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加加被百大企業錄取時,我在社區附近的超商輪大夜班,下班回來剛好可以載加加上班,沒少見過李伯母對我的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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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軒轅彼此形與實相互呼應的緣故,代表光明的神劍從我腦袋那團混沌晦暗中,勾出我與對方一絲清明的回憶。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衣著破爛的少年,抱著懷裡的娃娃,望著一片桃花無盡的綺麗國度。
他明知寶寶還小,說了也不明白,但還是用輕柔的嗓音反覆說著:
小翊,從今以後,這裡是咱們的新家了。
溫軟的聲音遠去,僵冷的目光取而代之,是什麼讓一個曾經溫柔得讓四旗心折的男孩子變成是非不明、唯君是從的傀儡戲偶?他的心到哪裡去了?
正當我眼眶不由得潤溼,不敢再張開,張小姐卻趁機以掃蹚腿把我橫掃在地。人家劍都還沒來,我卻遭己方暗算得逞。
「你在幹嘛?以為自己是悲情女主角嗎?快把你那支死神鐮刀拿出來,我等著看你們兄弟相殘啊!」
「妳很煩耶,那是我大哥又不是妳大哥!」我憤然撐起身子,手背都被她這一記弄得破皮,仁哥看了不知道會有多心疼。
張小姐說得容易,但是我從來沒有反抗過頭上的旗子,就連黃旗也只跟他耍耍嘴皮子,他要活逮我,我也不能把他那雙鳥腿綁一綁倒吊起來,誰叫我生在長幼有序的傳統儒家時代。
張小姐看我無能至極的樣子,深深嘆了口氣,叫我快回親她一口,她要把法力收回來,自己和持有神劍的五旗之首拼場硬仗。
「雖然那是你兄長,但很抱歉,他今天既然會為了一個巴掌討我的小命,改天就會因那女人的愛憎對人們不利。」
這時,紅旗子也淡得聽不出情緒地開口:「黑旗,讓開。」
我想說在下面瞎扯那麼久,偉大的神劍怎麼還沒劈下來?原來他多少顧忌著我的存在。
當我再次喚出長戈,上面的身影些微顫動,害我握著長戈的手也跟著不穩。
雖然我和他之間,不管好的壞的,幾乎不記得了,但照黃旗的說法,他是把我一手帶大的監護人。我對陌生人動手都會拖拉上一陣子,更何況是身代父職的親哥哥。
「她」或許就是深知這一點,才會派出身邊最大的王牌,自己隔岸觀火。
「黑旗,讓開。」朱旗依然用那口沙啞的嗓子命令道。
「你……你能不能放過她?她是個為身邊的人設身著想的修道者,不該死得這麼不堪。」
張小姐發出低叫,單手捂住臉,看不下去了,沒想到我會這麼窩囊。她比我更明白要是事情有轉寰的餘地,那個人就不會出現在這裡。
「她羞辱了娘娘。」紅旗子略為瞥向張小姐,我不知道那目光是否帶著憤怒。
要是「她」想報復,大不了向天帝遞申請表下凡,親自討回那巴掌,為什麼一定要人死得灰飛煙滅?而且朱旗那身紅袍那麼好看,又不是我的妖魔黑袍,沾上血多可惜。
「我也毫不客氣地冒犯『她』,我以後還會做出更過分的事,待那時,你也要殺我嗎?」
被我的話刺激到,朱旗的口氣變得凌厲。
「你給我讓開!」
「不讓!」當我朝他大喊,已經到了叛逆期的極限。
「你要等到黃旗領著黑旗令下來,要你親手解決她才甘心嗎?」
頭彷彿被重物敲下,我呆滯望著紅袍男子,「她」一貫折磨人的手段,我怎麼會忘了?
「媽的,怎麼會有這麼變態的制度?」張小姐就算喘著氣,也要抱怨一聲。
「就告訴妳不要招惹五旗的主子,後悔也來不及了。」我轉頭朝她扯開幸災樂禍的嘴角,明知道她是為了我出頭。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我記錯了,某個一言一行都聲稱是為我好的紅袍聖人,從來沒有替我維護過半句話。
「朱旗哥哥,今晚我們就交換工作吧!」對於朱旗「保護者」的職位,我可是羨慕很久了。「這個女人,你休想動她分毫。」
至於殺人令旗,只要沒有執行任務的工具,也就無需畏懼。
「太帥啦!」張小姐因為有熱鬧可看,要死不活也要向我比出大姆指。
不要得意得太早,打不打得過,還是一回事。以前朱旗還沒拿到軒轅,就被喻為天庭的銅牆鐵壁,沒有任何入侵者跨得過他用血肉之軀築起的城牆;而我是天上未曾失手的兵刃,沒有我殺不了的神和人,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何如?
現在的情況則是反過來,以盾敲矛,怎麼想都是我輸。
張小姐在我背後吶喊:「加油啊,小黑旗~!」真想封住她的嘴。
如果印象沒出錯,我所有的武術全是朱旗先學好,再量身訂做指導我,長兄兼師傅,會輸,絕對會輸。
但是,他們也教過我,男子漢大丈夫,不可以退縮。
當他躍下和我所在同樣的水泥磚地面,站定之後,我看著舉劍的他,黃旗說我和紅旗子身形相似,果然不是唬爛我。
雖然我不願意與他拔劍相向,可是長戈還是俯衝著掃向那抹紅色身影,他的劍身抵住戈刃,順著戈柄,瞬間往我面前襲來。我好想把兵器一扔,坐在地上跺腳,耍賴說不練了,看他無奈皺眉,嘴角卻是笑著。
這種時候淨想些這種事,要是太阿和湛瀘在,一定會氣得揍扁我。
我在最後一刻反轉長戈,制住來勢洶洶的神劍,他的力道不大,卻讓我的戈柄少了一截,我右手順勢壓下落在身後的戈刃,直刺向前,他翻身退開數尺,我們又回到原先對峙的情況。
他稍稍小試牛刀,而我早已力不從心。
「黑旗,聽話。」
我彷彿提早遭受天雷,背脊一陣發麻。紅旗子都紆尊降貴跟我「玩」了一下,我也差不多該退開到一旁去,別在這時候吵鬧,妨礙大人工作。
好在他沒叫出「弟弟」兩字,雷中之雷,我一定支持不住。
「張姐姐。」
張小姐倒抽口氣後,激動大喊:「有!」
「我實在太沒用了,請妳幫我一把。」我在心裡和長戈道聲歉,拆下它的戈刃,徒留一支鏽蝕殘缺的鐵柄。
要是我傷害到黃旗的兄弟,他絕不會放過我,我不想被討厭。
朱旗四周出現金色的光芒,張小姐乾脆放棄她所有魂魄的防衛機制,把戰場能用到的符咒全攤出來,讓我自己挑著用。
「黑旗弟弟,你選這種風險很大啊,該不會要背水一戰吧?」
她合上眼,全心在腦海繪出亙古之前,人類捕捉神祇的古老法咒。那法陣極為繁雜,分心不了,現在不用說朱旗,隨便一個弱女子都能取她性命。
朱旗略為看了周遭兩眼,不一會便發現自己的行動受到牽制,左右與後方都有金色紋樣的網掣肘。他都只剩一面能夠進攻,我再不敵那也是丟他的臉。
我依然天真想著,只要捱到天亮就好。
他揮了兩劍,發現即使軒轅神力也破壞不了法陣,便朝我望來。我的長戈柄恰好能把他擋在一定距離外,而且兵器相交那瞬間,張小姐還有辦法叫出爆炸效果的小法術,殺傷力不大,不過多了也相當折磨人,我就看朱旗的紅面具被薰黑大半。
「既然髒成這樣,不如就把面具摘下吧?」張小姐都快沒命了,還敢學小孩子好奇心旺盛。
聽黃旗說,紅旗子原本英挺的五官都是因為要尋找我的蹤跡,長時間浸在惡水中,才泡爛大半。「她」一向愛美惡醜,所以朱旗才最不得娘娘寵幸。
即使如此,他還是沒看破「她」的膚淺,寧可把自己臉遮起來。這樣我就看不到他面具的表情是哭是笑,是不是看著我這張神似過去的他、備受「她」喜愛的面容的時候,其實恨極了我?
