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新澤清早起來,對空著的半邊大床生悶氣。
  他把捂在胸口的畫像收起來。枉費他昨晚特意打開窗戶,結果只被蚊蟲叮了兩個包。
  他來到餐廳,林然然和亦心都感覺到他的低氣壓。
  「早安。」沈新澤問候一聲,三人一同在有點大的八方餐桌入座,「今天有人來訪嗎?」
  他們這棟兩層樓的木造別莊,座落在偏僻到不行的郊區,開車至少要越過公家的納骨塔園區和私人的墓地,非不得已,沒有正常人會來。
  沈新澤特別問了一聲,雖然沒指明是什麼人,但林然然和亦心都知道他在等誰。
  「少爺,我們這兒交通不方便,可能要等很有空的時候才會過來。」
  沈新澤平靜地說:「是嗎?」
  亦心貼心幫腔:「就算很想來,也要有車才能過來。」
  沈新澤回想陸祈安穿著服務生制服,要打工生活應該沒什麼錢,有車的機率不大。
  「說的也是,我們搬家吧?」
  林然然和亦心在心裡大叫:也是什麼啦──!
  林然然勸道:「新澤少爺,你先冷靜。」
  「我很冷靜,得住在便利的地方,他才方便來找我,搬了吧?」
  林然然和亦心同時深吸口氣,完了,應該從他見上陸祈安那麼一面,就該知道會有這種結果。
  亦心斟酌用詞:「學長,要搬家也要先找好區段,你知道他住哪裡嗎?」
  亦心從昨晚決定改回原本的稱呼,這一世她和沈新澤也唸同個學校──但這不是重點,他們這兩個安排在星星大帥哥身邊的小棋子必須攔著他飛蛾撲火。
  沈新澤俊容垮下,他除了名字、笑容、眼睛顏色、身高體重三圍,對那人一無所知。
  「雖然他要我等他,但這無礙我根據已知的資訊,提前安排好方案。」
  林然然早就習慣大帥哥一本正經說著各種堂皇理由,反正濃縮成「我要去找祈安」這個意思就對了。
  可陸祈安行蹤成謎,連他們都聯繫不上,人海茫茫,要如何大海撈針?
  沈新澤頗為認真地開口:「小然,你說過,另一個世界有鬼通,問名可知事。」
  「你為了一個男人,不惜求助超自然力量嗎?」林然然帶著三分稱許的意味吐嘈他家星子。
  「心誠則靈,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只要拿到他電話。」
  說到電話,沈新澤的手機亮起訊息,稍稍打斷他尋人的興致。
  來訊者是未婚妻傅小姐。
  ──你想好了嗎?
  林然然和亦心看到這句話,不約而同感到憤慨。一大早沒先關心,倒是來了警告。
  沈新澤不以為忤,修長的手指飛快在螢幕上打字,一邊輕聲唸道。
  ──沖盈,要吃早飯,別過度減重。
  大帥哥已讀亂回,林然然和亦心在心裡不停給他按讚讚讚。
  沈新澤放下手機,往右側過身子,正要分享他的健康知識,看見空位,才意識到他身邊沒有坐人。
  「新澤少爺?」
  「沒事,用餐吧。」
  雖然這麼說,但他們都看得出來他情緒低落下去。
  亦心小跑步去廚房拿來餐具和空盤,放到沈新澤右手邊的空位,還特別挾了兩條玉米筍上去。
  「給道士哥哥預先準備。」
  沈新澤這才由衷有了笑容:「謝謝妳。」
  接下來,他們看著沈新澤一邊優雅進食,一邊給隔壁的盤子挾菜。
  「他不喜歡吃肉,但他身體不好,必須多補充蛋白質。都要我看著他,他才肯好好吃飯。」
  這段很明顯屬於某星帥在原本時空的意志,話中那種「祈安只能由我來照顧」自以為低調但藏不住得意的態度更是淋漓盡致。
  沈新澤垂下俊容:「我不在他身邊,他不知道有沒有照顧好自己。」
  昨天抱過那一下,沈新澤回想起來,實在太瘦了。
  林然然和亦心雖然不像夏天哥哥把陸祈安當作手心上的小笨蛋,但他們也對陸道長的自理能力沒有多大信心,只能沉默以對。
  「抱歉,都是我在說我的事。小然,今天的行程?」
  「是去T大參加你父親公司贊助的成果發表會。室外場地,會有媒體在場,預估參加人數約有上百人。」
  「謝謝,這次我自己開車過去。」
  林然然不喜歡人群,是個文藝宅宅,沈新澤總會避免他拋頭露面。
  「少爺,傅小姐昨晚和今早都在給你放話,我看你最近都不要出門,小心為上。」
  「可是這場有我尊敬的教授,我想當面和他們致意。」
  沈新澤對自然科學興趣濃厚,高中寫過小論文,被國內的教授大老看上,放話要把他收來做關門弟子,可是他最後還是為了家族企業選擇商學院。
  林然然不得已,只能拿出塑膠做的造型龜殼,給他搖錢卦。
  一般人大概三到五年會有一個關煞,而沈新澤的命特別不好,幾乎天天都會沖犯煞事。林然然能做的,只能事先預估大概的範圍,提前要大帥哥多注意一點。
  林然然拋出的古幣,在桌面雙雙立起,亦心發出微小的尖叫。
  林然然艱難出聲:「少爺,我看還是別去了。」
  沈新澤神情漠然,從林然然手中抽起車鑰匙,好像是被下達指令的機器人,任憑林然然和亦心怎麼叫他也不應聲。
  可是在他開門前,機械式的腳步停下來,僵硬地回過身,擠出微笑。
  「小然、小心,不用擔心,我出門了。」
  不管是誰在操控他,以夏天哥哥刻在骨子底的教養,就算去赴死,也絕對不會不告而別。
--
  沈新澤一直到開車來到熱鬧的大學城,他空白的神志才恢復意識。
  他因為體質特殊,上學總會發生事故,從國中就是遠距上課,到大學也是特別拜託學校通融,以致於他幾乎沒有好好坐在教室聽課過,也沒有任何熟識的同學。
  所以看到大學城裡三五成群的大學生,他著實感到欣羨,又有幾絲說不出的懷念,好像他也曾是校園的風雲人物、和志同道合的好友一起玩社團。
  轎車緩緩駛進校園,這次會展是辦在大圖書館前的草坪。
  沈新澤很早出門,所以來的時候,工作人員還在布置會場。他走近時,可以感覺主辦人和工作人員不安的氣氛。
  工作人員和校方主辦人報告:「椅子怎麼排都不對勁。」
  舉辦官方活動,總會把東西方的禁忌考量進去,避免四和十三這兩個數字出現。但座位排完,總是十二多一張,或是不停繞著四一四打轉。
  好像旁邊有什麼東西,在玩弄他們。
  主辦人找來學生代表:「要不要叫陸同學先來看看?」
  聽見關鍵字,沈新澤豎起耳朵。
  學生代表一臉為難:「可是陸大師不一定會出席,他連課都不太上啊他,還不如打給他女朋友。」
  沈新澤上前想要詢問,什麼女朋友?不可能會有女朋友,這個世界一定是哪裡弄錯了,他絕對不相信──的時候,招待人員認出他是沈大公子。
  主辦人熱情向他問好後(你本人比傳聞中還要帥呢),帶他到剛搭建好的室外舞台綵排,等等請他開場致詞,再為資助的優秀學子頒獎。
  「我們預定會找一個掛著他牌子的女學生上台,但萬分之一他來了,如果你跟他搭話他都不理你,也請沈公子見諒,他就是個怪咖。」
  「我不會介意,也謝謝你事先告知我。」
  沈新澤往臺下看去,應該是排好的座椅和草皮,他眼中卻閃過血肉模糊的場景,許多人肢離破碎在臺下哭嚎,卡車輪下還壓著好幾具人體,宛如地獄。
  沈新澤沒有說出他所見的禍事,只是和主辦方協調把活動舞台位置前後置換,以免來賓和觀禮人員被日照刺痛眼睛。
  主辦人神情古怪,沈新澤問他怎麼了。
  「其實活動本來要辦在下午,這樣原本的設計就能迴避日照的方向,是有個學生……呃,他姓陸,把他教授們的行程打亂,這才改到上午。」
  因為場佈從一開始就很不順,沈新澤提議要換方向,主辦單位立刻照辦,這樣中途要是出了萬一,也有沈公子出面負責。
  時間差不多,來賓前後到場,沈新澤和主辦人開始招待貴賓,沒有什麼機會讓他和前排兩位得高望重的老教授問候,活動已然開始。
  沈新澤接過禮賓遞來的麥克風,風度翩翩,感謝校方和研究人員為世人的貢獻。
  他的講稿說到一陣,突然腦中一陣耳鳴,迴響著少女的笑語。
  ──你去死。
  等他回過神來,大卡車瘋亂的鳴笛聲已經近在咫尺,車頭直直撞進舞台棚子。
  原本大車的衝擊力,應該連著前排貴賓席的人一起輾成肉醬。大卡車卻像撞上某種極度堅硬的重物,恰恰停在貴賓席三十公分前。
  沈新澤整個人困在變形的活動舞台,慢慢恢復意識,沒有預想的痛楚,可以聽見外面的人在疾呼叫救護車。
  他並沒有直接趴在橫倒的鋁合金棚架上,而是被人的雙腿左右包挾,人體要害的胸部和頭部則被牢實護在胸口,那人還單手為他撐著差點砸破他腦袋的活動看板。
  沈新澤後知後覺,他聽見劇烈的心跳聲和急促的呼吸聲,原來不是自己的,而是彼此緊貼著傳來的脈動。
  陸祈安穿著實驗室白袍,狼狽地把人抱緊,見他睜開眼,呼了一大口氣。
  「哪裡痛?傷著哪了?」
  沈新澤明知時間和場合不對,還是忍不住笑開來。
  「祈安,你來見我了。」
  陸祈安近距離望著他泛著淚光的笑顏,無論前頭還有多少數不盡的苦難,好像兩人的情緣就定在這一刻,歡喜而圓滿。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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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然然開車來接他家少爺,沈新澤衣衫不整、失魂落魄站在路口,就他看過的本子判斷,恐怕在訂婚宴上遭到不明男子的淫辱。
