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到小偷有幾個處理方式,一、報警,二、當眾圍毆。但兩位護士追上來後,第一件事竟然嘟著嘴要給英雄獻吻,我只好鬆開犯人的領子打飛受害者。


  山查(男)麥芽(女)笑嘻嘻賠完罪,接下來就是犯人的處刑時間。只見麥芽小護士按住半邊鼻孔,用力擤出黏稠的鼻水纏住犯人的手腳,雖然聞起來像天然麥芽糖的味道,但十秒後,我終於受不了了,把手巾硬掐在她鼻子上。


  山查則是不停對犯人的眼睛磨手垢,讓小偷淒厲喊著「好酸好酸」。我把他兩隻手綁在一起省得造成視覺傷害。


  「小生生~潔癖太嚴重是娶不到老婆的喲~!」兩個笨蛋即使被一人一邊扭耳朵,還是堅持要說蠢話。


  話說回來,我沒女朋友關你們屁事呀!


  隨後四個人突破人牆進入現場,葛根大叔牽著蒼築白築,還有白連身裙的山藥大姊。山姊姊今天依然溫柔嫺淑,涼鞋跟目測十公分,直往小偷肚子踩下。


  又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叫,葛叔忙著哄開看好戲的觀眾。


  「放開我們大哥!」這邊也有一點莫名的紛爭,兩個小的對上兩個大的。


  「要不是我們投胎早了點,還輪不到你們給他疼!」麥芽山查忙著挾持我的肩膀,也不去關心一下快殺人的山大姊。


  「他是偷了什麼?」到頭來,事情還是落在我頭上。誰叫一個大男人趴在水溝蓋嚎哭實在對小朋友的生活教育不太好,希望他們早點放棄私刑。


  「人心。」山藥姊給個很帥的答案,可惜我慧根不夠,只能疑惑看著她快把人家腸子踩出來。


  「哦,他是密醫,專門開感冒特效藥給病人,好在到現在還沒出過人命。」葛叔真不愧是個好人,他不解釋我可能永遠不明白犯人該死的原因。「還有,他的身分……」


  「你們竟敢對皇族下手!」小偷男人抓到空隙大喊,山姊把鞋跟塞到他嘴裡。「等我告訴耆……」


  「殿下就會大義滅親了。」山姊揚起駭人的微笑,葛叔趕在她滅口前把人拉走,而我還被夾在四個人的對決中。「山查麥芽,吾國最忌諱哪三樣東西?」


  「發霉、煮焦、庸醫!」兩名護士馬上立正報告,這什麼鬼?


  「其中又以『庸醫』為首。麻王爺,您可知罪?」山姊深具古時縣太爺的架勢,她也是目前惟一能和死老頭相抗的狠角色。


  「你們這些補藥,閉嘴!」男人惡狠狠地反擊了,他到底是說了什麼汙辱人的話讓醫療團四人組臉色大變,不解。「人類不都是這麼開方子?我只不過順他們心意,多下一點罷了!」


  山藥姊冷笑一聲,突然往我看來。


  「任生,你看如何?該不該死?」


  別問這種殺氣騰騰的問題。我倍感疲憊地嘆口氣,還沒開口,男人倒是驚恐不能,朝這邊尖叫起來。拜託,把警察引來倒楣是我們還是他,他們四個醫護員雖然看起來天真無邪,最會栽贓嫁禍了。


  「陛、陛陛陛下!」男人指著我鼻尖,叫到破音,很有可能剛才的私刑已經讓他腦部出現不正常的傳遞干擾,也就是被打傻了。


  於是乎,男人再度被四人組聯手拖進巷底,我拉起兩隻氣撲撲的小手(大哥都不理我們!),時間寶貴,就照原定行程走下去。但沒兩步,一雙瀕死的手扯住我褲管,差點被他整條脫下來。


  「您不能丟下舅子不管呀!我會死,我一定會死,他們這些脾胃經的真是不講道理…當然不是說您…但我是為了在人世討生活,請您網開一面……」男人鼻涕眼淚全擠在臉上,我有種衝動想把他扔到水井裡頭,該死,愛乾淨真的是一種犯罪。


