啦……」
「你這I人。」好友嘆了一口氣,「那你八字重嗎?」
「什麼?」
--
很快地,下個星期日到了,阿輪一大早就跟著友人坐公車離開工業區,到了目的地,有漂亮姊姊要他們快點去化妝室換上「制服」,出了一點差錯,今日午時前一定要「出發」才行。
阿輪跟著友人換上黑西裝,覺得現在問問題不太好,但不問也不行。
「我第一次做這個……那個……」
「第一次緊張難免,剛好這案子欠一個開靈車的司機,我擔保你的人品可以信任,只是我算過你八字,真不是普通地輕!」
阿輪有點被嚇到:「崔、崔西,那個八字,可以改嗎?」
「不可以,沒有救,你這輩子就這樣了。」
「是嗎……」
漂亮姊姊往男廁喊道:「崔道長,你和你手下好了嗎?」
崔西瞬間往外回話:「不要叫我道長,那個會跟過來!還有,他不是我手下,不要用臉區分階級!」
阿輪有點呆住,感覺修車廠的友人和葬儀社的人很熟悉。
阿輪問:「你是道士嗎?」
崔西臉色凝重:「我早就不是那個世界的人了,你要是也這麼叫我超過三次,我真的會跟你翻臉。」
「哦……好,我不會這樣叫。」
「我沒有生氣喔,我只是強調一下。」
阿輪點頭表示了解。
阿輪反應很慢,不太會認字也不會算數,從小到大總是被人嘲笑,工廠的組長也總是說他很笨,可是崔西從來不會看不起他。
阿輪仰起脖子讓崔西幫他打領帶,他說不清楚,就是覺得這裡的人除了忙東忙西,還很緊張的樣子。
崔西也是,眉頭一早就沒有鬆下來過。
「你的感覺沒錯,案主是黑道老大,被黑吃黑殺了,連覽趴都被射爆,死不瞑目,冤厲太甚,出殯出了六次都沒成功,這是第七次,再不送出去恐怕會招來禍害。」
這案子輾轉被道教公會介紹給崔氏門人,崔西才會因堂叔苦苦哀求而過來「看場子」。還有,佣金很高,他想買新手機。
崔西靠著昔日崔氏本家的面子,努力湊到一組還行的送葬車隊,可是沒想到,從清晨開始就聯繫不上他堂叔。
這也是為什麼禮生姊姊會急切地叫他出來,堂叔不在,大家以為崔西會是今天場子的法師。
崔西按住抽痛的指節,該在那裡的無名指和崔氏法寶空空如也,他早已是毫無法力的廢人了。
阿輪擔心問道:「崔西,你還好嗎?」
「一點也不好,我大概死定了。抱歉沒能給你介紹好的打工,你等一下躲廁所找機會溜。」
崔西手機響起,電話那頭是他堂叔嫂子,說堂叔在趕來的路上出了車禍,沒法給車隊壓陣。
崔西人已陷入彀中,無法去驗證堂叔是真車禍還是假車禍。
外面吵了起來,禮生姊姊擋不住,案主的家屬要崔西出來給他們一個交代。
崔西仍是平靜地說:「沒有法師壓陣,沒有辦法啟靈。」
「那就靈車走前頭,正好,崔道長不是帶了一個年輕人來嗎?」
阿輪打了哆嗦,說的好像是他。
崔西咬緊牙關:「請不要無視程序──」
阿輪看崔西努力把後面的髒話消音,畢竟他們就在黑道的地盤上。
崔西壓低聲音跟阿輪說,對方打從一開始就是居心不良,希望他的車隊出事。不只鮮花素果,血腥和祭品也能哄亡厲開心。
「崔、崔西。」
「唉,我真是掃把星命,連朋友都能剋死。」
「我有先去看車,是賓士。」
「是賓士沒錯,送葬車隊通常都是名牌車……你很高興嗎?」
阿輪認真點點頭,把崔西凝重的俊容逗出一絲笑容。
「謝謝你,你留下來,把我的口信帶給公會,說是崔氏最後給天師大人一點建言……太繞口了,就叫會長小心開車。」
阿輪沒有應下,因為他不希望崔西出事。
就在這時,崔西的手機響起訊息音,同時外頭也興起一陣騷動。幫派份子急忙拿起槍和棍棒,對準強行闖入喪事會場的藍色小貨車。
崔西盯著公會發送的訊息──案件因緊急事故已轉發。
小貨車駕駛座走下一名西裝筆挺的絕世大帥哥,他先是向家屬誠摯致歉,然後從容走過指向他的槍口,來到崔西和阿輪所在的男廁。
「崔哥、阿輪,我帶早餐來了,一起來吃。」
崔西和阿輪都是空著肚子過來打算蹭飯吃,但這不是重點。
「喪門,只有你嗎?」
喪門款款笑道:「放心,我把祈安也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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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管閣主說要煮湯圓給大伙吃。
工讀生溫煦直接反應:「妳會煮嗎?」
管佳定了下,以笑容帶過:「我會努力的。」
管佳其實想要叫外送,沒想到今天甜品店大卡單──外送等待時間,明天以後。
為了趕上節日,管佳穿上圍裙,挽起衣袖,勢必在溫煦下班前煮好湯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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