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上漲至我們腳邊,我開心地踢著水,要小七一起加入遊戲,不一會,我們把彼此潑得全身溼。小七被我偷襲中招,忍不住哇哇大叫。雖然時間是晚了點,但我們也算成功抓住青春的尾巴。
盡興過後,小七抱著雙腿,把兔子身蜷起來深深反省自己,和媽媽我在一塊,總會不小心墮落成年僅十七的平凡男孩子。
其實這也沒什麼不好,小七師父的遺願很重要,可是小七老母的心願不應該輸給他師父才對是吧?
我想了想,這大概是我輸掉最愛兔子寶座的原因,比起蘇老師,我沒辦法放棄自己的人生,而且三不五時就會想把小七拖下水,讓他陪我在紅塵打滾,想著想著,不禁悲從中來。
「嗚嗚,咕唧唧唧唧──(媽媽最愛你了)!」
「聽嘸啦,別吵!」七仙打定主意不再隨我的神經病起舞。「大姊,很晚了。」
「嗯?你終於要洗澡了嗎?」我作勢要脫泳衣。「寶貝,一起來吧!」
小七咬牙:「今夕哥,竟然把這個查某推來我這邊,我恨你!」
即使神子神通廣大,也抵擋不了媽媽親密攻勢,我咯咯笑著,看今晚夜色正美,唱歌給他聽。
「毛兔子,白兔子,一瞑大一寸。七寶貝,寶貝七,來年突破一百七!」
我說,阿夕小時候就是有媽媽一直為他吟唱長高的咒語,他才會長得那麼高挑,小七有點信以為真。
「啊,有流星,兒子,快許願!」我胡亂一指,瞎編一通,小七卻趕緊閉上眼,飛快重複三次願望。
「一百七一百七一百七!」
原來他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在意身高,真可愛。
小七又回復正經,這個晚上他不知道轉換幾次大道士到小兔子模式,決定要徹底與我撇清關係。
「啊啊,和小七出來玩,好有意思。」我望著逐漸燦亮起來的星空,不經意抓住他瞥過來的目光。
小七放棄向糾正我此行的目的,起身走來我身前,橫在海水與我之間。
「大姊,妳想看嗎?這對一般人來說,可是非常嚇人。」
我爺說過,人會怕鬼,除去「鬼很可怕」這種基本原因,有一小部分是因為輪迴的魂魄都當過鬼,甚至是沒胎可投的孤魂,靈魂深處多少記得曾經被束縛在陰曹地府,整年浸在無邊的黑暗裡,只有一個月可以重獲自由。這種生活,怎麼不令自由慣的人們心生恐懼?
我跟爺爺說,小萍不怕鬼,爺老人家聽了,只是笑著摸摸我的腦袋瓜。
「小七,我不怕,如果你能容許我僭越另一個世界,我想看。」
我想看阿夕真正出身的地方,了解所謂的地下世界。
小七叫我閉上眼睛,要施法給我開眼。他不會一味把我隔離在那個世界外,這也是大兒子和小兒子主要相異的地方之一。
我感到眼皮接觸到相當柔軟的東西,溫暖又帶點濕潤,一會便想到那是什麼,幾乎快興奮得不能自已。早知道開眼的過程這麼可口,就該小七幫我開個幾千萬遍。
「大姊,收起妳的淫念,等下門開了,鬼差才不會當妳是妖孽一起拖下去。」
「嗯嗯!」我收起四周朵朵開的小花兒,專心躲在小七身後,只想著可愛的小兔子。
臨近子時,海水開始冒出大小不一的氣泡,接觸到空氣後破裂,不斷發出「波波」聲響,小七從胸口抽出白大刀,嚴陣以待。
等所謂的「鬼」浮出水面,我才明白小七為什麼能放任媽媽在這裡撒野。