  沈新澤並未坐上後座,而是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
  「小然,我見鬼了。」
  「原來是見鬼啊……」林然然沒有掩飾口中的失落。
  「我今天總是不對勁,好像是另一個我住到我的身體裡來,感覺我所經歷過的生活都變得不真實。」
  「人偶爾會這樣,莊周夢蝶,虛實交錯。好比有人隱姓瞞名臥底在大學,後來卻被溫柔善良的大帥哥包養。究竟以前師門那些像屎一般的日子是假?還是我趕同人本的死線是真?算了,還是不要去想好了。」
  林然然解讀問題的角度總帶著哲理和詩意,沈新澤雖然未能完全明白,但還是很感謝他的傾聽和同理。
  「不過你的狀況,就是如你字面意義,你的人生被置換了。」
  沈新澤定睛看向他。
  「不管我怎麼解釋,這個空間的法則都會強行修正你的記憶,把屬於『喪門』的部分排除。我這十四年已經不抱期望,只要你不要受傷就好。」
  轎車行駛在快速道路,夜深人靜,只有他們一台車,四周卻冒出各種高頻雜音,沈新澤忍不住皺了下眉頭。
  「『喪門』?」
  「是個人美心善的絕世大帥哥,和你一樣好得不是人,是我立誓要一輩子守護的星子。」
  雖然林然然現在可以擺出雲淡風輕的樣子,但事情發生的時候,他幾乎快要崩潰。好好一個人,就在他眼前沒了,只剩下呼吸的軀殼。
  就算陸家道士三申五令,仙宮還是對喪門出手了。
  應該說,既然無人可敵的陸家道士已經病得像餘燼上的白灰,知曉星君入世的仙宮當然要下手為強。
  「小陸住院前,把你托付給我,我實在沒臉見他……」
  沈新澤混亂的神識因為聽見關鍵字而清明起來。
  「你也認識祈安?他在哪裡?」
  林然然心頭一驚,沒想到這次「世界」屏蔽不完整,讓那個絕對不該出現的名字冒出頭來,完蛋了。
  「你怎麼知道這個人?」
  「我剛剛遇到祈安……」
  他們乘坐的高級轎車開始暴衝,隨時都要從高架橋上飛出去自由落體。
  林然然一顆膽子都提到喉嚨上,可沈新澤渾然不覺身處險境,只是殷切看著他,希望他能夠說一點陸某人的事。
  「少爺,先等一等,這輩子如果被強行修正,我又得從你六歲上門求沈家瘋婆子賣身給你做牛做馬,這些年咱們主僕受的苦也要再來一次。」
  沈新澤冷靜下來,忍耐著,沒有再追問下去。
  「然然,我們是兄弟,不是主僕。」
  林然然感動一把,事關到體感分別十來年的小陸,星星大帥哥竟然還能顧及到他的感受。
  「你也別太難過,不能叫名字,可以用代號。」
  沈新澤立刻回應:「他是道士,我是星星。」
  林然然因為這一世看著沈新澤長大,見到他孩子氣的一面,覺得特別可愛。
  好在這法子有用,車子又恢復正常行駛。
  沈新澤應該要忘記,卻開始跟林然然鉅細靡遺報告他怎麼和扮成服務生的陸家道士相遇,連對方體溫幾度都可以實測出來,更別提他最喜歡的琉璃眸子,用盡所有修辭,就是要誇到天上去。
  「他救了我,還對我笑,保證一定會再來見我。」
  林然然有些愕然,好久沒遭受到閃光攻擊,竟然會感到懷念。
  「新澤少爺,今天不是你的訂婚宴嗎?」
  沈新澤怔住,似乎把未婚妻忘得一乾二淨,連她臨別的警告也拋在腦後,心裡都是另一個男人。
  林然然哼笑一聲,看吧,本子都是真的。
--
  兩人回到偏僻的宅院,有著俏麗瓜子小臉的短髮美少女,提著拖鞋來迎。
  「新澤少爺、小然大哥,你們回來了。」
  沈新澤溫柔回應:「小心,我們回來了。」
  亦心正想說些體恤的話,安慰和神經質傅小姐不得已訂婚的大少爺。林然然先借一步說話,把妹子拉到玄關櫃子說悄悄話。
  亦心大驚,氣音追問:「什麼?喪門學長恢復了嗎?」
  林然然搖頭,他們還是得謹慎行事,不可以碰觸到這個世界的禁制,否則恐會陷入循環的迴圈,永遠無法離開這裡。
  「你們在說什麼?」沈新澤探身過來,兩個個頭一樣嬌小的人兒微笑向他裝死。
  亦心不愧是經歷過兩次家道中落、受盡人情冷暖的名門千金,一句話就引開沈新澤的注意。
  「聽小然大哥說,少爺今天遇到一個神奇的男孩子。」亦心裝作有點好奇的樣子,其實早就熟悉不過。
  沈新澤不由得笑了起來,從來沒見過他如此閃閃發亮。從那人的眼睛開始說,時間軸以秒計數,細說他和陸家道士相見的情景,是對林然然敘述的進階版,一下子就過了半小時。
  亦心微笑,好久沒有被學長們放閃,竟然會有點感動。
  亦心並沒有像林然然一來到這個世界,就直接去找喪門學長。她衡量過利弊,如果她能及時挽回亦家衰頹,擁有更多籌碼,或許對救出喪門學長更有幫助。
  可事與願違,亦家還是垮了。好在她有及時存了一筆緊急預備金,讓家裡人至少生活有著落,沒像現實世界去酒店賣笑還遇到上官榆那個混蛋。
  而雖然她沒有去找學長,可理應不記得她的沈新澤,卻出手救助了亦家的難關,她才能以「報恩」作理由,搬到他家裡還債。
  這件事在上流圈子鬧得有點大,傳聞都說她被沈大少爺包養,就和他風流在外的父親一個樣。但沈新澤沒有避嫌,讓她光明正大住在他的別院,公開說要照看亦家小姐的生活。要是誰敢找她麻煩,就是和他過不去。
  這讓亦心忍不住感慨,怎麼會有人這麼好呢?難怪祈安學長總是放心不下。
  「對了小心,我今天有遇見小榆。」
  亦心立刻垮下臉:「不用理會那個爛人。」
  他們下定決心一起過來這個世界,是為了拯救心愛的學長。結果上官榆那傢伙卻把這件事擺到一邊,從小到大只忙著把她追回來,到處搞破壞,上官家都以為么子瘋了,害她連婚約都沒能解除成功。
  「雖然他總是看我不順眼(可惡,把亦心還來~),但我覺得小榆其實是個好孩子。」
  林然然不那麼以為,這一次上官榆和喪門沒唸同一間大學,沒有經過夏天哥哥管束和薰陶,就是一個被養壞的紈褲子弟,還越來越白目。
  沈新澤想到什麼,目光順著樓梯往二樓看去。
  「少爺,怎麼了嗎?」
  「小然,二樓是不是還有空的房間?」
  林然然心領神會,壓低嗓音:「既然身子如此契合,當然想要包養下來。」
  沈新澤頓了下,有些無奈:「小然,我是想把小榆帶在身邊,糾正他那些壞習慣。」
  亦心聽了激動反對。
  「而且祈……道士如果來了,不用另外準備房間,跟我一起住就可以了。」
  沈新澤自以為體貼,滿心期待重逢的未來。
  「少爺,你今天才第一次和他見面,你這樣我會很擔心你。」
  「他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我有義務要照顧他。」
  「上官榆呢?」
  「小榆睡二樓。」
  「……」
  上官榆如果在場,一定又會嚷嚷「不公平」、「雙標仔」、「你心裡就只有祈安──」。
--
  就寢前,亦心給沈新澤敲了門。
  「學長……不,少爺,這是那名陸公子的畫像。」
  沈新澤接過畫像,不知為何,一下子就紅了眼眶。
  「妳怎麼知道他的長相?」
  亦心端出可愛的笑容:「因為你描述得很詳盡。」
  沈新澤明知應該先向亦心道謝,但他的目光實在離不開畫。輕眸帶笑,好像只要他一聲呼喚,畫中人就會為他回眸而來。
  「我們堅持那麼久,一定會沒事的,一定可以回去。」亦心極力壓住口中的顫音。
  沈新澤看著她,溫聲應和:「對,都會沒事的。」
  亦心來到這個世界前,見過「仙女」一次,和沈新澤的未婚妻傅小姐有幾分相似,連帶讓她格外提防傅小姐。
  仙女高高在上,笑著告訴他們,解咒的唯一法子,就是讓喪門魂神盡碎。
  這樣即使陸祈安僥倖把人帶回來,精神也要永遠承受巨大的痛苦,到死也無法解脫。
  祈安學長沒有回應,把他們帶入這個世界後,至今也沒有告訴他們,究竟該怎麼辦才好。
  亦心只能相信他,以及不停地祈禱。
  「學長,不管困在高塔有多久、惡龍有多麼壞心眼,最後都會等來真心所愛的王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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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清醒過來,正處在華麗的宴會中。
  不時有人來向他敬酒,恭喜沈家公子和傅家小姐緣訂終生,真是天作之合。
  他感到一股莫名的困惑,傅家小姐?他女朋友好像是個更常見的姓氏,圓潤的臉蛋福氣討喜,總是笑咪咪的,就算看到兩個男人抱在一起睡覺也會幫他們倆準備好早餐,只有想撲上床同睡的時候會被他嚴密架走。
  不對,他很容易失眠,從來沒有和誰同床過,更何況是跟男人裸睡?
  他正努力釐清腦中那一抹朦朧裸男的身分,名字?年紀?身高體重?戶籍和通訊地址?穿衣顯瘦的精實身軀是否有著隻手可環起的腰身?還有睜眼欲閉時,眸光是否含著繾綣的笑意?