那我把這張臉扒還給他,他是不是就會原諒我,像過去那樣說著無盡寵愛的溫柔話語?
繫住面具的紅繩頭已經有些鬆脫,我的長棍只消往他側面虛晃一招,帶上張小姐的爆破戲法,繩子就完全脫落了。出乎我意料,他寧願破綻大露也要伸手去扶面具,是有多厭惡那張臉?
我不由得走近一步,才這一步的距離,張小姐就大喊不妙,連忙在我和朱旗之間叫上防衛的法陣,卻擋不下軒轅神劍的猛烈突刺,我的戈柄被從中刺穿,劍鋒劃破我的右頸,血花濺開。
我狼狽地跌落在地,張小姐精心繪製的術法失去意義,朱旗從上而下凝視我,透過面具,什麼樣的目光都變得冰冷。他踩著我的咽喉,舉劍斬斷我惹事的右臂,張小姐嘶聲尖叫。
我沒辦法說話,不然真的好想問他,這千年來對我的恨意到底有多深。
明白再美好的愛也是會改變,讓我不住傷悲。
我僅存的左手抓住軒轅,形與實接觸在一塊,即使朱旗飛快收回劍,軒轅還是會暫時一陣子認我作主人,他無法使用。
「張姐姐,快趁現在……」
張小姐應我的話撐著一條命起身,衝上前來撞開朱旗,卻沒有進一步下手為強,只是撕開她的裙擺,顫抖著為我包紮,不一會,她的雙手就淌滿鮮血,還一直無意義告訴我:不會有事的,你要撐下去……
她真是個白痴,就是這樣,好人的基因才沒辦法延續下去。
「後、後面……」我好不容易擠出字詞,張小姐卻忙著掉淚。
對付一個帶傷虛弱又耗盡法力的道士,根本是輕而易舉,朱旗拎起張小姐的後領,把她往頂樓中央拖去。
「放開我!他傷到動脈,失血過多,要立刻急救,你知不知道啊?」張小姐還在做無謂的掙扎。「你等一下,先救人好不好,好不好?」
朱旗只是按下她的身子,讓她跪倒在地,在她額際押上天雷的引子。
我必須引開他的注意,帶著哭腔求道:「哥哥,好痛,救我……」
我以為聲音太小,朱旗才沒理我,但是自身難保的張小姐都為我的演出哭花整張臉,那人還是無動於衷。
「哥哥……好痛……救我……」
我又努力叫了幾次,到後來也忘了演戲,只是本能祈求著,以為他一定會念著兄弟情分,過來探問他造成的傷。
可是都沒有,像無數的過去一樣,到我心臟停止跳動,他都沒有再看我一眼。
我的魂魄還在,知覺也在,眼睜睜從無法瞑目的雙眼,見他完成殺人至灰飛煙滅的天雷引。
朱旗放下性命無幾的張小姐,往我走來,低身撿起斷手,把我扛離天雷落下的範圍,確定好環境安全性,才從衣袍拿出帶有青草味的藥膏,熟練而輕柔塗抹我的傷處。
「沒事了,處決完,我帶你去給白旗療傷。」他慣有的沙啞嗓音難得軟下幾分。
他見我沒有反應,只是解開張小姐覆在我身上的布料,撕了自己的袖子重綁一次,以為天界的材質對傷患比較好。
又過了一陣子,我的魂和身體就要分離,他才伸手抵在我鼻尖探查鼻息。
「小翊?」
他大概離開人世太久,不知道民間習俗中,家屬不能隨便喊死者的名字。我的瞳孔已經擴張到最大,雙眼卻還流得出淚。
朱旗和我不一樣,是成大事的人材,不會為這種小事失了分寸。他抹乾我的淚水,起身給白旗遠距傳訊,半句廢話也沒說,只叫他儘快來處理。
我的魂從張小姐混亂的腦袋找出操控物體的法術,由我僅存的意識發動,再次驅動我步入死亡的肉身。
天上烏雲密布,是天雷發動的徵兆,我的身體以扭曲的姿勢奔向頂樓中央,抱起張小姐,在萬鈞雷電落下的同時,從大樓邊牆往下跳。
雖然相識不過一天,但我已經認識到這女人的笑容和眼淚,要是她能活著,一定會對身邊的人好,一定會繼續保護加加。
電光擊中我的屍身,一道兩道,接連九道,只讓張小姐髮尾有點焦,我不住得意,落地前,交換上下的姿勢。最後,我喚出老伙伴長戈,很抱歉,作為我的武器沒有好事,這次恐怕真正要壞得徹底,修不好了。
接連兩聲巨響,結束這個夜晚。
雖然東方日頭已經昇起一陣,我還是在附近徘徊,等及時趕來的救護車接走重傷的張小姐。她在昏迷前還拉著人,不停說「還有一個人」,讓人以為她腦子摔壞了。
目送她離開,我才真正安下心來,哼了兩段生前最喜歡的曲調,等鬼差接我到地獄去。
「黑旗!」
我認出來,那是黃旗氣急敗壞的聲音。
「看看我一不在,你又惹出什麼事情!三魂七魄呢?你胸口還在跳,在白旗手下死不了的,快給我回魂!」
怎麼會還活著呢?我很納悶、很沮喪地想著。
黃旗遵照傳統那一招,拿著我的貼身內褲招魂,我不得已從下水道踱回陷在排水溝裡的殘破身體旁。
「還發什麼呆!給我回去!」
我光是看身體淒慘的模樣都覺得痛,不想復生,卻被黃旗強迫按進體內。一醒來果然很痛,活著既然那麼痛,為什麼還要繼續活下去?我和加加已經分手了呀!