  仔細一看,鼻青臉腫,血流成河,他好像真的快死掉了。我先哄開兩個小的,把人扶起來,拿出第三條手帕按住他傷處,骨頭看樣子斷了好幾根。


  「下不為例。」其實我沒有立場教訓他,能聽進去是最好。


  他嗚嗚咽咽幾聲,只依稀像是「想回去」、「沒辦法」幾個字。


  「阿生,你心腸別這麼軟嘛!」四人從巷子走出,男人立刻縮到我背後去。


  「你們氣消了,就放過他吧。」我於情於理地說,被害四人組不聽也沒關係,可每個都擺張苦瓜臉給我看,眼睜睜放任男人快步遠去。


  「不要隨便下御旨啦!」他們無奈向我抱怨,而弟妹因為出遊被打斷,顯得不太高興。


  「為了補償你們的精神損失,我請客!」山姊這麼一提,兩個小朋友立刻歡呼起來,不開心一筆勾銷,真是好拐。「順便告訴我,你遇襲的事。」


  天下果然沒有白吃的下午茶。












  從單純的家庭年貨之行變成浩浩蕩蕩的團體出遊,一行人在老街九拐八彎才晃進更古老的街市。我只來過幾次,好像普通地圖根本找不到這麼一個地方。裡頭最招搖的就是那間佔了三個店面大的飯館。


  生意興隆,客人個個像是達官顯貴,弟弟妹妹看了身上的家居服,拉拉我的手指。


  (買新衣服,大哥~)


  很想裝做看不懂,但他們鍥而不捨發送電波,招架不能。我們用眼神不停討價還價的時候,就被其他團員推進店裡頭。每張桌子都是滿的,真是麻煩,去吃個路邊攤不是比較省事?


  「小生,你別露出這種表情,掌櫃會哭死。」葛叔是個善良的大叔,看他平時被欺壓都沒說過什麼,我只好賣面子笑一下,沒想到他感動到哭,害我嘴角整個卡住。「死而無憾!」


  「唔,如果跟殿下搶,會有多大生存機率呢?」兩個護士靠過來,一人抓一手,似乎煩惱得要命,我也很煩惱地把他們的臉推開。


  「別鬧了。紅豆,給我們最好的廂房和酒菜!」山姊拉走想跟護士們拼命的弟妹,順便喚住忙碌的女侍者。


  「是有貴客嗎?」臉頰紅通通的服務生開心地從樓梯扶手滑到山姊面前,山姊給她介紹我可愛的弟妹們,然後輪到我。


  然後又出現今天不知道第幾次的尖叫,客人們的注意一下子移到我們身上。「黑豆、綠豆、白扁…巴豆你別過來!去去去跟掌櫃說,川產者良!」


  這間店的暗號真是匪疑所思,幾個牛頭馬面的壯漢開始請走客人,淨空店面…怎麼,這裡是被混入恐怖分子嗎?只有我們幾個閒人被引到二樓包廂,感覺實在詭異。


  「原來大家都還記得。」山查滿意地拉著我坐下,叫了兩隻雞半頭牛。


  「是呀,那段日子總令人懷念。」麥芽理所當然往右邊擠來,隨便點了幾桶飯。「阿生,要吃什麼,儘管說,一定免錢!」


  「那邊還有空位。」四方桌,八個位子,我可以自己坐,不然旁邊兩個小的都快氣哭了。


  「吶,生生,還記得你十六歲那年的壯舉嗎?」雙手又被拿去摟著玩,這兩位護士黏人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回來以後更是變本加厲。只見弟妹很氣,但噘起嘴也要問出我的八卦。


  「忘了。」可見我已經老了。


  「看到你放走麻煩…麻黃王爺,忍不住想起黃將軍給你禁足這口事。」


  我也不禁想到死老頭「蹺班者死」的警告,算了,桌面好像有幾點黃垢,先擦再說。


  「大哥住手,很丟臉耶!」弟弟搶走他兄長最後的手巾,妹妹催促他們的敵人繼續說下去。


  「話說,我們可憐的小生生被他父母拋棄的隔天,依然扳著臉來醫院送餐盒給我們。我們才相遇沒多久,問他為什麼大老遠準備愛妻便當過來,小生生都冷冷回說:『工作。』…唉!」