許許多多,隨著氣流浮動的黑色影子,被架在同一張平面的網,讓它們藏匿的水泛著白光,反過來成為囚禁它們的物質。它們掙扎,張開破碎的嘴嚎叫,然而半點脫困的可能也沒有。
「妄想以交替奪取他人自由,知不知錯?」
小七責備的話就像叫我好好做人一樣,它們只是遺憾未能成事,毫無悔改之意。
「陰間的懲罰非常嚴苛,希望你們服刑之前,能夠明白害人性命的過錯。」
它們繼續表現出鬼的兇神惡煞,咄咄出聲,雖然我聽不懂鬼話,但聽起來像是咒罵。
眾鬼對小七囂張好一會,直到海上大門洞開那刻,咿呀,很沉地門板被推開,更深的黑影從門內拖行出燙紅的鐵鍊,鬼叫聲息了,一片死寂。
水鬼們害怕起來,任誰都會害怕,當將要回去的居所叫做「地獄」。
拖鍊子的鬼差齊齊把頭的部位轉向小七,若有似無,朝我家兔子點頭致意,這表示至少小七不是獨自做著惹鬼嫌的正事。
當燒紅的鍊子碰觸到第一隻為惡的鬼前,小七朝鬼差做出「稍等」的手勢,也回頭表示要媽媽等他一陣。
他走入海中,一直走到水牢前,曲下身來,上半身和他的清秀臉蛋全都浸入冰冷的海水,然後一個挺腰,把整張網扛起來,連帶網上數百隻扭曲的鬼。
全部的罪孽押著他,沉重得很,他艱難邁出腳步,緩慢而堅定地朝鬼門走去。到頭來還是不忍它們在黃泉路上折磨,親自送眾鬼一程。
海上狂風大作,激起的浪花害我看不清小七,不顧他勸告,往前踩進水裡想要捉住他的身影,失足摔進水裡,吞了幾口鹹水。
冷不防,我被人從小腿一把扛起,溼淋淋的小兔子在下無奈看著我,那頭白髮服貼垂在他的眼間,明顯襯出那雙顏色不一的眼瞳。
「告訴妳乖乖待著,不聽人話。」
「因為兔子老母只聽得進兔子話。」我彎起笑,先前害怕失去他的擔憂都只是笑話,看看,他還在我的身邊。
小七不明白我的感動,繃起肩膀,看來很想直接把我扔回海裡。
他大吼:「咕咕咕唧!唧唧唧唧吧!」
怎麼辦?我只聽懂他的尾音,這樣就不能自豪兔子語的造詣了,不過反正九成九是在抱怨我一時半刻沒盯緊就給他找麻煩。
「大姊,時間到了。」
我往海上探頭過去,卻被小七手爪子摀住雙眼。
他說真正關上鬼門的那刻,會把附近所有無主的魂魄給勾回去,不給我冒這個險。
可是,我並不害怕。
「小七,會放鞭炮嗎?」
「並不會!只有一片黑,不要期待任何聲光效果。」小七氣呼呼地攬起我兩隻腳,讓我安穩小憩在他肩上。「不過,聽說很久以前,冥世會有歌聲引導亡魂下去安息,溫柔得讓陽世受難的人寧可往鬼門一躍。」
「現在呢?」
小七搖搖頭:「鬼王已經很久不唱曲了。」
我聽了,心頭淡淡一酸。
小七腳邊漂來一盞小巧可愛的水燈,那火焰我見過,和琳琳野外生的火一樣,小七輕柔地吹熄它。他說,陰間的時間有些錯亂,請他重新調整,他的天賦剛好可以做為三界時間軸的參考者。
而小水燈是冥土的更漏燈,當它熄滅的時候,也就代表令人提心吊膽的陰七月正式落幕。
我們先「跳」回去旅舍,整理好行李,留字條向芳華和老闆娘道謝,感謝招待,告訴她們這片海應該會平靜好些日子,可以安心做生意。
兔子傳送機再從民宿發動一次,直達林家牧場。
阿夕靠在沙發上假寐,熊寶貝依偎著他的臂膀,溫良恭儉的大兒子和軟綿綿的小熊寶寶為我等門,我的心不是石頭也不是鐵塊,怎麼可能不為他們顫動?