  眼前走來美麗的女子,仿若仙女下凡,曳著半透明的星紗裙襬,嬌滴滴來到他身前。
  「新澤,在想什麼?」
  他一時間無法回話,他的思緒正忙著為腦中趴睡的裸男套上自己的內褲。
  仙女淘氣地歪過腦袋:「你忘了嗎?我是沖盈,傅沖盈,和你從小一起長大的女朋友,今天成為你的未婚妻。」
  他這才像接上的硬碟,想起自己的身分──
  沈新澤,家中獨子,集團繼承人,就讀大學二年級,今天是他的訂婚宴。
  「抱歉,是我疏忽,應該陪著妳才是。」沈新澤低身牽起未婚妻遞來的小手,「不過我們只是小時候偶爾會在聚會上問候,不算從小一起長大。」
  沈新澤心中對「青梅竹馬」有一套嚴格的標準──至少六歲就要認識,給彼此添盡所有麻煩但再生氣一晚過去就會和好,另外加上雙方家長總會有意無意問道:「阿弟,你什麼時候要嫁過來?」
  傅小姐沒有一項符合,只是個未婚妻。
  傅小姐沒想到沈新澤會反駁她,眼神冷下,但在他看向她的時候,又堆上甜美的笑顏。
  「沒關係,你只要記得,你最愛的是我就好。」
  沈新澤心想,他看上的是彼此家族利益結合,愛情對於背負繼承人責任的他太過奢侈。
  他沒打算說出不識趣的實話,可他的嘴竟然自動回應了傅小姐。
  「『是的,我最愛的人是妳。』」
  當他說出告白,一陣清風拂面,傅沖盈笑臉盈盈看著他。
  「這樣就對了,乖乖聽我的話。你必須記住,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我能保住你的性命。」
  傅小姐牽著他的手,來到宴會廳的高臺上,眾人響起熱烈掌聲。
  傅小姐神采飛揚,彷彿她主演的大戲:「今天是我和新澤的好日子,謝謝諸位的祝福。」
  兩人交換訂婚戒後,傅小姐兩手按上沈新澤胸前,仰起纖頸,就要以吻訂下終生,臺下卻一陣騷動,打斷傅小姐的好事。
  沈新澤聽見母親的尖叫聲,輕聲安撫傅小姐:「好像是酒水吧台那邊傳來的,我先下去看看情況。妳待在這裡,比較安全。」
  傅小姐指尖擰緊沈新澤的西裝袖口,他耐心地望著她,她才不甘心鬆開手。
  沈新澤生得一雙大長腿,既優雅又迅速趕到事發現場。
  沈家主母情緒又失控了,拖著濕淋淋的紅色晚禮服,不停咆哮大罵,沒有顧及在場那麼多名流人士,都在看她和她那個優秀過人的好兒子笑話。
  沈新澤無奈一嘆,今天父親在國外沒有出席,母親心情低落,精神不穩。他吩咐過沈家帶來的人手和會場的工作人員特別注意。可他只是離開母親視線一會,還是出了狀況。
  他先向工作人員了解事件經過。原來是有個服務生在整理吧台,不慎把酒杯的殘酒灑到沈夫人身上,夫人氣極,抓過吧台的酒瓶就要給人砸下去,酒瓶卻在半空爆破開來。
  沈新澤先是目視確認母親沒有受傷後,走向事件的受害者──那個白制服被濺了一身濕、飽受驚嚇的年輕侍者。
  「抱歉,你還好嗎?」
  沈新澤釋出善意,對方卻遲遲沒有回應。
  對方垂著濕劉海,黑框眼鏡都是酒水,看不清他的臉和那雙低垂的眼睛,可那身微微蜷縮在吧台的模樣,卻令沈新澤有股說不出的熟悉。
  沈夫人看到兒子來了,以為他要給她撐腰。
  「新澤,叫人把那個不長眼的東西扔出去!」
  「媽,是妳先動手,不可以傷人,暴力是不對的。我們經濟條件比人好,更要以身作則,妳得和他道歉。」沈新澤認真和母親說道理,義正詞嚴,正氣凜然。
  沈夫人怔住,向來對她言聽計從的乖兒子,竟然在大庭廣眾前拂她面子。
  她氣不過,把手上充滿金屬配件的名牌包往那個小服務生砸去。這要是砸到臉,就算鼻子沒斷也得破相。
  沈新澤卻反射性動了起來,攔在服務生身前,一手拍開名牌包,一手從後腰攬住服務生的上半身。
  這個反應導致以下結果──年輕侍者半靠在沈新澤懷裡,從沈新澤往下的視角,可以見到對方因眼鏡滑下而露出的琉璃眼珠。
  「哎呀……」服務生發出不小心闖禍的低叫,聽起來倒是一點也不慌亂。
  沈新澤怔了好一會才放開手,這個手感、這雙明眸……不就是一直盤旋在他腦中的那個……
  夢中裸男!!!
  沈新澤正要問個清楚,你是誰?什麼名字?有沒有交往的對象?為什麼老是不記得穿內褲?……碰地一聲,會場陷入一片黑暗。
  在場人士陷入慌亂:「停電了?」
  沈新澤手上一空,卻不得不忍住找人的衝動,留在原地控場。
  「大家請冷靜,我已經請人去檢視電力設備,預計十分鐘內恢復供電。先請各位拿出手機做為替代照明的光源,不要緊張,隨工作人員指導有序離場,謝謝。」
  因為有沈新澤及時安撫人們的不安及挺身而出指揮逃生動線,使得他們所在的宴會廳沒有像其他樓層發生踩踏事故,這也使得賓客們對這名年輕有為的沈家少爺多了幾分憐憫。
  沈家夫婦失敗的婚姻所誕下的孩子,爹不疼、娘不愛,又因為企業危機被推出來稱斤論兩賣給傅氏作過門女婿,明明是豪門貴公子,卻活得像油菜子命。
  只是這孩子無論成長過程遭遇何種難關,一路走來,始終光明磊落,好像心頭放不進一絲暗處。
  也因為如此,有見地的長輩直言:此子不會長命。
  沈新澤不知道別人對他的議論,只是把會場中對他最重要的兩個女子帶在身邊照應。
  沈夫人眼神恍惚,仍舊惡毒地咒罵:「你怎麼不幫我弄死他?」
  而傅小姐在手機的微光下,卻是看不出喜怒。
  「新澤,這是我們人生最重要的里程,你竟然容許它就這麼中止?」
  沈新澤沒有因為傅小姐的指責而後悔剛才的決定。
  「沖盈,我們的幸福很重要,可是安全更重要。我必須以大家的性命為優先,不能增加判官大人的工作。」
  「你說什麼?」
  沈新澤一時說不清楚,但就是二哥生氣很可怕。
  「你很好,開始有自己的想法了對嗎?」
  沈新澤面對傅小姐的威脅,仍是溫和不過。
  「人生來本就是獨立個體,妳也要學會接納不同的意見。」
  「那我就好好看著,沒了我的氣運庇護,你在這個世界會過上什麼生活?」
  「沖盈學妹。」
  傅小姐因為這不應該存在的稱呼頓住腳步。
  「我還是希望妳能好好的,還有挽回的餘地。」
  傅沖盈注視那張俊逸非常的面容,生得真好,沒有一絲可以挑剔的錯處,難怪公子會那麼捨不得。
  「如今說這些又何用?他和仙宮千年來的悲劇不就是你親手鑄下?你這顆該死的喪門星。」
  傅小姐一走,沈夫人突然不瘋了,急急追上去,別留下她和他獨處。
  沈新澤獨留在昏暗的會場,有感室溫開始不自然降低,可他一時無法挪動腳步,致電他的管家把他帶回貼滿符紙的別院。
  他六歲生了一場重病,從此之後,他身邊經常發生光怪陸離、無法用科學解釋的怪事,連帶害得身邊的人倒楣受傷。所以除了基本的社交,他都把自己關在家裡讀書和工作。
  燈光閃爍,沈新澤隱約見到臺上趴著一個穿著新娘禮服的血人,腦門一片發麻。
  他一直都是一個人撐過來,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求救。
  沈新澤想起他隨身的護身符,是他的管家特別三跪九叩去老家的寺院為他求來。可是他掏了掏內袋,才想起來他今天把護身符借給來向他找碴、氣色很不好的上官三公子。
  這件事回去被小然知道,他一定會很生氣。
  (林然然:沒錯,你兩輩子都學不會先想想自己嗎?)
  還是逃吧?
  沒想到沈新澤才動了下腳,「那東西」立刻以爬行的姿態追了上來,快得像是餓壞的猛獸。
  正當沈新澤要被抓住腳踝,青紫劍光閃動,一把長劍直接把血人的頭顱釘上紅地毯,同時間「那東西」的血也噴得到處都是。
  可距離很近的沈新澤卻沒沾到血,因為一件服務生白圍裙半空擋在他身前。
  等圍裙落下,沈新澤得以看清,持劍救他的人是誰。
  「是你……」
  服務生拿下黑框眼鏡,用衣襬擦了擦沾酒又沾血的鏡片。這下子沈新澤再遲鈍,也知道這個人不是普通人。
  「你是誰?」
  「敝姓陸,是個道士。」服務生努力繃著撲克臉,但又忍不住想給大帥哥說笑,「江湖行走,因不忍明珠暗投,今日特來給沈公子斬桃花。」
  沈新澤等了又等,對方開了他玩笑,臉上卻沒有笑,讓他有點生氣。
  「你叫什麼名字?」
  「萍水相逢,區區小名……」
  沈新澤重複一遍:「名字。」
  對方指尖撥了撥劉海,不得不如實以告:「陸祈安。」
  沈新澤得償所願,喃喃不已:「祈安。」
  他們所在的空間著實震了一下。
  「噓,不能喊。」
  「為什麼?」沈新澤相當不滿。
  「『在這個世界』,我和你,素不相識。」
  沈新澤感知對方另有隱情,暫時無法多談,他卻急著想要確認。
  「所以在另一個世界,我們感情很好嗎?」
  陸祈安嚴肅道:「一點也不好,你總是說:『最討厭你了~』」
  「我哪有?你亂講。」
  陸祈安還是沒忍住,嗤嗤笑了起來,讓沈新澤本能地想要碰觸。
  無窗的空間突然起了風,陸祈安側身閃過氣流。
  「再等一下,我保證會來帶你走。」
  沒給沈新澤追問的機會,神秘的道士不一會就隱沒於暗處。
  沈新澤無法抑止內心強烈的失落,突然被攏過腦袋,和對方溫涼的額頭靠在一塊。
  「聽話,要乖喔。」
  他帶著哽音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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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中校長是個常常一頭腦熱的中年男子,五月突發奇想,要舉辦母親節感恩徵文比賽。
  所有老師退避三舍,只有季老師願意幫忙校長臨時起意追加的苦差事,惟獨有一個條件,就是他的班級不參賽。
  二中校長問為什麼,季老師只是微笑帶過,絕不會說因為他的學生很多都沒有母親。
  季老師回到班上,仍是要學生們交一篇小作文,只是題目從「我的母親」改為「我喜歡的人」。
  七班學生像群小企鵝,對季老師引頸期盼。
  「導哥,可以寫你嗎?」
  季老師溫柔回應:「這麼喜歡老師嗎?」
  大家認真地點點頭。
  只有沈自清覺得這篇作文來得古怪,五月中間挾著那個節日,怎麼想都不單純,反正題目不限對象,他寫了三千字的林洛平。
  因為江班長不在,沈自清都會幫忙收作業,看班上笨蛋們還真的寫了班導,只有他在那邊給偶像大大歌功頌德,稍微緊張了一下。
  沈自清來到辦公室的時候,只有季老師在,他沒有叫人,因為季老師趴在桌上睡覺。
  桌上有校內活動的手作文宣,看得出來又是校長阿伯臨時叫他做白工。
  沈自清把作業放到桌邊,抓起椅背的薄外套,輕手給季老師蓋上。美女校醫交代過,季老師身體一直不太好,隨時可能再發沒人簽的病危通知,只是習慣死撐著,要看好他才行。
  他剛蓋好外套,季老師動了下,但沒有醒來。
  「媽媽……」
  沈自清一直等到鄰座的六班班導回來,才離開辦公室。
  不久後,二中校長宣布,是他思慮不周,決定撤回沒有人報名的母親節徵文活動。
  季老師詢問校長原由,校長哭喪著臉說,是沈同學親自過來反應,這活動讓失親的他感到不舒服,希望不要在校內看到任何有關母親節的東西。
  可是就季老師所知,二中美食街明明熱烈舉辦母親節感恩活動,抓準時機賺節日財,哪裡不舒服?
