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什麼跟什麼?



  太陽底下,總有新鮮事。天界枯燥乏味,陰間死氣沉沉,怎麼夾在兩邊中間的人世就是有辦法可以生出一個道姑來挑戰令人聞風喪膽的黑旗令主?



  過去也不是沒遇過攔路人,希望能從我手上挽回人們的性命,但他們都是在我出任務的時候找上門來,也就沒一個能活著回去。



  她踩上辦公桌間的隔板,毫不猶豫採取先攻,一個滑步就俯衝到我面前,右手持刀,左手握符,大口吐出溫熱的液體,點點水滴化做金色的火焰,朝我正面襲來,緊接在火光之後,便是她的利刃。



  當我的長戈抵上她彎刀那刻,不得不說,她是個實力堅強的修行者,和我腦海那個舌頭很長,小鼻子小眼睛,尖酸刻薄的老女人形象完全不同。但比起隱匿在塵世的天師,我還寧願小加的同事是個只會嚼舌根的普通人。



  「沒想到堂堂黑旗令主會是個小白臉,正好,我平生最討厭就是小白臉!」



  不是說修道者要戒口,她竟然如此中傷我!



  「黃色,可以打女人嗎?」



  黃旗在安全的吊扇上忙著修改筆記本裡加加同事的資料,沒空理我。



  「問這個幹嘛?反正再糟的事你都做過。」



  我覺得心一橫殺掉和面對活生生的對象是兩回事。



  「你這是,瞧不起我嗎?」她趁機往我耳邊呼口氣,和調情無關,而是要用氣息定位她下一刀該落下的位置。



  她的攻擊全部瞄準我的臉,打定要毀我容顏以救天下蒼生,但我也只有禍害過李加分一人。



  我沒有瞧不起人,但正面對決要勝過我,套一句成語:難如登天。我握著長戈的頭身與尾柄,選了人比較不會死了的部分劃下,她避不開,只能用刀去擋,卻震得牙關欲裂,雙腳抵不住衝擊,往後飛摔出去,一連撞翻五張辦公椅。



  「黑旗,人家是女孩子,你太超過了。」黃旗還在上頭說風涼話。



  「為什麼你不一開始就說不能打!」我過去要扶,卻被黃旗叫回來。



  那女人披頭散髮從文件堆中爬起身,呸掉一口血水,站也站不穩,卻還緊握著刀。



  「她是拚了命要跟你鬥,人有時候很可怕,容不得你手下留情。」黃旗合上筆記本,從扇葉上跳下來,給那女人揖了個禮。「道長,我想其中有些誤會。」



  「陰間的鬼差還聽得懂人話,而你們天上的傢伙沒什麼好談的!」



  這女人的修為比我想像中的還高,竟然能有這般精闢的發言,世上最不講理的種族就住天上,祂們覺得對的事就永遠是對的。



  「我們沒有惡意。」黃旗還在試著用官腔談判。



  「管你們有什麼意圖,敢傷害小加,我絕對不會饒過你們!」



  根據我以往的經歷,為人為民的道士比裝神弄鬼的道士麻煩得太多了,他們深知凡人弱小,便想用如螳臂般的力量,阻擋天意。我在天上看過一個被五雷轟頂的案例,只因為那個修道者在洪水爆發前未卜先知,叫十里百姓遷徙他地。



  我問旗子哥哥,為什麼救人還要被罰?他們說天有天的規矩,人想逆天,只能說不自量力。



  我又問,如果是在天上的我來救,是不是就算量力而為?



  他們聽了都快嚇壞了,叫我趕緊打消這主意,急說五旗各司其職,我不能踰矩。



  我才知道,原來我和底下無能的螻蟻也是一樣的。



  「我不會傷害加加。」我很沒用地抗辯,不敢說「保護」兩個字。



  張小姐睜大眼,聽說女人在稱呼上特別敏感,她抿了抿脣,隨後抓起附近一支還沒被破壞掉的市內電話。



  「喂,我找佳芬,我是她公司的朋友。」她瞬間變聲,和剛才撂話要生死鬥的低嗓完全不同。「芬,我如如啦,妳睡了嗎?不好意思啦,我想跟妳再確認一下客戶資料,徐經理好煩,都一直跟人家催,好討厭喔!妳不要講,可惡可惡,我才沒有特別高興,好啦,有一點,畢竟徐經理是個好男人嘛!」