「手呢?」
我勉強抬起左手手指,往上比,發不出聲。
黃旗到頂樓搜索到斷手,又下樓叨念我這個不成材的傢伙,要不是知道事情始末,他以為又是我蓄意了結生命。
「朱旗是為你好的,他哪想得到你會為個外人和他撕破臉?」
我真的很痛,痛得一句抗辯的話也說不出來。
「我可是服侍娘娘一整天,都快腎虧了,還得照顧你這個大麻煩。」黃旗想扶我起來,一碰上,我的身體立刻痙攣不止,沒辦法停止抽搐。「你就是任性,從不顧別人的感受,總愛自憐自艾,活該受人教訓!」
我每一口呼吸都帶出血泡,從鼻孔和嘴角泌泌淌下。
「我快要累死了,拜託你自己走好不好?」
失了長戈的我,碎了一截脊椎,只能在地上爬行,黃旗不耐煩催促著,我趕緊爬快點。
「你這樣子真的很難看,你要是沒有漂漂亮亮的外表,絕不會有人喜歡上你。」
我知道自己醜陋,一直都清楚明白,害怕鏡子和別人的目光。
電話鈴響,黃旗踹了我兩腳才接了電話。
「林白旗,又怎麼了?人?在這啊?……你說什麼?他快死了?娘娘不是這麼說的!」
黃旗扔了手機,扶著我的臉,問我傷怎麼還沒好?
「哥哥……好痛……救我……」
我不冀望愛了,只要可憐我一下,一點點就好了,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
「你是不會早點說嗎!」
我說了很多次,可是沒有人理我,我只是痛到受不了,說說而已,你不要生氣。
然而,滾燙的淚珠撲簌落在我眉間,恍惚望著黃旗哭碎的小臉。
「你撐著點,我馬上帶你去醫院。」
黃旗背起我,以可笑的身高差,急奔而行。
我偷偷想著,如果有下輩子,我希望投生做一個保護者,可以保護很多人,快樂地生活著,他們不必愛我,我也不會愛上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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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夢,絕對是夢,我的意識全面抗拒「她」的存在。
手邊的東西只有張小姐,我摟緊她,直到她發出痛叫,就算會痛也是夢,我跟她說不要緊張,醒來就不會有事了。
「你給我清醒點!」張小姐呼了我一拳。「你難道沒有聽到她說了什麼!」
我茫然搖著頭,「加加」什麼的,我什麼都不知道,關於那個倔強又不失柔情的女孩子,座右銘是「節約時間、豐富人生」,容易對停滯不前的事物感到焦躁;在前男友半夜被惡夢驚醒時,會從背後攬著他說:小可,唱首歌給我聽吧?
她已經不是學生了,而是事業正在起步的社會人士,夢想是從資本主義的套路上把企業重整成生命共同體,想要用這一生去改變勞資雙方積累許久的惡習,她認為商界還有救,她可以力挽狂瀾,將逐漸扭曲的社會導回正軌。
而她的男友卻是個拖油瓶,不能陪她打拼事業就算了,還得讓她加了五天班,累得半死的時候,撐起精神照顧他,整夜說著自己不擅長的安慰話。
害我都忍不住想,那個我不該認識的女孩子怎麼這麼可憐?喜歡上這麼一個垃圾般的傢伙,早知道,不要愛不就得了?
我把張小姐平放在地,解了衣服給她蓋上,著上「她」喜歡的黑色長袍,天界的質料很輕,一點風就能拂起衣擺,腰間的金線玉飾跟清脆作響。
我向「她」鞠了身子,恭敬卑微地回覆:
「黑旗眼中只有娘娘,凡夫俗子只是人間解悶的工具。」
「她」勾起燦爛嘴角,龍心大悅,我低身走近,在「她」三尺前跪下,行大禮,然後匍伏向前,隆重接好「她」伸來的纖纖玉手,仔細親吻「她」每一片指甲,要是「她」高興了,就會把手指插入我口中,攪弄我的舌齒。
「黑旗大人……」後方傳來張小姐微弱的呼喊。
隗鬼穿過神女和祂忠實的僕人,要那女人給它果腹。
我不理會,任「她」的指甲將舌頭劃出兩道血痕,還用兩指撓開上下排牙齒,把我嘴裡的血塗上雙脣,著迷般看著「她」添了兩筆的藝術品。
我一直不明白,「她」明明熱愛鮮紅的血,為什麼卻口口聲聲說黑色是「她」最喜愛的顏色。
「我下面還溼著。」「她」低笑兩聲,不時揉捏我的耳根。「雖然黃旗盡心盡力服侍著,但我就想要你來,把你納在我身體裡。」
以前在天上,就算不願意,即便被人說這是我的榮幸也不想沾染「她」高貴神軀,但還是會被按在「她」寢宮的大床,與「她」神交,聽說可以透過這種方式增進彼此的感情和力量,一舉數得。
雖然我不願意,但讓哥哥們圍在床邊看我哭叫也太好笑了,所以青樓賣笑那一套我也努力學了起來。
「她」准我起身,我以長戈謝恩,從「她」背後砍穿胸膛。
我曾經那麼忍讓,是為了四旗,從來不是為了「她」。既然「她」毀了我們兄弟間的情誼,那我也沒必要再客氣什麼。
「她」依然笑著,蔥白的長指捻著貫穿心臟的尖刃,輕輕地把它往後壓,直到長戈退出,沒留下半點傷痕。
「你沒有令旗,傷不了『神』的。」
我知道,只是想試試看有沒有奇蹟出現。
「妳沒有御令,也不能動她一根寒毛!」
天規讓「她」無法親自殺戮,只能藉由我,或是其它縝密複雜的心計讓人們自相殘殺,像現在附在人類女子身上,操弄她的心志詛咒加加,卻被張小姐轉移死咒,撲了個空。
我用右腳大姆趾想就知道「她」快要發瘋了,慾望無法發洩,「她」的眼泛起紅光,雖然像人類一般笑著,但心裡那頭噬血的猛獸快要掙出牢籠。
以往只要忤逆「她」到這種狀態,我的下場都很淒慘,但到現在再回想起,那點痛處已經不算什麼,只要加加沒事就好。
「人間不會有愛的,跟我回去好嗎?」
「她」如果開始動手教訓我這個奴隸,事情就簡單多了,偏偏卻開始說著溫柔話,我想不到該怎麼封住那張嘴。
「你想一償宿願,我找了好母親給你,這一世也就夠了吧?」
不要怕,老媽已經在陰間,悠哉等著轉世,「她」動不了她的。
「黃旗和我說了很多你的事,他說加加的無知傷你很深,我真的好擔心。」