  六班班導兼直屬學姊黃老師,在一旁涼涼說道:「他是為了你呀!Because of you!」
  早在校長要季老師主辦母親節活動,黃老師和朱主任兩個最疼愛季小學弟的直屬學姊和大學長,心中都有了做掉校長的衝動,但迫於師長的身分,只能眼睜睜看著季老師一筆一劃寫著徵文範例。
  哪像沈同學直接去掀校長室,連忍都不忍。
  季老師眨眨眼,腦中浮現小企鵝張開翅膀護衛的英勇形象。
  「霸道又柔情,我都想給沈同學站隊了……開玩笑的,你可別真的被沈總拐跑。」
  季老師笑了起來,黃老師心想:別笑得這麼開心,你倒是否定一下啊。
──
  公會地下室訊號不好,淳于燦藍假日加班的時候,接到櫃台總機轉下來的電話,少徒課長找他,私事。
  淳于燦藍接起電話:「何事?別廢話,快說。」
  少徒明赫只能略過他想了一整晚的委婉開場白。
  「阿藍,今天母親節,家裡有聚餐,舅舅和母親都會到。」
  「你邀請私生子這種節日去吃飯,是想我在飯桌上被毒殺嗎?」
  「是母親說……想要見你。她和你過世的生母,以前似乎是……好友。」
  「沒有好友會趁對方懷孕爬到人家丈夫床上,那統稱叫賤人。」
  少徒明赫不知所措,他希望像隻孤鳥的淳于燦藍能受到家族庇護,但淳于燦藍擺明他不需要。
  「她會蠱惑人心,你別落單和她相處,她說的話千萬別聽進去。表面工夫做完,就立刻離開淳于家。」
  「你好像很了解她。」少徒明赫因為父母從小離異,對病弱的母親沒有太多印象。
  「比你了解得多。」
  親眼看著親生子被當眾剝皮,也能柔弱靠在男人胸膛啜泣,一般人早就被她吃乾抹淨,少徒明赫現在好手好腳都是因為從小被送到各道門修行,才沒被那女人下毒手。
  淳于燦藍思及至此,有些粗暴地收起卷宗。
  「地址傳過來。」
  「阿藍,你要來嗎?」
  淳于燦藍沒好氣地說破:「你找我不就因為你不想一個人去吃鴻門宴?」
  少徒明赫承認:「我一直覺得母家的人很可怕。」
  「相信你的直覺,那是你為數不多的天賦。」
  淳于燦藍拎著西裝外套刷卡下班,離開時,公會大廳的燈還閃了下。
  徐明之單手撫頰:「淳于專員,劫數要來了,要注意安全喔。」
  別擔心,他最近精神狀況很穩定,應該不會一見到殺母仇人就衝上去同歸於盡。
  淳于燦藍已經做好各種準備,沒想到來到餐廳包廂,會是一團混亂。
  陸大天師坐在主位上,和淳于家的家主和長老們劍拔弩張……不,只有淳于家那方一副倒大楣的樣子,陸祈安悠哉喝著餐前的柳橙汁。
  「陸家老四,你來這裡做什麼!」
  陸祈安垂著眉眼,溫善可親,但說的話完全不是那回事。
  「喪門帶孩子倆去看胖妞,我好無聊。」
  淳于燦藍恢復冷靜,不自覺往眼中的明亮處走去。
  陸祈安仰頭對他笑道:「小藍來啦,一起來吃。」
  「這種場合,我吃不下。」
  「好吧。」陸祈安本來還想等等餐後的水果布丁,聽到淳于燦藍沒胃口,很乾脆地走人。
  淳于燦藍沒見到少徒明赫,陸祈安代為說明,因為小明臨時被叫走,越想越不對,感覺有人透過他給淳于燦藍設套,十萬火急把閒在家裡睡大覺的祈安弟弟急叩過來。
  而就因為陸大天師來了,美麗柔弱的「淳于真」不敢現身人前,把好好一個飯局破壞殆盡。
  陸祈安跟著淳于燦藍走到機車旁,淳于燦藍才想起,平時專車護送師父大人的「師母」不在,師父他老人家認不得路,應該不知道怎麼回家。
  淳于燦藍想著節日:「要送您到醫院探視令堂嗎?」
  「不用了,我已經入夢變成幼子模樣,給娘親盡興玩了一把。」陸祈安緊盯著機車後座。
  淳于燦藍知道陸祈安平時坐慣喪門的副駕駛座,不會坐機車,低身把他扶上後座。
  陸祈安在後座晃著雙腿:「走吧,我請小藍哥哥吃飯。」
  「算了吧,您身上一定沒帶錢。」
  陸祈安掏出手機:「喪門教我,可以嗶嗶付錢。」
  「抱歉,我不相信您會用行動支付。」
  「哎?」陸祈安好不受傷。
  「今天餐廳都客滿,我們在路上看看有什麼店,隨意吃好嗎?」
  「嗯!」
  機車發動,陸祈安不知道要抓機車尾,直接給淳于燦藍抱個滿懷。
  「您其實不用來的,這是我遲早要面對的應報。」
  「唔,至少不要今天。」
  淳于燦藍感慨道:「您太維護弟子了,這樣我和箕子閒沒辦法獨立。」
  陸祈安無辜以對:「也沒有很寵吧?」
  「很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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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家上代傳人,因為從小失了父母,鄰里盡是鄉野鄙夫(喪家兩老:給我錢!),沒有人教他禮法,他都自己亂來。
  像是清明祭祖,陸廷君慎重地把小老四裝進竹籃裡,帶到祠堂,再把小老四抱到常年只有供著一束青草的紅木壇桌上,合手拜了拜。
  身後三個被他招來一起祭祖的幼子們,和堂上表情呆滯的小娃娃,無語望著他們年輕的老爹。
  「祖師爺爺,廷君帶著三個寶貝來看您了!」陸廷君對著可愛的寶寶燦爛笑道,後面三個孩子才知道,老四原來不是供品,而是代替祖先耳目的祭尸。
  陸祈安睜著圓滾滾的大眼睛,憋了許久才說:「好吧。」
  陸廷君一個一個向陸祈安慎重介紹和孩子們結識的緣分和他們一起成長的點滴,就算祖師爺爺早就聽到耳朵長繭,每年還是要來一次。
  陸祈安了無生趣地說:「好。」
  「祖師爺爺都不計較廷君先斬後奏,祖師爺爺真是疼愛廷君。」
  「我就算攔了,你就不帶進門了麼?」
  陸祈安握著兩枚肉爪子,口中發出成年男子厭世的嗓音,好像已經忍耐不肖子孫好些年,終於有機會可以說他一頓。
  陸晴空好不驚訝:「祖師爺真的顯靈了嗎?」
  陸判困惑看著毫無靈動的祠堂,哪來的靈?
  陸青枝倒是在一旁感動不已:「老四從小就是聰慧的孩子,願意陪著乾爹演戲。」
  「可是我覺得祈安說得很真誠,比跟我們賣乖還要真心。」
  陸廷君任由一二三小寶貝們熱烈討論,對著小老四歪了歪頭。
  「恐怕還是不會,請祖師爺爺諒解。」
  陸祈安重重嘆息一聲。
  「我還要向祖師爺爺報告,我生了一個超可愛的孩子。」
  「終於輪到我了麼?」陸祈安臉色這才好上一些,剛才「寶貝們」沒把小老四算在裡頭,似乎讓他有些不是滋味。
  「承蒙祖師爺爺當年渡海來臺,給廷君和孩子們留下可以棲身的房子,房間還很多。廷君想請示祖師爺爺,老四也斷奶了,是否要和青枝他們一樣分房睡?」
  陸祈安毫不猶豫:「不要,我要跟爹爹一起睡。」
  陸廷君摸摸孩子的頭:「可是你以後一個人會睡不習慣。」
  「那也是以後的事。」
  「那好吧。」
--
  陸家當代傳人未定,因為陸祈安說他已經拋下傳承,但公會所稱的陸氏天師還是單指陸家老四。
  因為從小失去父親,喪門看陸祈安對祖先愛拜不拜,高中三年由陸祈安當家,更是直接讓陸家祠堂長草。
  而陸祈安大學離家後,清明時節,身上總是帶著若有似無的線香氣味。
  喪門往陸祈安髮間嗅了嗅,怎麼洗頭也消不下來。
  陸祈安阻止喪門徒勞無功給他弄香香。
  「不是外面沾上的,是還恩在祭祖。當初離家前,就該一把火把祠堂燒了。」
  他擺爛不拜,但留在家的老么很乖,小老么會拜。
  「縱使你們兄弟吵架,但我想還恩一定在向祖師爺祝禱,保佑你一生平安。」
  陸祈安抿緊脣,實在沒法自己吐嘈自己。
  「祈安,你會向祖師爺許願嗎?」
  陸祈安微笑看著喪門:我會叫他不要作孽把星子弄碎。
  「雖然不是我的祈願,但我已經可以一個人睡了。」
  「你不可以欺騙祖師爺,你一個人睡不好覺。你哥哥們說過,你從小被父親抱著到懂事,總習慣有人陪睡。」
  「喪門,我已經是個成年人,不是依賴父母的小娃娃。」
  「逞強於事無補。」
  陸祈安有時候會「看不透」喪門的心意,說他只是想要藉題發揮,要他主動邀約晚上一起抱抱睡覺,未免太過單純。
  「我想你父親,當年是想要請求祖師爺,你能不能只當他的孩子?」
  陸祈安不否認喪門的猜測,星子代表真實,即使只是回憶的三言兩語,他也能洞察出不言說的真實。
  這已經不是不肖子孫,而是大逆不道,妄想把天道對陸氏的詛咒都攬在那單薄的身上,陸祈安打死也不可能答應他傻子爹爹。
  「他還是沒問出口的好,我實在見不得他哭。」
  「那你可不可以只當我的人?」
  陸祈安眨了下眼,喪門趕緊澄清。
  「我不是那個意思,而是覺得你背負太多,如果我能撐住你生活的天地,你是不是能單純做為陸祈安而活?」
  「讓我自由地遠走世外?」
  「不可以,你要留在我身邊,晚上我要抱抱睡覺。」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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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有著橘色斑點和黑色斑紋的貓,吳小店員偶爾會在公園看見。
  有時會在灌木叢間,有時突然在他身後,神出鬼沒,想摸也摸不到。
  正想著,穿著中式罩衫和破牛仔褲的大學生無聲無息來到日暮的公園,很溫柔地,摸了摸男孩的頭。
  「那是小貓靈,被你的生氣引來。」
  原來如此,吳店員眼力很好,可是常常認不出來真的貓貓和貓貓靈,不禁有點沮喪。
  「死掉,就可以摸?」
  陸祈安笑道:「不可以喔。」
  吳以文不明白,他既扭曲又微不足道的生命為什麼不能消失,可是神仙哥哥一律否定死亡的選項。
  「我那兩個小徒弟,說想要去死,其實只是想跟我撒嬌。」陸祈安歪著頭,「而你說到死,就是要去死。」
  吳以文毫無生氣的雙眼,注視著道士哥哥在半空畫貓的手指。
  「小文,你都從地獄爬上來了,不想要幸福麼?」
  那是、什麼?