  左右兩雙可憐兮兮的眸子直盯著我。看什麼看?沒計較你們當面提本人壞話就是客氣萬分。


  「大哥那樣子是怕生!你們懂不懂呀!」


  「才不是。」


  「可是和以前差那麼多,我們擔心他已經變得不是記憶中的那位,加上你們父母加諸在他身上的傷痛…而且,他只有對老人家比較好,這算什麼!」


  完全無視我的抗議,好極了。


  「那一天,家屬扛著棺材來醫院,就找我們無辜四人算帳,罵葛叔看錯病、山姊開錯藥、護士打錯針。我們努力過了,病人也安然走了,九十多歲,算人類的壽終正寢,但他們就是要來找炮灰。」


  「平常搶飯菜的同事只是遠遠站著看,沒人幫我們說話。突然大廳靜成一片,任誰見到一個十多歲的男孩子當眾跪下都會收起聲音…太傻了,昨天心才被傷成那樣,今天就想獨自承擔所有的仇恨…阿生你這個傻子!」


  弟弟妹妹唬得一怔一怔,而我也不知道當初是壞了那根神經,後來山查麥芽哭哭啼啼把昏昏沉沉的我扛回藥鋪,然後老頭子就勒令不准去醫院探班。至今對這件蠢事不具半點頭緒。


  「上菜了!」紙糊門推進很像流氓的服務生,制服要紮不紮,一顆橘紅頭,最糟糕的是,他硬是要把那一盅加味人參雞端到我面前。「請用膳!」


  「掌櫃的,你不在廚房燒菜,出來幹嘛?」山姊順著髮尾,嫵媚地問。應該是在嫌棄對方的供餐速度。


  「老子不下庖廚好多年,憑你們也想讓我破例?」痞子服務生用鼻尖嗆回去,我也常常對客人這麼做,可見服務業並不值得期待。「趁熱,這我燉了半日,全是最好的材料…啊,參鬚不是。」


  全部的人都看向我,我才承認人家笑臉盈盈招呼的對象是誰。


  「阿生,枸杞原本是王宮的御廚喔,被耆姬殿下摸屁屁而出走的男官之一喲!」旁邊兩個大的熱情補充,服務生不堪回首地僵住臉色。


  「這樣啊……」那女人最合適的形容詞,應該就是「好色」了。


  服務生推開兩個多嘴的護士,大喇喇佔據清空的空位。看他雙膝並攏,直挺挺跪在我旁邊,眼神閃閃亮亮。「要我為您進餐嗎?」


  我手又沒斷,所以搖搖頭,他還是不死心地舀起一碗吹涼,並且瞪走想分杯羹的其他傢伙。


  「阿杞我攢了一些錢,再過不久會從黃老手中把您贖出來,請再等一下。」服務生兼店老闆的對方含情脈脈說著,我終究不能忽視這分莫名其妙的情感。


  「那個,我是男的。」


  該死,為什麼一說出來,全場大笑?


  「我知道,清楚不過。」


  清楚不過?人家帥哥看我皺眉,只是和藹地笑了笑。


  「那些豆子是群渾小鬼頭,我也養得發芽生根,對您,阿杞我一定會比金孫還疼!」


  「…嗯。」總覺得來餐廳當學徒也不是什麼壞事。


  「糟糕,小生生老人控的弱點被抓住了!」護士緊張兮兮加入弟弟妹妹的陣營,四人講著悄悄話,隨即,兩個小的憂心忡忡給我看。「大哥,那我們怎麼辦!」


  「枸杞,這件事先擱著。」山姊一開口,喧鬧的現場立刻沉殿下來。「你能借幾個肉類保鑣出來嗎?」


  服務生對山藥姊的請求有些納悶,突然想到什麼,今天每個人都愛這麼做──把臉轉到我這邊,好在沒有叫聲。「難道是那個可笑的傳聞?」


  「是啊,有些人類覺得百年不夠他們享樂。」山姊笑得一雙眼鉤彎彎似水,直讓人不寒而慄。「但我們得讓愚民明白,有的人是千萬不能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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