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餐時間結束,亦心忙著洗刷鐵盤。

 

  上官榆單肩揹著名牌運動包炫爛現身;上官榆被無視。

 

  「要不要我幫忙?」他討好地探問,即使明知她只想叫他滾蛋。

 

  她細瘦的手臂一口氣抓起十個鐵盤,排上台子晾乾;上官榆趕緊放下名牌包,跟著照做,才疊上三個就抬不動了。

 

  「弱雞。」到頭來還是亦心自立自強,從來不需要擦脂抹粉的大少爺施援。

 

  「小心,我覺得在日正當頭的中午調查比較安全,妳等一下沒課的話,我們一起過去。」上官榆掏出絲質手帕給亦心擦手,亦心低頭盯著自己沾滿油污的十指,宰了這個沒有眼色大白痴的欲望越發強烈。

 

  亦心解下頭巾圍裙,扛起裝著剩菜的大提袋逕自離開學生餐廳,上官榆拎著包包快步跟上。

 

  亦心身負重物仍箭步如飛,而上官榆剛才站著陪笑一會就有些脫力,沒走幾步路便停下來喘息,很後悔不聽喪門的話多運動。他以為又要跟丟了,亦心卻佇在十尺之外,安靜地回望他一眼。

 

  這會讓他誤以為事情還有挽回的餘地。

 

 

 

 

 

  他八歲那年,父母就作主把他訂給亦家,憑那時亦家的聲勢,要他入贅也綽綽有餘。他受母兄耳提面命,戰戰兢兢接待未來的妻子,要學著他父親把女人當貴人奉承,沒想到在他抖著牙關拚命想擠出一聲問候前,對方卻先伸出友好的手──我是亦心,小榆哥哥,以後請你多多指教囉!

 

  太好了,是個善解人意的女孩子,溫柔又可愛。他感到自己重生了一回。

 

  亦心小他一年,卻總是早他一步學會世家規矩,在各種交際場合上,仔細提點他注意事項,她挽著他的手向不知名的親友們問好,裡裡外外都說他們真是對小璧人。

 

  他們都無法選擇自己的姻緣,這對亦心說不定只是應盡的義務,但上官榆還是亂感動一把。亦心知道他笨拙也沒嫌棄他,兩人得空可以一起坐下來喝飲料吃點心,聊著彼此的家務事──通常是他單方面抱怨被兄姊欺負,以往覺得難熬的宴會都變得有趣起來。

 

  他病了,亦心親手熬粥送來;被罵了,亦心聽他哭訴;問她喜不喜歡他,她說喜歡。可能是從小不受父母關注的緣故,他以為亦心比上官家還像他的家人。就算現在還不是,以後也會是,他的未來充滿美好的願景。

 

  好景不常,他十三歲那年,亦家垮了。亦心咬著蒼白的脣,登門求他幫忙,但他只是眼睜睜看著她被趕出上官家。從此上官家獨霸商場,上官榆多少意識到他這些年和亦心兩小無猜,也只是母兄手上一步棋。

 

  因為實在太想念陪著他長成少年的女孩子,他背著家裡人偷偷尋得亦心的下落,來到不足二十坪、散著怪味的老公寓。亦心的母親出來應門,見到是他,沒有多訝異只是嘆氣,回頭叫亦心出來敘舊。

 

  亦心垂著臉現身,穿著過去他最喜歡現在已經洗白的荷花裙,出落成亭亭少女,讓他胸口鼓噪不休。

 

  「小心,我好想妳。」

 

  亦心抬起頭來,他能看見她眼中的依戀。

 

 

 

 


  亦心知道,她曾經喜歡過這男人。

 

  在她好不容易接受降臨的厄運,想要拋開一切重新出發,過去的未婚夫卻找上門來。

 

  他在她家人面前手足無措,說著不著邊際的安慰話,他這個人很不擅長做這種事,弄得她家氣氛很僵。但他失魂落魄離開之後,病重的奶奶卻說算他有心,不是債主而是念著舊情找上門的,也只有這個身不由己的男孩子。

 

  他走了又來,怎麼也趕不掉,造成她莫大的困擾。每次都要拜託爸媽弟妹把他攔在門口一陣,趕緊換上以前千金小姐的裙裝,有的拉鏈都壞了,還要用別針硬扣起來,就為了在他面前扮演漂亮可愛的小公主,留一個美好的念想。

 

  有時候他來得匆忙,沒能說上多少話,兩人只是握了握手,她就覺得勇氣百倍。父親為此戒了酒,穿上塵封的西裝出外打拼,說要東山再起,要讓上官家重新捧著彩禮向他的寶貝千金提親。