  在他的記憶裡,那是他一旦去奢求就會被踩得粉碎的東西,必須強迫遺忘,才能一日復一日苟活下去。
  「別怕,大哥哥給你施個魔法,你等一下就會想起來了。」
  陸祈安在吳以文面前打了一記響指,吳以文再睜開眼,腦中一片空白,那些堆疊的屍體和血污的陰翳也被一併帶走。
  「以文,你在這裡幹嘛?」
  吳以文回過頭,是說要去南洋出差半個月的店長大人,每次都比他說定的日期提早回來。
  「在找、湯圓和元宵,有橘點和黑點……」
  「你說的是貓吧?」連海聲心裡一陣無奈,好不容易把身子養好了,腦子卻壞了,「天都黑了,跟我回去。」
  連海聲一伸手,吳以文就習慣性牽上去。
  「你這幾天,都一個人待在這裡?」
  林和家一直煩他說,海聲啊,把小孩子一個人放在店裡沒關係嗎?小文文會不會哭?
  連海聲被吵得夠煩,不得已才動身回國。才回來就看見被他口頭放假的店員孤零零待在公園的樣子,也不像他同齡人去玩手機和遊戲。
  吳以文為了讓連海聲安心,努力擠出字句。
  「有、神明哥哥、守著我。」
  「什麼神明?我不信神,你可不要亂信有的沒的。」店長大人一語成讖。
  店裡的貓過世之後,小店員總是鬱鬱寡歡,讓連海聲這段時間不太敢罵他,但他自知收不住脾氣,只能常出門避開他,可吳以文變得更加抑鬱。
  有病就該吃藥,偏偏吳以文體質藥物一律無效。
  連海聲比自以為的,更加不知如何是好。
  「你不是很喜歡做吃的?那就應景做個甜食。」
  「湯圓?」
  「是元宵,今天是元宵節。」
  吳以文點點頭。
  「我可是特別趕回來,你不應該好好迎接我嗎?」
  吳以文小心翼翼牽緊連海聲的手指。
  「老闆,歡迎回來。」
  連海聲瞪著吳以文柔軟的髮旋,總覺得他下半輩子會栽在這小子身上。
  
--
  元宵在俗世的老家很窮,從來沒吃過有餡的圓仔,有口甜湯都是奢求,可沒想到拜入師門,逢年過節都是一整鍋。
  「師兄,我們不是沒錢嗎?」
  初一缺乏表情的漂亮臉蛋,低頭看著擔心吃垮師門的小小師弟,心裡覺得可愛。
  初一跟不足腰際的小小師弟說明,他和師父下凡遊歷人間不只搞破壞,也會接一些仙門任務換得賞金。
  至於去半夜去偷天道盟仙廟香油錢這種事,就先不跟孩子說了。
  而他們的師父大人,正埋頭做寶器,弄得正堂一下子打雷一下子閃電,不時發出敲打金屬聲響。
  小元宵一邊咬著和他同名的香甜糰子,一邊注視師父大人專注的背影。
  「師兄,我的傷已經好了,就算只有一隻手,我也可以下山幹活。」
  「你已拜入仙門,只需修行,不用幹活。」
  「可是……」
  「好了!」師父中氣十足的叫喊,打斷二弟子的話語,「老二湯圓,你過來!」
  初一糾正:「師父,是元宵。」
  「是我的徒弟,當然隨我怎麼叫。」師父嘴上不滿嘟噥著,元宵小心翼翼走向高大的師尊,「我把寶器和你的神識連結,會痛,你要忍耐。」
  元宵看師父大人挽起他空蕩蕩的衣袖,然後把鐵製的義肢裝上他的肩骨。
  元宵怔怔看著接合處,寶器做工之精美,就像他自己長出的鐵手。
  「你動動看。」師父大人半蹲下身,扶著二弟子的上臂,支撐義肢大半的重量。
  元宵不可置信看著隨他意志曲張的手指,每個指節都能靈活擺動。
  「你以後不能再想自己是個殘廢,因為你有一個超厲害的師父,就算斷手斷腳我也能把你拼成全人。」
  初一:「師父。」
  「又怎麼樣?我有哪裡說錯嗎?」
  元宵一把撲向師父大人:「謝謝師父!」
  「哼!」師父大人樂笑。
  不過新做的義肢沒考量到平衡性,對一個孩子還是太重了,二弟子幾乎得拖著左手活動,但他沒說一點苦,睡覺時還寶貝地抱著左手入睡。
  師父只能氣呼呼悶頭重做一支合適的木頭義肢,忍痛放棄發射火炮的功能。
  師父大人一邊做,一邊抱怨不休:「初一,養孩子真是太難了!那種會整天看人臉色又敏感纖細的小鬼,最麻煩了!」
  「他是個善良體貼的好孩子。」
  「在你眼中,哪個孩子不好?長大了還不都是忘恩負義、殺人放火?」
  「宵弟不是那種人,應該說大部分的人都不會歪成那樣。」
  「總之,這是最後一個,不能再撿孩子回來了,這裡可不是你那個破塔,是我的閣子,我說的算!」
  「師父,你要是不願意,我也無法左右你的意志,可是你仍然為了他上告蒼天,給他要來仙籍,賜他名字和道號。」
  「那是因為我喜歡過節!」
  就是不承認他也一樣憐惜孤苦的孩子。
  大師兄去東海郡找四師弟的時候,都是元宵負責給大貓師父準備小魚乾,一餐都不敢怠慢。即使變成貓,還是很敬愛他。
  大貓師父突然生起氣來:「老二,你為什麼沒有去殺人放火!」
  元宵無奈,義肢順著貓毛:「師父,別說任性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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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蟬看陸判把被白仙子打得失魂落魄的鬼王陛下接回來,就像個小看護給身心嚴重受創的陛下貼身照顧,日夜不輟,閻王連個縫也插不進來。
  陸判挽袖給鬼王陛下洗腳,鬼王就端著一面袖珍鏡看著人間的煙火。
  ──大姊,我回來了,今天情人節,我有買一個巧克力蛋糕。
  ──喲喲,不愧是我的寶貝小七七,給媽媽抱一個♥
  ──妳昨天不是才說要反省怎麼今天就原形畢露?就抱一下喔,不要出去到處說,不然又被人以為是變態。
  ──最愛兔兔了,抱抱……哎,媽媽是想正面抱一下,不是公主抱(嬌羞)。
  ──啊?