「妳不要誣賴黃哥。」
挑撥離間是「她」的強項,我親身體會過,也才發現什麼情比金堅都是騙人的,再也沒有比感情還不可靠的東西。
「黃哥?呵呵,他還很委曲地告訴我,你不認他這個兄弟了。」
我幾乎要向她大吼:「是誰害的!」但到現在,我還是打從骨底害怕「她」,「她」始終握著我的命運,要死要生,要喜要悲,全由「她」的心情。
「不然我怎麼會知道到這兒找你?你的黃哥最重要的人當然是他的娘娘。事實上,他們從來都是相信我,而不是你。」
你是什麼?冥府陰溝裡一抹孤魂,是承人家的恩情才苟活世上,既無救命之恩,也無長生之義,我也不知道有什麼資格叫他們站在我這一邊。
突然一隻金蝶,撞上「她」的右頰,啪的一聲,給「她」一掌後,悄然消失。
我轉頭,張小姐虛弱地向我比出勝利手勢。
妳比什麼「Y」?死到臨頭都不知道!
「張怡如,又是妳這個賤人!」紅洋裝女子氣質丕變,「她」的氣息瞬間褪下。
張小姐朝我招手,要我扶她站好,這樣才有足夠的架勢和潑婦吵架。
「辛蒂妹妹,好聚好散,阿寧他心中沒妳這個人了。」張小姐伸出大姆指,用力向下一指。
「都是妳,要不是妳從中作梗,他才不會和我分手!」每當女子多洩出心裡仇恨一分,隗鬼就壯大面積,很快達到足球場屋頂的分量。
「黑旗大人,你評評理,明明是她傷害我兄弟,最後錯卻是在我身上。就算知道她心胸狹窄又沒水準,還是很令人生氣啊!」張小姐咬緊牙,胸口似乎又痛上幾分。
我舌頭受傷,不要叫我說話。
女子做西施捧心狀,把那對大胸脯往前挪了挪,廉價地自憐自艾。
「我知道英寧還很愛我的,他只是太寂寞,才會被騷貨勾引上。」
「妳說誰是騷貨!」我和張小姐異口同聲大吼,心裡同時浮現小加加燦爛的笑臉,敢污辱公主殿下,殺她全家!
「想當初,英寧把我介紹給他父母,徐父徐母不喜歡我,都是妳在背後說我閒話。」
那個女子把她曾經的所做所為忘得一乾二淨,包裝成受害者的樣子,連自己也欺騙過去。
張小姐手指一抽,往我乾笑一聲:「又來了,不好的預感,絕對不能到高處去。」
不用說高處,要帶她逃到哪裡,我心裡沒一個底。她不能正面對上隗鬼,而我動不了大鬼背後的女子,「她」還潛伏著;張小姐只有對付鬼和神的法術,而我只有對付人和神的武器,總結下來,我們兩個對眼前的局勢一點辦法也沒有。
「英寧那時候安慰我,我就知道,我們之間的感情一定會因為妳走上絕路,嗚嗚嗚……」
綽號「辛蒂」的女子哭了起來,張小姐稍微介紹過她,與徐經理分手之後,從沒有名氣變成過氣的模特兒,給男人包養,把錢都拿去改命,夜裡想著被她騙到的男人中,還是徐經理最好,想把曾經是她專屬的提款機給搶回來。
「她在哭失去的徐家財產。」張小姐從懷中抽出陰陽鏡,壓在我們所在的草地上。「希望這個結界能把鬼關到天亮,等下我說一二三就跑。西南北大凶,東方混沌不明,也只能往東跑。」
「英寧說他父母早就內定妳是兒媳婦,不管我怎麼努力,他們都不會滿意,都是妳害的!」辛蒂哭了好久,隗鬼也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張小姐頓下動作,用眼神向我表示她可以解釋,她和徐經理絕對沒有一腿。
「他們常用我當別人介紹女兒的擋箭牌,沒有別的意思,哈哈哈!」
「加加以後如果遇到任何婆媳問題,我就宰了妳,也會順道宰了欺負她的公公婆婆。」
「黑旗大人,別這樣嘛,徐家兩老都是很好的人,你和他們相處絕不會發現那是身家上億的和善老夫婦。」
張小姐自信滿滿,不顧徐經理前女友惡狠狠瞪著她,再次拍胸脯保證阿寧和加加會有幸福美滿的生活。
我沒告訴張小姐,徐經理心裡那塊晦暗,有她的影子。辛蒂潑婦的話,不完全是錯的。
只要她死的話,徐經理的心裡就完全是加加,再也沒有別人。我不知道張小姐自己有沒有意識到這點,才把死咒挪到自己身上。
「先別討論這個,我要起陣了。」張小姐往右手心吐了口水,帶了點興奮摩挲雙手,打了手勢。「跑!」
我半抱著她,從結界和大鬼之間僅存的縫隙中穿過,直逼紅衣辛蒂。對方還來不及反應,張小姐就大手一揮,右手狠狠往辛蒂臉上掌了一大巴掌,還說當女人的最大好處就是能問心無愧打女人。
辛蒂跌到地上,張小姐沒機會補拳,就被我拖著走。我記得東邊是都市更新待改建的廢棄建築,沒什麼活人會往那邊去,省去拖累無辜。
張小姐跑不到一里,撐不住了,捂著胸口直喘氣,我只能把她當瓦斯桶抱著,希望她還有機會活下去。
「黑旗大人,你好像沒之前抖得厲害。」
「不要吵,我正拚命忽略這件事,瓦斯桶不要說話。」
「如果過了今晚,我還能見到明天太陽,你就以我這個俗人為例,也堅強點好好活著吧!」
他們總是把活著說得那麼輕而易舉,就只有我覺得痛苦難耐。
「如果妳死了,我能跟著死嗎?」
張小姐掙扎兩下,為的是捧住我的臉。幹嘛?我只是認真地問一聲罷了。
「你死了,小公主會很傷心。」
「傷心總比被我害死好吧?」我笑了下,這不是顯而易見的選擇題?「都是因為我,『她』才會殺小加,都是我害的。」
張小姐環抱住我的脖子,在我耳邊說盡好話。
「你別一直想這種事,我偶爾想起過去的悔恨,都快拿自己去砸牆了。乖,不要想了,快帶姐姐到安全的地方,我會賞你糖吃。」
貪生怕死是人的本性,白旗說我只是因為生病才會反了。一個人遭遇的困境再大,只要受到一絲溫暖,就能繼續往前走。
我深吸口氣,加快腳步。
「妳對四十歲的中年男子有興趣嗎?」
「啊啊?」張小姐的困惑清楚浮在臉上。
「我乾大哥還沒娶妻,他什麼都好,就欠個人陪他。」
張小姐怔了一會才消化完畢,用力摟了我一下,爽朗大笑。
「你真是小孩心性。」她柔柔地嘆了口氣,為什麼介紹好男人給她還得被罵幼稚?「小孩子看到喜歡的人,頭一件事就是想把對方納為家人。哼哼,你想要我當你的乾大姐是不是?叫聲『姐姐』來聽,保證罩你一輩子!」
我才不稀罕什麼姐姐,只要仁哥疼我就夠了!