  我看了下黃旗,好在連見過大風大浪的黃可愛都覺得那女人掛著一張被血糊掉濃妝的臉皮說說笑笑的場景詭異得令旗子發毛。



  「啊,對了,我在網路上看到一個命理測驗,妳那個小白臉男朋友,長什麼樣子?」



  她花了五分鐘廢話才進入正題,一邊和小加調笑(真令人羨慕),一邊用眼角瞄我。



  「左眼下角有顆淚痣?……哼哈哈,哈哈哈,我沒事,測驗結果出來了,妳立刻和他分手,他連人都不是!」



  她掛了電話,神情異常冷靜。



  「鬼差不是你/妳招來的?」我們同時開口,然後她眼一閉,再也撐不住傷勢,跌坐下來。



  「黃色,我該跟她道歉嗎?」



  黃旗抓著頭髮:「你自己想。」



  「那個。」張小姐抹掉死人白的妝容,露出一張稱得上嫵媚的臉龐。「你們得負一半責任,把這裡收拾好再走,我只是個襄理,會被炒掉。」



  黃旗把那張出動的黃旗子上下翻面,原本瀕臨廢墟的辦公室眨眼間便回復原狀,張小姐呼了口慶幸的長息。



  「請妳誠實托出冒犯天庭的原因,我會酌情量刑。」黃旗半插著腰,藉我的虎威囂張一把。



  「免了,我不需要沒人性的旗子同情。」張小姐抬起臉,很明顯地就是在看我。「我的小公主一個月前現出死相,我去打聽,原來她早該死了,我好不容易想盡辦法把鬼差引走,昨天對方卻趁他們小倆口加班,藉阿寧的手給她下血咒,三日必亡。」



  小加在我沒注意的時候,到鬼門關前逛了好幾趟,我卻一無所知。



  「我啊,明明就在他們身邊,卻讓這種事發生,想想也是好笑,枉費我還是半個天師。」張小姐拂起頹喪的瀏海,笑著卻像在哭。「好在本小姐還有壓箱寶,最後只剩下讓小加和小白臉男友分手的微小心願。」



  「早分了。」我是誠實的好旗子。



  「當真?」那女人的眼神突然凌厲起來。「仔細想想,小公主最近真的沒什麼精神,幾乎沒聽到她抱怨你的無能。」



  「她都畢業多久了?還小公主?」她每說一次,我的雞皮疙瘩就起舞一次。



  「阿寧背地都這麼叫她,喜歡她喜歡得要命。」



  她幹嘛投給我挑釁的眼神?誰喜歡加加老太婆關我屁事?



  「徐英寧,徐經理。」黃旗還熱心翻譯給我聽,夠了,我並不想知道情敵的資訊。



  那邊又傳來笑聲,被我打得頭破血流的女子,正激動抓著電話,對話筒大叫。



  「阿寧,明天約佳芬出去,打鐵趁熱!我跟你說,她分啦分啦分啦!他媽的終於!你錯過這次就沒下次啦!」



  我看著樂不可支的邪惡女同事,請教一下黃旗是不是她對小加下咒,我和加加才會走到這步田地,黃旗卻請我好好反省自己,他估計有九成問題是出在我身上,連他這個親屬也忍不住稱許小加加明智的選擇。