 

  她來不及請上官榆等一等她,他就被上官家發現與前未婚妻私會,拘在家中禁閉懲戒。

 

  就在這時,心力交瘁母親倒下了,父親仍在外奔波,家中失去支柱。

 

  她不能再沉浸於過去的夢裡,弟妹還小,不像她曾被捧在雲端好些年,沒有享受過榮華就被拖下水共貧賤,這不公平。

 

  她沒有再去學校,從外頭拿錢回來,買了好吃的給弟妹,給奶奶換去好一點的病房。母親後來隱隱知情,卻也沒有其它支撐家境的法子,在她上工前都緊攢著她手腕,數度崩潰哭喊著貧窮竟然能讓父母接受自己女兒到酒家賣笑。

 

  她在那種地方堅持住底線,都是靠著催眠自己總有一天還能回到良家女兒的身分,和他一起生活。

 

  有天,有名貴客說要包她檯,她就穿著最受歡迎的學生服和熱褲去了,沒想到會是他,有瞬間腳好像踩不到實地,就要落入深淵。

 

  媽媽桑還熱情招呼著:「上官二少爺,歡迎歡迎,這是我們這裡的新秀,叫小魚。」

 

  在這世上,她最不希望被他看到自己這模樣,羞恥欲死。

 

  他卻渾然不覺,哈哈答腔他也是條小魚,端著喝去大半的酒杯,露骨打量媽媽桑成熟女子的曲線,讓她感到一陣反胃。

 

  他支開媽媽桑,然後把她招來,她像具木偶前進。她的小榆哥哥有什麼地方變了,但她形容不來,也無法抗拒他全力的擁抱,還妄想著會不會是他聽說了她家的窘境,特地來救她離開魔窟?

 

  他卻沒有帶她走,只是緩緩解開上衣鈕扣。

 

  「小心,我想到一個好法子,要是妳有我的孩子,我媽說不定就會讓妳進門。」他舔了舔下脣,迫不及待。

 

  「要是你家人不承認,我該怎麼辦?」亦心額際抵著他肩頭,沒辦法思考。雖然很傻,可他真心想娶她。

 

  上官榆怔了怔,似乎沒思及骨肉連同母親被拋棄的後果,可是亦心就在他懷中,日思夜想,魂牽夢縈,順著脣深吻下去,有種令亦心困惑的熟練在。

 

  「小榆哥哥?」

 

  「妳別裝了,都被多少男人碰過了不是嗎?」

 

  亦心聽了,四肢連著胸口痙攣起來。

 

  「你走開、走開!」

 

  亦心抵死推開他,跌在地上嚎啕大哭,上官榆嚇得清醒,要去扶她,亦心竟開始瘋狂尖叫:「還以為自己是大家閨秀?賤人,妳這個賤人!」

 

  酒店經理也被驚動,叫保全把亦心拖出去,連聲向上官榆道歉。

 

  他們分得很狼狽,愚笨如他也知道,兩人之間徹底完了。

 

 

 

 

 

  上官榆小心翼翼走向亦心,維持並肩行走的步伐,低頭看著亦心生悶氣的小臉。

 

  「小心,我去算過命,祈安說我指頭還有條紅線,舊舊的,只是斷了……」上官榆用力伸出他左手小指。

 

  「聽到沒?祈安學長都說斷了!」亦心仰頭吼道。

 

  「他是說線還在!」

 

  上官榆振振有詞說他以支付這期陸祈安和喪門的學雜費而且絕不能讓喪門知情為代價,請陸大師一卜姻緣。陸祈安本來愛理不理,他就算不接這筆訂單喪門還是會做牛做馬供養他,是因為上官榆抱他大腿哭求才洩露一二。

 

  亦心一震,她請示了同樣的問題,可是祈安學長不僅溫柔地對她笑還完全沒跟她收錢!

 

  「所以、所以,我們還是有機會,妳千萬不要喜歡上別人。」

 

  亦心聽得痛苦,她不像他,早就失去說傻話的資格。

 

  他們無言來到校內情侶幽會密度最高的垂柳湖畔,亦心從提袋拿出校刊,翻到介紹那一頁──朝陽湖,原名摘星池,以拱橋分東西二池,西池大東池小,乃逆風水青龍白虎之勢,不聚生氣反聚陰。

 

  朝陽湖最有名的鬼事莫過於垂首釣魚的男人,如果有人見到,過去關心他為何頻頻嘆氣,男人就會轉過翻白眼的水腫頭顱,脖子纏滿被當作釣杆的柳條,反覆地說:「好痛苦,不能呼吸、呼吸不了吶!」