「妳剛才弄了一個法術……」
「哦哦,我看那個傢伙不順眼,一出來就要小公主死,還對你性騷擾加言語折磨,小小炸了祂一下,頂多給祂原身破相,沒什麼傷害。」
「那是五旗的主人。」
「哎呀,這樣啊,那炸得可真好,你們五旗令為非作歹,今天我總算替人類出了口氣。」
「好個頭,『她』睚眥必報,絕不會放過妳。」
張小姐還是開心笑著,沉浸在連給兩個瘋子女性教訓的愉悅中。
「小憶,聽姐姐一句,你這病想好起來,一定要離開祂才行。」
只要我不當黑旗令主,就無需再和「她」有所牽扯,然後我四個乾哥就等著魂飛魄散;換句話說,只要我拿著黑旗令一天,就永遠是「她」支使的奴僕。
雖然不可能辦到,我也沒救了,但心裡相當感激張小姐,她是千年以來,第一個為殺人黑旗子而不是神尊娘娘說話的人。
空氣傳來微弱的詭聲,「波」,像是肥皂泡瓦解的輕音,隨之地面震動起來。
「結界破了。」張小姐在胸前劃了十字,請別人的神來保佑她,可見情況非常糟糕。
我回頭望去,大片的黑色從遠方的一端,迅速蔓延過來。
「我以為辛蒂會笨到讓從惡徒影子衍生出來的隗鬼呆站著,看來還是失算了。」
就是說大鬼的最佳攻擊姿態就是躺在地上,用最簡單的方式最快擴展出地盤。辛蒂未必知道陰鬼的來歷背景,但「她」是和陰間交戰過的大神,再清楚不過。
「妳能不能把法術施在我的長戈上,讓我跟它打一場?」
張小姐低眉沉思:「這倒是個法子,不過……」
「它來了,快說!」
「不過我的咒術有點下流。」張小姐摸了摸下巴,以為自己有小羊鬍子可以捻著玩。
「那算了。」
「你不要那麼快放棄嘛,聽姐姐說完。」張小姐搥打我的胸膛,做小女兒狀。「首先呢,把你那張禍水臉低下來,對,再低一點……啾!好,大功告成!」
她吻了我,還把口水吐進來。我立刻把她扔到一邊去,蹲下來乾嘔不止。
「過分,你這什麼反應?」張小姐沒有反省的意思。
「好噁心……」
「聽說天上的神仙多少都有精神潔癖,你這毛病要改改。」張小姐接收到我的殺氣,決定不要再在這個議題打轉。「大哥哥我喜歡小妹妹,怎麼會吃你豆腐?我是要把靈能渡到你身上,讓你做我的媒介,當我想用什麼法咒,你就可立刻施展出來。」
「妳怎麼辦?」
「不愧是黑旗大人,一下子就猜到我會暫時失去法力。」張小姐笑咪咪舉起並攏的雙指,我感覺到不屬於自己的力量從丹田流向指尖。「與其把滿腹法術留在我這個傷患身上,還不如集中起來和隗鬼拼拼看。修道之士,置個人生死於度外,能贏最重要!」
事不宜遲,我喚出長戈,嘴上唸著我不了解的咒語,往地面揮去,地上裂出一個千尺的縫,大鬼卻毫髮未傷,繼續像洪水一般從三方湧來。
「沒效!」我犧牲那麼大,卻只換來破壞公有土地的罪名。
「是我的法術不夠深厚,沒辦法跟上你的神力。」張小姐看著地上的大縫咂舌。「隗鬼只畏日光,沒有要害,要說有什麼軟肋,也只有施術者加諸的索魂眼。」
我聽了,瞇起眼,搜索地面黑影的不同處,找遍每一分鬼身,卻沒有發現那隻和黃妹妹同大的紅眼睛。
還有一邊沒找,就是我的背後。我倏地轉身,那隻紅眼盤據在張小姐腳下,才會把身體擴展到這邊來。
張小姐痛苦地抓著左胸,勉強挪了一兩步,就跪倒在地,用盡最後一口氣,叫出封鎖索魂眼的符文。
長戈浮現她喚出金色文字,我必須先抱歉一聲,從我這個位置發動攻擊,張小姐無論如何都免不了受到波及。長戈劃開她的左臂,一片鮮紅,誘得紅眼大張,但下一刻卻被我貫穿瞳仁,像湧泉噴出黑色的血液。
眼睛制住了,但隗鬼並沒有離開,很快地,我們僅剩方寸之地,通向後方的廢棄大樓。
我又被迫抱起有強吻前科的張小姐,她扯住我的衣襟,說絕對不能往高處走,我問她還有什麼辦法,她不禁神情肅穆。
「把我丟下來,讓它吃,這樣死一個;上去會死兩個。」
我低眉望著她,除了加加和仁哥,我很少仔細去看人類的模樣。
「妳在我的標準裡是好人,妳的抉擇是不是告訴我,善人最終的下場卻是魂飛魄散?」
張小姐扯開嘴角:「不知道為什麼,我似乎不能輕易回答你,不然後果不堪設想。不是好人被推去犧牲,而是只有好人肯為別人犧牲,而且他也不希望別人知道他所做的犧牲。」
「妳被徐英寧的前女友害死了,徐英寧卻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我往大樓走去,張小姐不肯配合,雙腳不停往地上蹬。
「唉,我有留言說要去深山修行,他應該會接受這個理由。」張小姐思索了一會,終於想到一個較好的說法。「我們道士是結果論,結果是我保住了小公主,你不覺得我很偉大嗎?我保護了喜愛的人,這樣不是很好嗎?」
我還是把她拖進建築物裡,關上門,她手指抵著眉心,而我的手隨著她的意念,用血在門上畫出鎮鬼的法咒。
即便如此,法咒能壓制的分量有限,趕走了又來,兩個多小時後,鬼影還是一點一點從地面滲進屋子。
「叫出隗鬼的人一定在附近,知道我們的行動。」張小姐沒力再想另一道符出來,我的血也差不多流乾了。
我看一樓快要被鬼淹了,要往樓上跑,張小姐卻對高處很感冒,雙手在我背後摩挲不止。
「你有沒有什麼遺願?」大約在十層樓的時候,張小姐認命地開口說道。