「媽、小七,你們回來了。餓嗎?我去準備東西。」
我朝他邁開步伐,硬是拉著阿夕的手臂轉了一圈,聊表想念寶貝兒子的心意。
「夕夕、夕夕!」
阿夕卻說:「媽,我明白妳很高興見到我,但三更半夜穿著泳衣跳舞還散發出令人作噁的魚腥味,拜託妳還是先去洗澡。」
「因為媽媽是人魚公主啊!」
「不要污辱童話故事,妳當臭魚餔還差不多!」
小七明著忤逆我,不過沒關係,本大娘回到自己的地盤,心情大好,勾住他的脖子,抓著兔崽子到浴室洗掉皮膚上的結晶鹽。
在林今夕的默許下,我和小七一起洗香香出來,完事後吃著阿夕的宵夜,真是人生一大樂事。
小七那顆白腦袋卻趴在餐桌:「好想死……」
「大半夜別亂說話。」阿夕揉了下洗得膨鬆的白兔毛,我也暗渡陳倉偷摸一把,熊寶貝要不是睏了,也一定會來玩弄他的小七哥哥。
「大哥,你不能放任她胡來啊!」兔子抬起頭控訴,還一把搶過我想獨吞的煎餃盤子。
阿夕抱歉笑了笑,他的心情大概是自己吃過悶虧,也要把小七拖下水那樣單純。
受到兒子們熱鬧融融的氣氛所誘,我和阿夕說起海邊趣事,沒注意到他沉下的臉色。小七向他道歉沒照顧好老母,我才驚覺說了太多不該坦誠的細節。
「和你沒關係。媽,所以妳今天一共撞見姓龐的白癡、跛腳老師、和那個死胖子?」
「呃,真巧吶,他們都是你爸爸的候選人。」我一不小心,按下引爆開關。
「林之萍。」
每次阿夕連名帶姓叫我,都讓我豎起寒毛,感覺像是大豬公嘴裡被塞入柑橘。
「我警告過很多很多次。」他說了什麼?我怎麼都不記得?「這就是妳下半年的行程。」
阿夕撕了昨天的日曆紙,寫上「回家」兩字,附上到家時刻,只有三分鐘的緩衝時間。
我傻笑,而他不是開玩笑。
「大姊,妳就這麼不想回家?」小七問,我的良心被他無垢的兔眼牢牢揪住。「妳下班比我和今夕哥的課還早,這樣我回來發現家裡燈亮著,覺得很安心。不過也因為妳在,總是會忘記要開鎖就穿門進來,被鄰居撞見不太好。他們都會對妳說三道四,我不喜歡。」
「聽到了吧,媽。」阿夕比誰都還要了解小七無意中洩出的真心。
我含淚接過日曆紙,答應下來。因為兔子老母有義務討小兔子歡心,既然小七希望媽媽等門,媽媽就會早早回到沒人的家裡,把燈火點得大亮。
熊寶貝中途醒來,看到分別一日多的兔子哥哥,過去要小七抱著睡。小七擰著熊耳朵,唸了小熊幾句,才把肚子借給熊寶貝躺。
反正是假日,我鬧到體力不支才捨得蓋上眼皮,總是想和小孩多玩一會。阿夕拿毯子蓋在我和小七身上,我勉強睜眼,看他打開落地窗,到陽台透氣。
陽台朝東,可以見到天邊濛濛亮,清晨了,阿夕站在微冷的空氣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我依稀聽見他說話,像是嘲笑著什麼,無法略去話中深沉的厭惡。
莫名想起爺爺說過,因各地風俗不同,「鬼門關」有的是七月廿九子時過,有的是說那夜天亮之前才是真正關門的時刻。
「你們這些可憐卑微的東西,無處可去,最後也只能繼續墮入黑暗。」
小七本著憐憫之心才去渡鬼,而他明明不喜歡,認為亡魂下賤醜惡,還是為它們唱了歌,全心全意地為鬼魂唱著溫柔而悲傷的曲調。
一曲終了,阿夕蹣跚進屋,從裡頭拉上落地窗,輕地「咯答」一聲,徹底隔開我們與外頭慟哭的鬼魂,親手關起那道門。
<鬼門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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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農曆鬼門關那天寫完這一篇,都不敢轉頭看窗外有沒有多出來來的風景。
自從黑旗令之後,我覺得有時文章給它斷頭也好,如果不喜歡尾巴,就不喜歡吧,不要留言「爛尾」,這個很傷作者,拜託。
為什麼上面那篇留言會被我弄不見呢?(沮喪)都是愛的痕跡啊!我的親親寶貝們~
這篇應該還是會收書,因為蘇老師最帥就在這一回了!(拐畫者)
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