  果然,這世上只有仁哥會站在我這邊。



  張小姐笑咪咪掛了電話:「大功告成,只差解開血咒了。」



  「妳有辦法?」



  「黑旗令主要是願意看在過去和佳芬的情分幫她一把,我會替她感激你的。」



  「怎麼做?」



  她的笑容收了三分,凝視著我。



  「這裡不好談,先扶我一把。」



  我和她離得不遠,伸出手,黃旗叫也來不及了,她把染血的刀片刺進我掌心,不僅讓我冒上破傷風的風險,還把自己的魂強制黏了上來。



  「早知道你這麼蠢,就該在背後捅你刀。」張小姐惡劣地揚起嘴角。



  其實我閃得過,但沒必要,因為她說要救加加。



  「我本要去追下咒的人,多虧你把我打傷。如果查一查真碰上惡鬼,還得麻煩您解決呀,黑旗大人。」



  「人類果然卑鄙。」黃旗明明在罵她卻對我流露出看白痴的眼神。



  「這可是我引以為傲的生存之道。」張小姐對黃旗躬了躬身。「聽說破魂子搬到天界就變高貴了,忘卻曾為人的身分,淪為邪神的鷹爪。」



  她還真不是普通地了解我們的破事,我聽了都心有戚戚焉。



  「我們五旗為了人世盡心盡力,沒必要承擔妳的嘲諷!」



  「我有幾個先祖就是挨雷死的,這代就剩我一個。他們千交代萬交代,別去求天,天早就變了心。」



  「天也會變嗎?」



  黃旗用力扯住我的衣袖,但我只想知答案,從來沒有人告訴我這些事。



  張小姐對我態度軟化一些:「會呀!」



  原來如此。



  「黑旗,我們就要回天上了,你不要胡思亂想。」黃旗想把我帶離胡說八道的張小姐身邊,我們卻被法術串在三尺內,據稱二十四小時候才能分開。



  「黃色,你真的很容易大驚小怪。」我揮揮手,保證案子了結就束手就擒。



  「你……」黃旗還沒開始囉嗦,話頭就被截斷,看他慌張的樣子就知道是天上來的命令。



  黃旗當然不會像我抗命,隨傳隨到,但他必須找人照顧黃妹妹,打了兩通電話都沒人接,叫白旗去死了三次才認命。



  「黑旗,最近討債的來得很勤,我怕那些流氓把我妹捉去賣。」



  「嗯。」



  「我認識的人裡,就你最閒。」



  「嗯。」



  「她不像你,她是個乖巧的孩子。」



  「嗯。」



  「弟弟,麻煩你了。」



  「……」



  黃旗心死般看著我,我沒辦法忍住從心頭湧上的噁心感。



  「算了,已經不是人了還眷戀活著的關係,難怪會遭天譴。」他低聲喃喃著,話裡透著無限的疲憊。



  「黃色,我會照顧好她,你別擔心。」這一點回報,我還是做得到。



  黃旗頭也不回往窗口走去,通風的地方才能連接到天上。他實在不想跟我說話,但跨出十層樓的窗口前,還是忍不住轉過身來。



  「你也要好好照顧好自己,聽到了嗎!」



  黃旗走後,我拉著張小姐起身,想一下這附近有什麼醫院,白旗在的那家不列入考慮,除非我真的快死了,才會去見那個庸醫。



  「聽說五旗情同手足,以為是屁,沒想到是真的。」



  「的確是屁,請妳不要聽信無謂的八卦。」



  「恕貧道冒犯,你為什麼抖成這樣?」張小姐右手橫著我的肩頭,一半重量壓在我身上,還一副無辜的樣子。



  「妳要是自己能走,我就不會抖成這樣!」她這樣緊靠著我,我從頭皮到腳皮,全身發麻。



  「真沒用,佳芬到底看上你哪一點?」她彈彈手指,叫出一塊毛毯,把自己牢實裹好才扶著我繼續走。



  小加好像說過,怡如是個體貼的人,要是男的,她就嫁了。



  我似乎這麼回她:仁哥也是體貼的人,為什麼我就沒有打算嫁了自己?



  希望我體貼一點,希望我有擔當一些,希望我能存點錢,希望我能體諒她三不五時出差,希望我能一輩子愛她……期望和欲望其實相差無幾,永遠也不會滿足。當我給盡一切卻發現沒有得到相應的報償,怨恨也就來了。



  我沒辦法想像什麼是討厭加加的感覺,但我這個卑劣的存在,總有一天也會像他們所說的,明明待我這麼地好,卻被我用厭惡的眼神折磨著。他們說旗子的性子和工作果然相關,像我除了傷害人,什麼也不會。



  「加加自白過,你笑起來簡直禍水盡出,她年輕時才會一時不察栽下去。來,給姐姐笑一個,看看能不能治好我的隱疾?」



  要不是張小姐老不正經的樣子,我真以為她在給我打氣。



  「什麼隱疾?」



  「女身男命。」



  這不是隱疾,而是投錯胎吧?



  「姐姐我上輩子很慘,斷袖一枚,古時候很保守的,我就孤老終生,死後拜託閻王這次改一改,讓我好好喜歡上女人,沒想到……」張小姐笑著咬咬牙,她剛才要是死在我手下,說不定已經下去揍閻王一頓。



  「還真的蠻慘的。」



  「不過也因為底子是男的,家傳法令才有辦法過繼到我身上,沒辦法,傳統就是如此,這世界應該還會重男輕女一陣子。」她似乎對著我說,又像是自言自語。「所以也不算太慘,這樣才能保護阿寧,才能保護得了小加公主。」



  我們到最近的小醫院急診室掛了單,沒多久,護士小姐就過來上藥,沒問張小姐為什麼摔成這樣,倒是一知道我們不是男女朋友,我的身家資料就受到高度的好奇心,趕了一個又來一個,得利者只有享受數倍醫療資源的張小姐。



  「你看,事情都有兩面性,你這張小白臉也有它的用處。」



  「不要捏我的臉!」



  張小姐豪邁笑著,牽動到傷處,又吃痛低叫,一整個樂極生悲。



  「徐經理是什麼樣的人?」我坐在病床邊,不時用眼神威嚇想過來搭訕的護士和鬼魂。



  「你真要聽?說出來氣死你。」張小姐驕傲地挺起胸膛,在我耳邊大喊:「阿寧是全天下最好的男人!感謝您的收聽!」



  「他會對加加好嗎?」



  「別的男人我不敢說,但阿寧一定會,你要放手的話,交給他準沒錯。」張小姐收起三分得意的口吻,可能看出我強裝無所謂,但演技還是不夠純熟。「他不是生下來就是新好男人,也是一路苦過來的,知道人心脆弱,特別能包容人。」



  我只想確定,加加以後會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張小姐怕我崩潰,收起她對徐經理的讚許,輕快轉了話題。



  「吶吶,黃旗子那個妹妹多大?」



  「是個國中女生。」



  「哦?」張小姐露出大大的燦笑,我不知道該不該知會黃旗一聲,有女人對小白臉沒興趣卻追問他妹妹的三圍,算不算是危險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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