「沒有。」
「您還真是豁達呀,黑旗大人。」
我反問她,張小姐淡淡笑著,人之將死,其言也誠實。
「我想和小加公主去吃甜點,聽她暢談理想抱負;再陪阿寧去喝酒,當他的寂寞抱枕。唉,好像不管哪邊都脫離不了同性戀的命運,不過只要想到他們過得很好,我就很好。」
我從十層樓跑到三十層樓的時候,張小姐大談她和徐經理年輕時的糗事。她說徐經理小時候很胖,綽號白肉豬,又木訥內向,家裡有錢也沒用,被同學排擠。徐家父母常在國外,每次他被欺負,就跑到高年級找張姐姐。
雖然覺得這小鬼也未免太沒用了,但張小姐還是會拉著徐經理小手回去,和他同學講道理,動之以情,威之以勢,久了,徐經理終於打進班上的圈子,人也變得開朗一點。
他們國中不同校。某天,張小姐心念一動,跟老師打了照面就早退回家,她只是循著直覺往郊外走,在一處堆滿垃圾的地方停下來,拿出她的法器,發瘋似地往下挖,把被綁票活埋的徐經理給拉出來。
「阿寧成人以前實在不太順遂,多災多厄,但他從來沒有怨天尤人,性格也沒有扭曲變壞,不是因為他家有錢、生活好,而是他本就是個善良的孩子。」
「也因為妳在他身邊。」
張小姐聽了我的話,三八似地咯咯笑著。
「黑旗大人,你能否說點小加加的過往,禮尚往來一下。」
「那個三天三夜也說不完,乾脆別說了。」我推開樓頂的鐵門,到了路的盡頭,退無可退。
「小氣!」張小姐嬌嗔一聲,非常之噁心。
奇怪的是,隗鬼似乎爬到一個定點就沒有再上來,似乎上面有它忌憚的東西,可是離日出還有一大段時間。
我聽見劍與劍鞘相撞聲響,抬頭望去,樓頂還有加蓋的小房,鋪著紅色的瓦片,上頭立定一枚紅色身影。
他的袍子和我身上的款式一模一樣,只是他的是漂亮的艷紅色,而我的是暗沉的黑色,腰間的玉墜當初也是天帝所賜的雙胞玉分做兩份,希望共同守護天上世界,永不變心。
他臉上總是掛著朱紅色的面具,右半垂著鮮紅討喜的流蘇,凜凜站在高處,似乎和我是不同世界的兩個人。
張小姐往我和他之間來回逡巡,尷尬問了聲:「這該不會是五旗之首?」
是啊,只是為什麼會這麼陌生?我幾乎不認得他是誰了。
他手上拿的金色長劍倒是讓我印象深刻,那只是劍的形,並非劍的實,實體就在我身上。
那是天帝所賜的軒轅劍,特色是無令也可殺神。我不明白眾神之神為何在流放我的時候給了那一把,當我了解到軒轅的作用時,祂的形,也就是做為一把劍所有的能力,已經被搶走了。
是一個口口聲聲自稱是我大哥的人,一邊撫著我的頭髮,一邊剖開我的背脊,從骨肉裡掏出來。那一世我失去天上的記憶,真以為他是我凡間的兄長,疼痛欲死還是乖乖伏在床上,直到我死在那把劍下。
可惜,他拿走的不完全,單單軒轅的形沒有斬斷神根的能力,不然我也不會有命活到現在,太可惜了。
「奉娘娘之命,殺,冒犯之人。」
我擱下張小姐,挺身上前。
「是我做的,你要殺我嗎?朱旗哥哥。」
來者,拔開長劍,金光的光芒映在眼底,這一刻,我有些恍惚,還以為是天上那時候,不禁閉上了眼──哥哥既然要殺我,那就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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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上完主餐,我才在連鎖簡餐店清醒過來,黃妹妹和張小姐在餐桌對面目不轉睛看著我,我低下頭注視盤中的咖哩,真想把自己埋進飯菜裡淹死。
「總之,先吃飯,吃飯皇帝大。」黃妹妹把湯匙遞給我,好像年長十歲的是她不是我。
「你這個毛病很久啦?」張小姐爽朗問道,被黃妹妹踹了一腳。「有沒有給醫生看過?不是五旗之一有個大夫嗎?」
「他是個庸醫。」
「就是治不好的意思囉?」張小姐一聲嘆息,又起身趕走鄰桌的女孩子。「別拍了,給不給人休息啊!」
眼角不時有閃光燈掃來,本來我連湯匙也握不好,索性不吃了,不吃也不會死。
張小姐叫了服務生過來,要買他頭頂的黑色鴨舌帽,雙方你來我往,真的被她弄來店裡的制服帽,直接往我頭上套。
「好啦好啦,繼續吃。」張小姐挖了盤裡炒飯就要餵我,我抵死不從。
「哇,這樣好像在和大明星幽會!」黃妹妹滿足於虛幻的妄想世界。
「這讓我想到異界最大的演藝公司──寶島經紀,他們旗下最火紅的明星狐田田已經宣布退出星壇,其它新秀又不爭氣,只想出名,沒外表沒實力又不努力。不過老許說她看中一個深具潛力的素人,只是身分比較尷尬。」
「怡如姐,沒想到妳變態歸變態,說話好有趣喔!」黃妹妹被逗笑了,我想張小姐要是告訴她,她親愛的哥哥是天界五旗令之一的跑腿黃,黃妹妹也會覺得這笑話不錯。
「她說,她要捧紅天上殺人千萬的黑旗令主,大家都說她瘋了。」
「是瘋了。」
「不過你這張小白臉實在難得,而且總是散發出『我很憂鬱』的氣息,在女性消費群很吃得開,不,即使是男性也抵擋不了。」
比如說,我跟仁哥說,我不開心,仁哥就會去摘星星月亮給我那樣子嗎?