  鬼王陛下幾乎要捏碎鏡子。
  他曾經處心積慮的兩人世界,「男主角」的位子就這麼被孝順又善良、長到一百八的白仙給佔去。
  鬼王洩恨般給陸判踢去一腳,陸判準確無誤抓住漂亮的腳踝,捧在胸前細細給祂擦乾。
  「你是怎麼教養出來那種女人?」
  「她是白派養大的,不關微臣的事。」陸判把責任撇得一乾二淨,「既然看得快內傷,那就別看了,世上又不是沒有別的女的。」
  「你不懂。」
  「臣是不懂,所以至今仍是隻單身犬。」
  「你說這話想欺騙誰?和異教聖女同居不知道多少年?」
  「沒想到連君上也如此八卦,小的那是走投無路被撿回去,如今早搬出教堂,跟家裡那些垃圾兄弟住一起分擔房租。」
  鬼王低眸審視,陸判一派自然。
  「我從來沒有被人選擇過,也就無法感同身受陛下的心痛。」
  「裝什麼可憐?」
  「我不用裝,我是真的很慘。」
  就連他那個只會說好話的陸氏乾爹,每次給二兒子算姻緣都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讓陸判每次想起都很無言。
  「那種讓陛下傷心的壞女人,不要也罷,不如一個奴才,無論喜厭,都能永遠伴在身邊。」
  鬼王陛下看著陸判柔順的姿態,輕笑一聲。
  「陸判,不要以為孤看不出來,你就是在可憐我。」
  「好吧,不要拉倒,快點把那句讓我陪著您灰飛煙滅的命令收回去。」
  「不要,我就是要讓閻羅不痛快。」
  陸判抬頭盯著任性的絕世美男子,美男子也一樣用那又冷又傲的眼神望著他。
  「你應當明白孤的用意,我不會把你留給閻羅,就算他使計踐踏你的尊嚴和風骨,把你踩入泥中,也配不上你。」
  陸判沒有說話,只是眼眶微紅,無論他怎麼想盡辦法掩飾,主君仍是知曉了那大逆不道的罪行。
  鬼王陛下感覺對方指尖傳來的輕顫,為免下一刻對方伏地給他磕頭磕到他那些小弟小妹全都心疼得揭竿而起,先嘆了一口氣。
  「所以說,孤和閻羅,誰比較重要?」
  「陛下。」陸判反應很快,回答得很誠懇。
  「你在這世上最愛的是誰?」
  「陛下。」
  鬼王陛下心裡舒服了許多,不再去看他媽和小弟抱在一起轉圈圈的溫馨畫面。他早該明白,就算他不在,她也會把自己過得很好。
  「陛下,這樣強取豪奪一個男鬼的告白,您滿意了嗎?」
  林今夕赤腳踩上地板,半蹲在陸判面前,與他平視。
  「我高興。」
--  
  張會長聽說了一些流言,略過當事人之一的陸家老四,找來當事人之二的喪門。
  「喪門,伯伯擅自合過你和祈安的八字,大凶,凶到不能再凶,只有玉石俱焚的下場,不用說你就是那塊玉。趁你們還年輕,和祈安分手吧?」
  「張伯伯,我和祈安不是那種關係,但我絕對不會跟祈安分手的。」
  過了幾年,張會長跟陸祈安說了私下拆他姻緣的事,陸祈安意外地沒跟他抬摃,只是鬱悶喝著養多多。
  「張恆,如果我願意做小,能不能別讓喪門死得那麼慘?」
  「你好歹也是名門公子,多少女子傾慕於你,何必呢?」
  「還是嫁給二哥好了……」
  「兄弟不能結婚。」
  陸祈安委屈地低下頭,張恆雖然覺得很白爛,但看上去還真有那麼一點可憐。
  「你就不要禍害別人了,和我一起潛心修道。」
  張會長勸阻那個魔頭後,滿身疲憊來到醫院探望妻子,抹了抹臉皮,換上精神煥發的笑容。
  妻子見了他,露出柔柔的微笑。
  張會長一陣心酸,要是當初別嫁給她,也不會受那麼多折磨,油盡燈枯。
  「你看,小安給我寫了信,自告奮勇要給你續弦。如果是那孩子,我就安心了。」
  「安什麼心?到時候天上地下他那些桃花債還不把我滅了?」
  張會長一邊吐嘈一邊把嬌豔的玫瑰花插入花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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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海聲收到社區慈善志工招募單,隨手放進回收紙籃,他生來就對「做善事」這種事打從骨子底排斥。
  可是那張本該扔得老遠的單子,卻被吳以文撿回來貼在廚房牆上,下面還有一排人的菜單和貓的菜單,貓的菜單又比人的菜單精美許多。
  有一天,吳以文埋頭在廚房沒來給他噓寒問暖,平時每刻一次倒茶上點心變成每小時一次的時候,連海聲終於忍不住走到廚房外,問笨蛋店員究竟在忙什麼。
  吳店員一臉誠懇回應:「冬令救濟、貓貓團!」
  「你不要以為什麼事加上貓就會變得很可愛。」
  吳以文抿起脣,看來店長大人說中他幽微的想法。
  「怎麼會想做這個?」
  「不想、有人餓肚子。」
  「那也是他們自己的事,就算個體太廢,政府也有社福機構,你與其弄這些有的沒的,還不如跟你那兩個好朋友還是你班長去玩,就算去陰晴雨(學姊媽咪)她家我也不會過問。」
  連海聲嘴上不在乎小店員,對他貧乏的交友圈倒是瞭若指掌。
  吳以文小聲地說:「老闆在,不想出去。」
  連海聲心裡一動,就會撒嬌。
  「什麼時候?」連海聲記得傳單資訊,仍是問了吳以文活動時間。
  「明天早上七點,我會在老闆起床前回來。」
  「不用,我跟你一起去。」
  吳以文睜大眼,可能太過震驚,怔怔地點點頭。
-
  活動的地點離古董店不遠,吳以文跟有如天星下凡的大哥哥借了小貨車,把美麗的店長和他準備好的餐食載到現場。
  主辦單位見了臉色很臭的連大店長,一看就知道是個矜貴的美人,不敢叫他幹粗活。
  「連先生,您可以幫忙給長輩們舀湯嗎?」
  連海聲早有準備,脫下風衣大衣,戴上袖箍,要讓吳以文見識一下他的能耐。
  果不其然,店長大人一出場,就算只是站在湯桶前擺臭臉,也仍然把輪椅上的老人家嚇得站起來,以為看見天仙下凡。
  連海聲凶惡地拿起湯勺:「給我珍惜著吃!」
  發完餐以後,所有人都入座聽主持人介紹長官來賓,而終於得以休息的小志工吳以文偷偷趴上連海聲背後,被他嫌棄地拍了下。
  「滿意了吧?回去了,笨蛋。」
  「嗯!」
──
  朝國又稱被神眷顧的國度,四季如春,冬日也不缺糧,但人們還是很期待太子殿下走下塔,給臣民發點心,以紀念過去尚未建國的流離歲月。
  太子殿下一如想像中的俏皮可愛,只是懷裡多了一隻黑白相間的小貓。
  「他叫小星。」太子溫柔地把貓介紹給國民。
  因為太子接下來要發糕點,不能抱著貓,只能叫小貓先爬到他肩頭,才能把雙手空出來。
  太子一整天都站在臺子上,黑白小貓也一整天都盤在他脖子邊。
  太子心想,當他的貓也太辛苦了,回去一定要多準備幾條鮮魚犒賞小星。
  貓心想,太子這工作真他媽的有夠辛苦,國君幹什麼吃的?他娘皇后又在幹嘛?廢物父母,虐待小孩!
  但辛勞又拋頭露面的一天結束後,貓仍是讓小太子抱著上塔。
──
  尹真知以前是給百姓施粥的尹家大小姐,現在則變成拿提桶去排隊的京城在地難民。
  官府每年都會輪流辦理冬令救濟,去年是大理寺,今年輪到太史院。
  可太史院的太史令前不久才被她搞下台,輾轉變成昶王代理。
  這對太史院其實是件好事,因為太史院沒錢,裡頭的官吏穿了十多年朝服都沒能換。
  可幸與不幸,聽說昶王也沒錢。太子殿下出賣他哥說,這些年王爺在邊關從軍,身上的私產都拿去變賣換軍糧,為的能讓士兵吃飽一點。
  而昶王背後代表的皇室也沒錢,這幾年皇帝陛下為了賠償當年被屠殺官員家屬,已經把皇室財產都抵了出去。
  太子殿下本人則是債台高築,因為他跟國庫借了一大筆錢給未來的太子妃蓋觀星塔。
  尹真知還沒嫁進去,已經提前心理揹債。
  尹真知遇見昶王,本人卻是一派輕鬆,坦誠自己的確只是一個徒有爵位和美貌和身材的窮光蛋,但沒有經費,不代表沒辦法給百姓煮出熱呼呼的粥來。
  昶王帶著兵部尚書和民政司長去和南方供糧的大賈談判,來年官糧和軍糧聯合收購,增加採購數量而價錢無需再折扣,只需要提供足量的義糧濟民。
  這樣一來,不僅要到了新米來做開倉的粥,也一併保障了軍糧的品質。
  不過到了施粥當天,昶王又躲了起來,只剩下滿頭大汗給人們舀粥的太子殿下。
  輪到尹真知的時候,太子殿下拚命把沉底的好料全撈給她,尹真知紅著臉拜託他不要這樣,來討粥已經很不好意思了,還被大家看著她「耍特權」。
  太子抱怨道:「王兄就這麼怕當皇帝嗎?」
  尹真知很難說明昶王矛盾的內心,只是往好處想,這對雙生皇子對百姓都很好,就是經濟上有點困難、性格上相當彆扭。
  尹真知半是接了太子殿下的委託,動用她各方眼線,好不容易在一處結冰的小池塘找到釣魚的昶王。
  早知道他是個怪人,認識久了還是那麼怪。
  「王爺,有收穫嗎?」
  「老半天了,就釣上一枚美人。」
  「您不會是說我吧?」
  如果昶王做這些是為了引起她的注意,尹真知必須說他成功了,但他應該沒那麼無聊。
  「托王爺的福,我和母親和珍妮得以飽餐一頓。不得不說,今年的福粥是我吃過十二年以來最好吃的。」
  「妳家三名女眷都有工作,竟敢厚臉皮去領粥?」
  「免錢又好吃的飯,不拿白不拿,官府又沒設基準。」
  尹真知和昶王照例抬摃一會,才說明來意。
  「即使您不想讓人們知道,但您實在做得很好。」
  「尹太史,妳不必特地為了這種事過來。」
  「姊姊就是想誇誇你。」
  昶王如星辰一般的眸子望著尹真知,尹真知好像從中看懂了什麼,踮著腳步過去,摸摸他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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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後崔西成功拿到豐厚的佣金,給阿輪買了一支低調又耐用的新手機,順帶把他那個被亂推銷的電信方案解約換了合理的新資費。
  阿輪拿到新手機,愛不釋手,連吃飯都捨不得放下來。
  「我已經把緊急聯絡人輸入我的資料,你有什麼困難都可以聯絡我,雖然我不一定幫得上忙。」
  「謝謝。」阿輪這輩子從來沒有收過這麼貴重的禮物。
  「阿輪,我決定回去報仇了。我會離開這裡,你要照顧好自己。組長叫你一個作業員去修輸送帶千萬別理他,也絕對不可以站在堆高機上搬貨,火災和地震一定要跑快點。」
  阿輪說過,不管崔西做什麼都會支持他,但聽起來反而是崔西放不下他。
  「我會好好吃飯,你不用擔心我。」阿輪挺胸做出保證。
  「你有機會還是要學怎麼用電腦,才能找到更好的工作。」
  「好,我會去學。」
  「想想我的建議對你從來沒有實質幫助,害你解約被車行罰錢,還有遇到屍變和瘋子。」
  「可是你都是為我好。」
  阿輪和崔西相處的時候,心裡總是很溫暖,因為崔西是溫柔的人。就算分開,他也會記得這段緣分。
  
--
  崔西換到公會斜對面的修車廠工作,新開幕,來店享鍍膜九折優惠。
  他右耳戴上一只金耳環,是喪門從那灘血肉模糊的爛雞雞之中揀出崔氏寶器的碎片,重新打造成耳環的造型。
  於是,他又能「看見」那個世界了。
  只是崔西已經不是十年前的小毛頭,已經明白道,就算他沒有失去法力和崔氏寶器,憑他一個人也報不了血海深仇,暫時還是裝作廢物凡人的樣子,無視堂叔一家毫無誠意的道歉。
  淳于專員拿著黑皮卷宗夾上門,這是他之前紀錄的公會人員動線。他想知道,因修車廠有崔氏公子在而改變路線有誰,請他協助在上頭做個記號。
  崔西已經被這個人磨完脾氣,只能無奈答應下去。
  月前,淳于燦藍找上他,說要清查公會二十年來的冤案,被害人只需要提供線索,由他來找出真相。
  崔西本來是叫他滾出去,沒想到才一個月就自打嘴巴。
  「你一來查案,陸家道士就出手了,他難道是你師父嗎?」
  淳于燦藍瞇起一雙藍眸:「若是的話,那可真是我的榮幸。」
  崔西和淳于專員說了很多當年車禍的疑點,也反省過往不成熟的自己。他曾經比起下毒手的仇人,更痛恨見死不救的張、陸兩家天師。
  「反正他們仇家很多,不介意再被你恨上。」
  「我能活到現在,應該是會長多方周旋才保住我的小命,我不能忘恩負義。」
  其實崔西這間新修車廠也是張會長私下用人頭公司買來的,一方面補償他,一方面也是給資訊紀錄課當作查詢的新據點。張會長對於賞識的後輩,向來灑錢不手軟。
  淳于專員證實崔西的猜測:「會長說,先讓你平安成人,其它事都可以先緩緩,所以才會假裝擺爛。」
  崔西謝過張會長的用心良苦,也向淳于專員鞠躬致意。
  「謝謝你願意替崔家申冤。」
  「這是我應該做的,不用你來感謝。」
  崔西心想淳于專員和阿輪也差不多大,怎麼可以這麼不可愛?