 

  亦心硬著頭皮讀過三遍,但可怕的東西不會因為看熟就變得親切起來。

 

  上官榆也看得心裡發毛,但還是挺起胸膛安慰亦心只要想想這種文章是他家小室友趴在堆滿零食的桌面、抖著鳥腳瞎掰出來,就會覺得好過一些。

 

  亦心聽上官榆不自覺抱怨起室友們,四四四寢簡直是怪胎的集中營,沒半個人把他上官少爺的身分看在眼裡,他們只認識要靠化妝品撐住亮麗外表的廢物上官榆。

 

  「喪門學長性格耿直,他青睞的人必有所長,你要和他們多親近,這是你最後能交到知交的機會。」亦心習慣性提點,上官榆還沒反應過來,她就兩手懊喪地捧住頭,輕步往拱橋走去。

 

  上官榆明白過後,竊笑兩聲,不愧是他的賢內助。

 

  亦心兩手搭著石橋護欄,看著見不著底的池子,陷入沉思。

 

  活動規定,就定點不能晃一晃就走,還要跟地盤上的主子有所交流,為日後的戰局搭線。聽聞小池塘的主子特別兇狠,福德知道亦心不幸中籤,特別獻上祝福,希望小心妃變成較幸運的那方,把厄運轉嫁到討厭的搭檔身上。

 

  「豆豉鯉魚……」亦心忍不住喃喃,好想給弟妹加菜。

 

  上官榆不動聲色往亦心身邊靠,好讓旁人認為他們是登對的小情人。

 

  魚群慢慢聚集在橋下,魚嘴張合,好像和他們討食餌料。

 

  亦心翻找提袋裡的土司邊,找到一半突然停止動作,僵硬拉扯上官榆的白色運動衫。

 

  「小心?」

 

  亦心沒有回應,只是戰戰兢兢帶著上官榆下橋。上官榆因為長期泡夜店,耳朵不太靈光,屏息去聽才驚覺那群魚竟然咄咄出人聲──好痛苦,不能呼吸,呼吸不了吶!

 

  上官榆感覺膽子都要提到喉嚨來了,這時亦心不慎絆了下鞋跟,驚動底下的魚群,圍成一輪黑影從水下包挾住兩人。

 

  黑影衝破水面,化做渾體通黑的大魚,把橋上的人咬下水中。

 

  「小榆哥哥!」

 

  亦心驚叫,下橋沿著湖畔追逐水下的黑影。慌亂中她不停想著該怎麼辦、有什麼救人的法子,然後拉出她從昨晚就掛在頸上的紅線,有一股屬於那人的淡香。

 

  她抓著平安符,整隻手臂探入水中,水中大亮,下一刻渾身發抖的上官榆探出頭來,牢實握住她右腕,濺上的水花讓她也跟著濕了半身。

 

  上官榆趴在草地上猛咳,原本都被大魚吞進腹裡,咬到他隨身的護符才把他吐出來,兩手在水中一揮就被亦心拉上岸。

 

  要知道他都是等司機停妥才敢下車的怕死之徒,實驗課點個酒精燈就提心吊膽,剛才發生的事已經超過他心臟負荷。

 

  亦心抖得不比他小力,帶著他離開水濱到涼亭的隱蔽處。

 

  「你先把衣服脫下來。」

 

  上官榆驚魂未定,手使不出力,最後是亦心挨著他胸口從背後拉起衣襬才解下那件濕透的運動衫,再把提包中的女用外套披到他身上。

 

  老實說他不是沒被女人脫過衣服,但亦心做起來就是有種理所當然的感覺,連強擰在眼角的水光都讓他倍感安心。

 

  「小心,妳對我生氣,卻又為我哭,妳還是喜歡著我對吧?」

 

  亦心必須攢緊手指才不致於甩他巴掌。

 

  上官榆趁他們心有餘悸,不得已依偎在一塊,試圖挽回亦心那顆芳心。

 

  「我也是,除了妳,不想和別人過日子。」

 

  「可是我不這麼想。」亦心眼中含著上官榆年歲不及的滄桑。「我曾經以為這輩子完了,再也沒辦法去愛人,但現在的我已經可以接受體貼我的人,不再是你了。」

 

  上官榆只能目送亦心遠去,話都攤開來,再追上去太難堪。

 

  他抱膝呆坐好一會,有腳步聲接近,大帥哥抱著課本出現在他的視野,背著日光讓人看不清臉,只覺得他眼神很溫柔。

 

  「小榆,你怎麼在這裡?」

 