張小姐口中的「老許」,總是到公所來騷擾我,不氣不餒遞給我幾百張燙金名片,其中一張給仁哥收著,其它全進了回收筒。要我清唱、又要我唸口白,不勝其煩地問我的專長和興趣。
早知道她不是人,就該把她塞到馬桶裡去,永絕後患。
兩個女性同胞一說到演藝圈就吱喳不停,而我是個和現代社會脫節的米蟲,插不進話,就只能吃飯。
「可憶哥哥,你會什麼樂器?」
妳們聊天就聊天,為什麼手上要抓著一張清單逼問我?還語重心長表示只有臉是不夠的,現在流行全能明星,要有才華和幽默感。這什麼?以為她們是選秀評審嗎?
「我是廢物,什麼都不會。」
張小姐左手在臉旁搧了搧:「佳芬好像說你情人節彈鋼琴獻唱過,害她連續三天被靡靡之音占據心思,工作上不了軌道。」
「哇,鋼琴!」黃妹妹一臉憧憬,少女情懷總無知。
都怪仁哥不好,叫他幫我訂餐廳訂那什麼燈光好氣氛佳的小酒吧,還附贈一瓶紅酒,酒過三巡我就茫茫然上了台,加加也在台下茫茫然拍手歡呼,最後還是罪魁禍首仁哥把我們兩個醉鬼送回家,一人一邊抱著他手臂不放,他個人表示我們很可愛他很幸福。
本來因為老媽教書的關係,老家有一台風琴,五線譜什麼的都是母親傳授下來的家學,後來在我十五歲那年全部燒成灰燼,差點連我一起燒掉,要不是老媽衝進來一邊哭一邊甩我巴掌把我拖出去,我就可以順理成章結束這一世,無憂無病去投胎。
結果慘烈失敗了,害母親丟了再婚的機會,還遇上我命中的剋星──李加分。要說我後半生都是為李佳芬活著,也沒什麼不對。
那時為了保她一條小命,每天都得像個癡漢去接送她上下學,莫名其妙被她嫌棄學校差勁、沒上進心,說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連老媽都誤會我對人家第一女中校花有意思。
校花算什麼,我見過的天仙還不算多嗎?有口不能言的感覺真是糟糕透頂。
某天夕陽正好,李加分竟然很不要臉地問我是不是喜歡她,不回答還不跟我走。天都快黑了,耍什麼大小姐脾氣?
我斬釘截鐵地否認,她還不相信。
我只好老實說:我是為了保護妳,單純為了保護妳,才來到妳身邊。
之後小加一路上低著頭,沉默著回家。我去拉她的手,還被她甩開,真是令人生氣。
回家我忿然踞在沙發上,老媽竟然只過來摸摸我兩下頭就回去改學生作業,一點也不關心我,還用天氣真好的口吻說:又和小芬吵架啦?
整個晚上做什麼事都提不起勁,跟媽媽撒嬌也被嫌棄沒小時候可愛,這都是李加分不好,我回房間故意拿紙團扔樓下陽台,扔到第十三顆,李加分終於插著腰,火冒三丈仰著熬夜唸書的痘痘臉瞪我。
她毫不客氣大吼:林可憶,你是安怎!
我也不知道怎麼了,就算她在我面前,我閉上眼也全是她。這絕對不是好事,天庭有其禁令,我不能明知故犯;我不能回應她的感情,一旦口頭許下,天雷劈完我,就是她了。
加加在下面聽我嗯嗯啊啊好一陣子,氣到充滿胸肺,就要轉身走人,我才起了音,唱歌給她做為賠禮。
那是天上的曲子,她不懂歌詞,卻專注聽著,我唱了一首又一首,不敢停,成功留住她的腳步。我不知道該怎麼用言詞表達,就算不喜歡她,也希望明天能牽著手,一起去上學。我是個沒有用處的傢伙,沒有人帶著我的話,就不曉得路該怎麼走。
李加加在我唱到咳血前終於喊停,自動放棄在十七歲那年和我釐清關係,自認倒楣和一個徒有皮相的樓上鄰居之子曖昧不明,只要我答應她,不要唱歌給其他人聽。
所以這輩子,除了去仁哥家玩新鋼琴(當然是買給我的)哼過一兩首,我沒有再犯,直到那晚情人節。情人節事件也讓黃旗囉嗦好一陣子,他說那家酒吧被各界妖魔鬼怪盤據半年多,就是為了再一聞聖音,叫我好好反省自己造出來的孽果。
回憶結束,我告訴兩位女士,敝人最討厭工作了,不要跟我說一技之長還是成就感什麼的,我只想整天閒閒在家,飯來張口,廝混度日,如果有小孩子在就更好了。
「不就是小白臉?」張小姐抬起食指,黃妹妹也頜首認同。
聽得我一肚子火,誰是小白臉!
「可憶哥哥,你好手好腳,不要這樣。」黃妹妹語重心長,她只要抓到一點把柄,就想教訓自以為和她平輩的我。
「哪樣?」
「賣肉。」張小姐愉快地接話。
我們五旗早賣光光,節操什麼的,千年之前早就沒有了。不然黃旗何必在天上待一整天,還不是「她」叫他去暖床?
經歷過「她」這麼一個主子,世上再也沒有不能忍受的惡客。白旗曾經被打斷腿抬出來,就因為他看到她的胴體會吐,那個大夫有種寧死不屈,私下卻叫我不要反抗,忍一忍就過去了。
「你別認真考慮啊,年輕人不要自暴自棄。」
「對呀,你身材……身體那麼好,還能做很多事。像我哥國中沒畢業,去打零工,去做苦力,給人摸屁股都忍下來了,你千萬不要作賤自己。」
黃家妹子,妳到底是在勸我還是出賣妳哥?
「我哥說雖然他討厭汲汲營營,無所不用其極壓榨他人的人們,但他只要見到我,就覺得一切辛苦值得了,人間也有美好的一面,因為哥哥最喜歡我了……啊,好害羞!」
黃妹妹用雙手捂住臉,一副她不好意思死了的樣子,我只能給她「虛偽」兩字,她竟然想向我炫耀黃旗有多疼她,何必?