  淳于專員離開後,喪門帶著圓滾滾的雙胞胎上門祝賀崔西生意興隆。
  崔西感謝喪門帶來很像靈堂布置的花籃,同時也希望他可以停止要臭臉和哭臉的寶寶叫他「哥哥」,他是「叔叔」好嗎?世上唯一會叫他「哥哥」就是陸祈安那個混蛋,他家明明已經有一堆兄長。
  除了喪門,以前認識的道門子弟,不時會跑來修車廠找崔西串門子,不把失去異能的他當作外人,崔西也會說一些他去讀一般學校汽修科的事。
  崔西選擇當黑手是為了能修理車子,只要讓他再見到一次害死他父母的車禍陣法,他一定能找到兇手。
  快到關門時間,有一台名貴的高級車緩緩駛進車廠,崔西記得這個車號,是張會長的私家轎車。
  可是從駕駛座走下的人,卻是穿著新西裝的阿輪。
  「嘿!」
  崔西瞪大眼:「你怎麼會在這裡?」
  阿輪立正報告:「我找到新的工作了。」
  阿輪背地重新加回陸祈安好友,一股腦地誇讚陸家道士,又帥又美又超厲害!對方打了一堆亂碼,雖然看不懂,但阿輪覺得小安應該也很高興。
  然後,陸家道士把他推薦給張會長當司機。
  一來阿輪背景單純、孤家寡人(加一分),二來阿輪在先前的案件中毫髮無傷完成送行的任務,而且能在緊急狀況聯絡上陸家道士(打上三顆星),張會長便在成千上百的應徵者中,選了阿輪來幫他開車。
  崔西一點也不高興:「你知不知道你新工作出事的機率很高?」
  若是那些髒東西想對張會長下手,第一個墊背的就是阿輪。
  阿輪已經做好功課,張會長坐車的時候,從來不跟駕駛聊天(劃重點)。
  「可是薪水很好,宿舍又很大間,我有自己的房間了。」
  阿輪之前在工廠住四人房,洗澡上廁所都要輪流。現在張會長直接把名下一棟高級公寓挪給阿輪住,阿輪都想叫張會長「爸爸」了。
  阿輪今天接到指示──把住在修車廠的崔西一起接過去。
  崔西艱難地跟阿輪說明,想報仇就不能過得太好,會耽溺於平靜的日子。
  「可是小安說,讓仇人看到你過得比他們更爽,他們就會睡不著覺。」
  「你還和他有聯絡?」
  阿輪心虛地縮了下,沒敢說陸祈安已經學會傳早安蓮花圖給他。
  「我說過了,他好走險棋,總愛站在天道的另一端,和他接近會倒大楣。」
  「可是……小安救了我們……」
  因為崔西和阿輪同是被上蒼厭棄的天涯淪落人,衰了一輩子,本該註定被惡人殘害至死。能活下去,也不過是陸祈安擋在他們面前。
  崔西已經忍著被陸祈安那聲軟綿綿「阿續哥哥」荼毒好幾百次,要是可以,他也想為那個曾經仰頭望著他的孩子遮蔽風雨。
  他就是個廢物。
  崔西回休息室,把少得可憐的行李打包裝袋,坐上凌志的副駕。
  「走吧。」崔西已經睡夠沙發,再這樣下去,在報仇之前,他的脊椎會先壞掉。
  阿輪開心地發動車子。
  「冰箱有食材嗎?」
  「沒有,空的。」
  「等下經過超市,我去買點菜。我吃得比較清淡,青菜豆腐蛋花湯再煎條魚,可以嗎?」
  「好。」
  崔西補充問道:「你有想吃什麼?」
  「你煮的,我都吃。」阿輪很好養。
  崔西抹了抹眼角的淚水。
  「怎麼哭了?不要哭了。」
  「我以前很厲害,可惜沒能讓你看見,只剩下這副窩囊的模樣。」
  阿輪輕拍崔西的背。
  「你在我眼裡,一直是最好的。」
  崔西本以為自己的人生已經結束,但不知不覺,又能繼續走下去。
<送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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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輪發出小聲的驚呼,帥得就像電影男主角。
  崔西比阿輪想得多,要知道車內這種狹小空間,必然限制陸祈安使劍的靈活度,而且他隱隱感覺得到,屍體身上被下了兩種以上的禁咒,就像是等著修道者的活陷阱。
  「陸老四,你千萬小心,這屍體有問題,不可輕舉妄動……啊啊!」
  在崔西提醒的同時,陸祈安把劍直接捅入屍體因吼叫而張開的口腔,貫穿頭顱,把在場的人噴得全是腐臭的血水。
  阿輪臉上都是血,快要嚇死,但說砍就砍的大道士,還是很帥。
  崔西拿出濕紙巾給阿輪擦臉,聽說死者生前性好漁色,也不知道有沒有什麼傳染病。
  阿輪問:「沒事了嗎?」
  崔西很難說明,一般道者見到亡者身上放著邪引,通常會再三確認再解咒,但陸家道士卻不管發動不發動,直接把亡者連同要噬身的邪咒用劍砍下去,這不只是法力高強,根本是不怕死的瘋子。
  「他還拿著劍,還沒完。」
  如同崔西所說,屍體從只剩下一層皮連著的斷頭處,往外噴出黑氣。仔細看去,黑氣之中都是密室麻麻的黑色小蟲,就要順著血腥味往陸祈安那張白皙的臉孔吸附上去。
  黑色蟲霧卻停在陸祈安鼻尖前一公分,瞬間燃燒起來。
  「八卦陣開,離為火。」
  崔西倒吸口氣,他在這台車所設下破破爛爛的陣法,竟然被陸祈安撿去用。
  陸祈安回眸一笑,意思是謝過崔西為他護法。崔西沒有受下這禮貌性的道謝,心知肚明這小子根本不需要任何人,他是因為身後還有兩個凡人要護著才打得這麼綁手綁腳。
  陸祈安再回頭,仍是笑著,只是笑容沒帶一點溫度。
  屍體沒了嘴,只能用扭動代替痛叫,就好像還存有活人的意識。
  陸祈安再從屍體正面筆直砍下一劍,剖開屍體的胸腹,竟然掉出吸滿屍水的符身和紙偶。
  死者被開膛剖腹,已經不想著復生和長生不老的鴻願,活著的疼痛被禁術生生延續下去,做出像是叩首的姿勢,只求道長放他一馬。
  可陸祈安饒是不滿足,繼續削骨切肉,似乎在尋找著什麼。
  崔西遮住阿輪雙眼,再也看不下去:「夠了,你是魔頭嗎?等會陰差來了,把你一起帶下去該怎麼辦?」
  陸祈安兩手仍是抓扒著死者的五臟六腑:「再等一會,快找到了。」
  崔西只能脫下西裝外套給阿輪遮眼,別讓他再見這種超越十八禁的血腥畫面,過去拉住陸祈安。
  他和陸祈安都看出,死者手上仿著崔氏寶器的指環只是障眼法,他的靈能已經被人施法化入死者的血肉,救不回來了,不要再浪費力氣。
  更何況,尊貴如天師大人總有更重要的使命要去完成,何必為了他一個被天道淘汰的俗人弄得滿身污血?
  陸祈安那雙半透明的琉璃眼珠,回以崔西遺憾的目光。
  「阿續哥哥,我找到了。」
  陸祈安隻手捧起死者下體那個被射爆的陰莖,崔西半點也沒有欣喜的樣子。
  崔西想: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誰來告訴他,不是他想的那樣子?
  「幸好它為了增強性能力,把寶器一部分用入珠的方式植入性器裡。待我們回去,我請喪門把碎片清出來。」
  崔西:「我受到的打擊,沒有比找不到來得小,謝謝你。」
  陸祈安甜美喚道:「阿輪。」
  阿輪一時間忘了崔西的交代,掀開蓋頭的西裝外套,就看著崔西生無可戀拿著紅白塑膠袋,把陸祈安手上的臭肉裝進去。
  「勞煩開車,不然陰差就要追來了,我不想判官大人生我的氣。」陸祈安露出困擾的表情,好像只是個無辜被捲入事端的清純大學生,這具屍體不是他砍爛的一樣。
  「啊……好。」阿輪趕緊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
  車子又震了下,風景沒有不同,窗外仍是下著小雨。阿輪從後照鏡看過去,棺材蓋得好好的,沒有滿地屍塊和血跡。副駕駛座的崔西托著頰,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
  「剛才我們在陰間,現在出來了。」
  阿輪覺得非常不可思議,就像做夢一樣。
  「要是現在打開棺材,裡面只剩下不成形的碎肉和屍水。他為了不讓施術的人追蹤到我們,把媒介,也就是死者弄得爛糊糊。被家屬和那些流氓小弟知道我們毀了遺體,我們就死定了。」
  阿輪呆了一陣才問:「那你沒事了嗎?」
  「我有事,你手機給我。」
  阿輪乖乖交出他那隻破到不行的三手手機,崔西立刻封鎖陸祈安的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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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年末,酒店都是熱熱鬧鬧的,不管是客人還是小姐,都不想要一個人落下。
  我已經「從良」許久,整天給老公和孩子弄飯洗澡,而老公的麻煩程度竟然是孩子的兩倍,我家還是雙胞胎,算一算可是四倍!