  上官榆哭著去抱喪門大腿,被喪門無情甩開。

 

 

 


  喪門聽著上官榆被甩的哭訴,不時輕拍他的肩頭,比他親大哥還像大哥。

 

  「小榆,我不知道該為你說什麼,你姑且把手伸出來。」

 

  上官榆照做,右手就被喪門單臂扭在背後,哇哇大叫。

 

  「太遺憾了,祈安好歹能跟我僵持半小時。」

 

  「我手沒力是一回事,你為什麼沒事要折我手臂!」上官榆全力掙扎卻聞風不動,讓他多少明白女孩子被強迫的心情。

 

  「亦心學妹既然叫我學長,我就有關照她的義務。你這混蛋傷透她的心還敢厚顏無恥去騷擾她,沒把你浸尿桶埋糞坑,算你命大。」喪門是認真的。

 

  「我知道錯了,可是要我放手看她去愛別人,我做不到!」上官榆卯起來跟夏天哥哥反抗,看到喪門一心為亦心著想的俊容,又緊張加註一句:「你答應過我,不會去追亦心!」

 

  「你放心,這世上不會因家底而看輕女子的人,我只認識祈安而已。祈安他哥哥一定也很欣慰家裡多個賢慧的弟媳。」喪門腦中充滿美好的想望,上官榆發現自己很乾脆地被放棄掉了。

 

  「你既然那麼喜歡陸祈安,為什麼不乾脆去國外公證算了!」上官榆惱羞發言,然後喪門陷入恐怖的沉默。

 

  「小榆,祈安他家是道門世家,藏有東方世界千年的祕術。」

 

  上官榆不懂,話題怎麼會跳到這裡?

 

  「要是他想把我變成女的,早就成功了。我到現在還是男人,沒少掉什麼也沒長出別的東西,可見我們就只是好朋友,你明不明白?」

 

  上官榆表示,完全不明白!

 

  「算了,不要再提那個沒心肝的傢伙。」喪門整理好情緒,把亦心留下來的校刊翻到下一頁,不是她的定點卻寫了詳細的註解。

 

  七大不思議中的音樂館怪談在國樂社參加全國大賽後沉寂下來,筆者然子推斷是因為那些由公家收藏而塵封的古樂器,再次受到眾人聆聽而如願成佛,夜半奏哀樂的異象隨之走入歷史。

 

  亦心最後在頁底寫了個娟秀的「安全」,把上官榆的安危放在自身之前。

 

  說起來對不起林然然,喪門從沒好好讀過鬼影追追追專欄。他回憶剛入學那陣子,國樂社是當時校內僅有的三個社團之一,但也迫於規定,無法公開招員。社長曾慕名而來請陸祈安當全國大賽的槍手,陸祈安以國樂社托管的音樂館所存放怎麼也修復不了的無絃琴作為委託費。

 

  事後,國樂社社長履行承諾,以報廢的名義將琴轉贈給陸祈安。琴被陸祈安抱去化學大樓樓頂燒了,說是焚琴贈美人。

 

  喪門說完回過頭來,上官榆正偷偷嗅著亦心的外套,被逮個正著。

 

  「我記得!祈安有帶樂器回宿舍練習,他彈得非常好!」

 

  喪門果然被轉開注意:「祈安深具音樂天賦,只是他不太表現。」

 

  陸祈安只有想玩的時候才會認真,喪門還沒到寢室就聽見清脆的撥絃聲,打開門,友人一身白衫長跪在地,清眸含笑,猶抱琵琶半遮面。

 

  或是豎著琴亂彈一通,吵得他出聲抗議,才嬌嗔一聲:「周郎星星!」

 

  還有在全國大賽一曲終了,不好好謝幕,反而用力拍下琴座,朝評審觀眾淒厲吶喊:「噫!廣陵散絕矣!」

 

  他就是一個不胡鬧會死的神經病。

 

  喪門被他氣過之後,總會不自覺笑出來,連帶生出友人亂來就是想要搏君一笑的錯覺。

 

  上官榆喚了聲,喪門才從明媚的回憶回過神來。

 

  「阿喪,那你在外面等我,我進去晃一圈出來。」

 

  喪門應好,沒抗議被拖來跑點浪費時間。上官榆鼓起勇氣,穿著女用外套和濕褲子走進音樂館陳舊的木造建築裡,沒多久就拔高音尖叫著跑出來。

 

  「怎麼了?」喪門記得陸祈安說過這裡只剩成精的老東西,不會害人。

 

  上官榆慘白著臉:「它們說:『就是你了!肥羊!』害我以為死定了,沒想到是要叫我家捐錢重蓋校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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