  知津學長自以為體恤地說:「妳可以簡單弄一弄。」
  「學長,你吃泡麵加蛋嗎?」
  「怎麼會有人吃泡麵?」
  「那肉醬拌飯,我給你灑一點玉米罐的玉米。」
  知津學長在書桌前端坐良久,才勉為其難退讓:「玉米要新鮮煮的。」
  不好意思,退讓在哪裡?
  他就是很挑食又喜歡我給他貼身伺候,在那邊裝客氣,是要演給誰看?
  跨年夜,他還在書房確認明天上網公開的資料,全球同步上線,如果我不在,這般清雅的工作狂背影要給誰欣賞?
  「小微,妳累了先睡。」
  我打哈欠起身,知津學長立刻看過來。
  「妳就在書房睡,不用特別回房。」
  「知道了,我去看一下寶貝。」
  「不要他們一跟妳撒嬌,妳就捨不得回來。」
  學長,不好意思,六歲和三十六歲,當然六歲比較可愛。
  我去給小寶貝倆年底最後的親親,然後下去廚房,用零卡蒟蒻做出一個造型蛋糕。
  我回來的時候,知津學長專心在審報告,我就捧著小蛋糕坐在離他最近的床邊。
  雖然我可以看一輩子也不厭膩,但還是要保持基本的儀式感。
  「學長,倒數了。」
  知津學長轉過椅子,和我一起對著小巧的蛋糕數數。
  「五、四、三、二、一……學長,新年快樂。」
  他揚起笑,彷彿回到十年前青春的歲月。
  「學妹,新年快樂。」
  最後還是我把蛋糕吃掉,填飽肚子就睡了。
  說不定醒來之後,南瓜馬車的美夢就結束了。但就算沒有在一起,我還是很感謝老天爺讓我得以遇見傅知津。
  知津學長卻把我叫醒,拉開被子鑽進來。
  「別想了,過來。」
  我束手就擒,乖乖滾進他的懷抱裡。
--
  溫煦設了法陣,把藏瑰閣和爾雅派的書院連結起來。
  管佳沒有矜持,不動聲色混到爾雅派的大餐桌上。
  「大伙,今天這些火鍋菜,都是小佳小姐叫的,給小姐掌聲鼓勵,來!」
  管佳賢慧一笑。
  魏青燙好青菜,先挾到管佳的碗裡。
  肉片涮好,還是挾到管佳碗裡。
  這讓在旁邊等著吃肉的溫煦都氣得快哭出來。
  管佳感覺到眾人曖昧的目光,害羞地說:「魏哥,你也快吃。」
  魏青隨便扒了兩口飯,繼續給管佳煮魚片。
  「好開心,真希望每一年都能和小姐在一起慶祝。」
  管佳明知魏青只是單純在為這片圑圓的氣氛高興,還是紅了一張俏臉。
  眾師叔:「小青仔,真有你的!」
--
今年寫了目標的言情<某天成為豪門少奶奶>,再小小填了二中王子的大運動會篇。
然後被角角者徵文活動釣上,寫了現代奇幻<誌異>,又奇蹟般完成東方古風<星有好風星有好雨>,對我來說,實在是收穫滿滿的一年。
也希望老讀者親親、小讀者親親,在這既和平又動盪的時代,能夠找到自己的歸屬地。
祝我可愛的親親們,2026新年快樂,好好生活,讓我們再續前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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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西本名「崔續」,打從懂事就被指名為崔氏本家的繼承人,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他會想要擺脫崔家這個引以為傲的姓氏和天賦。
  「你在跟我開玩笑嗎?」
  「修道者不打誑語。」
  崔西整個人都在發抖,陰暗的記憶襲捲而來。明明上一刻,他父母還在談論張會長對他破解舊案青眼有加,說不定會要兒子做公會未來的副手,可當他再醒來,卻是躺在海濱的私人醫院,雙親已經蓋上白布,而綁定在他無名指的指環被連著手指生生扯斷搶走,只留給他痛不欲生的斷指。
  指環是崔氏的傳家寶器,蘊藏著他所有的靈能,崔西那個時候瘋了一樣要公會上下給他找回來,他要給他爸媽討回公道。
  明知張、陸兩家貴為天師,一個死了孩子、一個父親被流放海外,沒了法力的他還敢四處大聲嚷嚷。直到散盡家財、被人當狗揍了一次、兩次……十來次,才學會教訓。
  「我已經押了證詞,指環是我弄丟了,那個車禍就只是單純的意外!」
  阿輪嚇得抓住暴起的崔西。
  陸祈安注視著他的雙眼:「為了活命放棄報仇,亦沒有錯。只是你這些年來,難道不覺得委屈麼?」
  崔西紅著雙眼大吼:「那也與你無關!」
  陸祈安看向喪門,喪門按住陸祈安的腦袋。
  「祈安,你有時候就是會惹怒別人。」
  陸祈安垂眸做反省貌,拉住崔西雙手。
  「阿續哥哥,是祈安不好,祈安不是故意讓你傷心,你不要哭了。」
  崔西眼角掛著淚:「你這麼乖,我好害怕……」
  「崔哥,你和張伯伯說了一樣的話。」喪門摸摸陸祈安的頭,誇他做得好。
  崔西努力平復情緒,剛才太激動,感覺快要胃食道逆流。
  「以前的事就別提了,先把那東西送走,讓我朋友平安回家。」
  崔西攤開他畫好的送行隊伍配置圖,原本他打算讓法師坐在靈車上壓制亡靈,但阿輪怕生,陸祈安和喪門一起坐前導禮車,由他來看守亡棺。
  陸祈安對阿輪眨眨眼,好像在說:哥哥對你真好。
  阿輪也這麼覺得,雖然崔西年紀比他大,但他覺得男生叫人家「哥哥」有點奇怪。
  陸祈安:「會麼?」
  阿輪點點頭……咦?是不是有哪裡怪怪的?他怎麼會回答他的心裡話?
  崔西趕緊橫在兩人之間,警告陸祈安不要玩弄他朋友。
  回到正題,崔西說,靈車後方照理說該是家屬座車,但他並不想讓家屬跟車,卻沒有合理的說法。
  陸祈安同意道:「我也覺得很礙事。」
  說完,陸家道士便又撐起白紙傘,出去和家屬商量。
  跪了半天的家屬見道長來了,喜出望外,以為終於可以起來了。
  「時辰已至,可有句話,陸某不知該不該說……」
  「大師請講!」
  「『他』希望你們能陪他一起走。」
  「嗚嗚,老公~~!」
  「可是生死殊途,我怕你們沒能回得來。」
  露乳小三問:「什麼意思?」
  「『他』想把所愛也帶去另一個世界作陪,也就是說,會死。」
  本來抱棺痛哭表演孝順的家屬們,趕緊退開棺木三大步。
  陸祈安走過去,輕拍棺木一角。
  「亡者作惡多端,外頭等著報仇的冤魂不計其數,我最多保你們無事,剩下的,就看天了。」
  聽到陸祈安數落「老大」,那群兄弟本來想拿槍,被家屬抬手制止。
  在家屬眼中,陸祈安這個年輕道長雖然古怪,但不像前六次的法師一開始滿口大話,收錢收得很開心,後來都嚇得屁滾尿流。
  喪門和其他禮儀人員,合力把棺木抬上靈車。再把兩個花圈仔細固定在車頭和車尾,充作前導車。
  崔西坐在靈車副駕,阿輪緊張地抓住方向盤。
  「你什麼都別想,跟在小貨車後面就好。」
  「好……」
  家屬目送車隊,腦中有個聲音要他們跟過來、阻止出殯,這時陸祈安搖起清鈴,朗朗唱起經文。
  「走──」
  阿輪跟著前方小貨車,一起發動引擎。
  
--
  他們出發沒多久,開始下起雨來。阿輪找了一會,才找到雨刷的按鈕。
  雨刷似乎有些故障,左右擺動時,會發出「呀咿」的怪聲。
  阿輪看向身旁的崔西,正用殘缺的手指結印,好看的眉頭鎖得很緊。
  「崔、崔……」
  「什麼事?」
  「你以前……好像發生很多事……」
  「沒什麼,都過去了。」
  阿輪默默聽出崔西話裡的無奈和苦澀。
  「我很笨,也沒有錢,但是我會站在你這邊。」
  崔西怔住,本想勸阿輪「你不快點遠離我這個災星還在說這種傻話」,但他也沒有資格去否定人家真誠的心意。
  「要是我還是拿著青銅牌子的崔家公子,就能讓你過上好的生活,而不是讓你來這邊開靈車。」
  阿輪呵呵笑:「你已經對我很好了。」
  天色越來越暗,道路也越來越曲折,阿輪總覺方向盤也越來越沉重,幾乎快要轉不動。
  突然,車子一震,不知道是輾過什麼,阿輪反射性踩煞車。
  崔西急忙喊住:「不要停!」
  可是來不及了,車子一停下,就再也發不動。
  前方的小貨車似乎沒注意到他們的狀況,在陰濛的雨中漸行漸遠。後面的禮車也不見蹤影,整條產業道路,就只剩下他們一台車。
  車子又震了下,這次他們分清楚了,是從後車廂的棺材傳來的。
  阿輪的心臟都要跳上喉嚨。
  崔西解開安全帶,從胸口掏出一枚陳舊的護符,交給阿輪。
  「車外應該就是黃泉路,你等一下下車往前跑,誰叫你都不要回頭,說不定能撐到陸家道士來救。」
  「那你呢?」
  「我已經逃了很久,我累了。」
  崔西往車廂爬去,擋在阿輪身前,用僅存的九支手指結印,明知這只是徒勞無功。
  「陰陽對轉,八卦陣開──」
  同時間,亡者撞破棺蓋,伸出戴著金玉寶戒的腐爛手骨。
  崔西的無名斷指處痛到不行,仍是極力維持著手印。
  阿輪看著被子彈轟得坑坑疤疤的屍體爬出棺材,嚇得腦袋一片空白。
  「跑!」
  阿輪沒有打開車門,而是抖手按了手機通話。
  「你好,這裡是陸小安──」
  「和他的星星寶貝。」喪門在旁邊和聲。
  「竭誠為您服務──」
  崔西都不知道該從哪裡吐嘈了。
  盛大的光芒亮起,崔西結起的法印跟著在車內現出圖陣,飛速運轉起來。曾經屬於他的法力隱隱在四周流動,讓他的感知又恢復到從前。
  屍體發出痛苦的嚎叫,奮力衝向崔西,想要吞食他的血肉,快點和他靈魂的能量融為一體。
  那些高人說了,這樣就能死而復生、長生不老。
  可惜事與願為,因為陸家道士舉劍,翩然現身於車內。
  「真是遺憾,這兒就是你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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