「我有一個乾哥,自己樸素得很,有什麼好東西就送到我家來,我就算撒氣不做事,他也會笑著說:『真拿你沒辦法,小憶。』把家裡最大的房間重新裝潢成我喜歡的樣子,叫我隨時都可以去住,連內褲都為我準備好了!」
「黑旗大人,別和小女孩計較。」張小姐涼涼說道。
我才沒那麼小心眼,是黃旗他妹不甘示弱,非要把我比下來。
「那又如何?最重要的是心意,我哥會幫我洗生理期的內褲,我只要用哭音說:『肚子好痛,哥哥,人家不想動。』哥哥就會關燈替我換衛生棉,讓我趴在他大腿上,摸我的頭髮,叫我『小翊丫頭』,在我睡著前,他絕對不會闔眼。」
「妳那點東西也敢拿出來說嘴?我當兵的時候遇到我乾哥,他怕我無聊,每晚把我叫到他房間,說故事給我聽,還讓我睡他的床,自己打地鋪。他甚至替我擋過子彈,昏迷之前握著我的手,告訴我:『小憶,哪怕我死了,也希望你活在世上。』我跟他沒有血緣關係,但他可是超級愛我的!」
「更糟糕啦!」張小姐笑得花枝亂顫,「你們這兩個小鬼,不要以為感情債不用還,拿多少都是有利息的吶!」
黃妹妹稚嫰的臉蛋綻現莫名堅毅的神情。
「我可是抱著我哥沒人要,就嫁給他報答養育之恩的決心,你有這個種嗎?」
我幾乎可以確定,她就是要挑釁本大爺!
「我現在已經一半給人包養了,假日約會陪吃飯晚上愛心電話什麼都做了,只差沒提供床上服務!」
「世風日下啊,還有什麼,再來!」張小姐根本惟恐天下不亂。
有個東西閃過我腦海,我看著鼓著頰的黃妹妹,剛才聽到疑似「小翊丫頭」的糟糕詞,不由得心生惶恐。
「等等,妳叫什麼?」
「敝姓黃,單名翊,小天使立著身子羽毛翩翩的翊。」她不知死活,還沖我可愛一笑。
「妳快換個名字,那個會衰一千年!」
「不要,這是我哥取的。」
黃旗那個白痴,幹嘛給自己妹妹安上我的名字,叫了一千年他不噁心我都快吐了!他總是愛給我稱呼加上一個「小」字,小屁孩、小混蛋、小潑皮,害我一度以為那是我生前的姓。
每每我去丹爐換骨回來,疼痛難耐,他守在床邊問我有多痛,我痛到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詞,黃旗就按著我的背,用他細瘦的臂膀,緊緊箍住我的腦袋。
小翊呀,黃哥在這裡,陪你一起疼……
他又不是阿青,哪知道我的感覺?但他看起來好難受,眼眶有水光打轉,我就騙他不是很痛,其實我只是和他鬧著玩,一點也不痛。
完了,又來了,我很怕想起這種事,他們曾經對我好得天地崩毀也不值得害怕,那段僅佔有我時間的百分之一卻不斷折磨我之後的人生,尤其在刑場和監牢回憶到那些美好的片段,明知道他們不會來救我卻下意識喊著他們的名字,害場面變得滑稽可笑。
張小姐握緊我的手,我叫她別這樣,差點反射用湯匙柄插穿她的手背。
「我沒聽過小公主說你有隱疾,你在她面前到底忍耐成什麼德性?」
「不關妳的事。」我現在表情一定相當嚇人,不然黃妹妹不會抿緊脣,把剛才開心的笑全都收起來。「對不起,是我不好,很抱歉。」
「那個,雖然我不是心理醫生,但一直憋著不可能好得了。」
不用說我也知道,都活了好幾輩子,每一世都如此,只會越來越糟。
張小姐欲言又止,此時鈴聲響起,她只好打個暫停的手勢,拿起手機。黃妹妹默默看了好一會,起身坐到我旁邊來,我趕她走還不要。
「徐英寧,打電話來幹嘛?不知道我在忙嗎?」
是徐經理,他還沒有跟加加手牽手,一起享受美好的星期天嗎?
「你約到啦,恭喜你……什麼叫我沒誠意?我在苦主面前你要我歡呼嗎……沒沒,你聽錯了,是苦瓜,苦瓜好……晚上穿什麼好?哇靠,這種事都要靠我,你是不是男人啊?」
張小姐目光瞄過來,低聲問我昨天吃飯是不是穿現在這一件衣服,我點頭。
「什麼都好,就是不要紅色襯衫,畢竟有人穿起來就是比你好看,會自曝其短。黑色,黑色不錯,可以遮掩你突出的小腹。」
「不要黑色,黑色難看死了!」我持絕對反對意見,張小姐呲牙叫我安靜。
「沒沒,你聽錯了,沒有男人在旁邊,有也只會是可愛的女孩子。阿寧,你要加把勁,小公主的芳心就靠這一仗了。」
張小姐叨叨唸唸一陣子才掛電話,對我無辜攤手。
「你別這樣看我,現在有兩個美女陪你,你也很幸福啊!」
這種事又不是一加一大於一。
張小姐又故意熱絡地說,既然吃飽了,那就到外面走走吧!
可是我累了,黃妹妹看起來也有些睏倦。為什麼有人昨晚挨了我一記,又死期將至還能這麼有精神?
因為我和黃家妹子狀況都不太好,心靈上和身體上的,張小姐折衷拉著我衣角走,我彎腰駝背拖著腳步,好像老驢帶小驢。
「你們打起精神嘛!」
我們一起向張小姐投射請她安靜點的眼神。
「老二,妳想去哪裡?」我問黃妹妹,她問老二是誰?「我是正牌小憶,妳當然當老二。」
「在哥哥心中,我才是他的小翊。」
「拜託,別用幸福的口氣說那個名字,那是我千年來的惡夢。」
「好吧,買電腦給我。」
「妳怎麼就臉紅氣不喘地提出要求,我欠妳嗎?」
張小姐在旁邊放聲大笑,她說我跟黃妹妹就像年紀相仿的兄妹。
說清楚,是她太早熟還是罵我幼稚?
不知道是誰起的頭,我們在大街上玩起「喂喂,你是誰」的角色扮演,簡而言之,就是拿著沒人打來的電話,裝作自己是大老闆或是大牌明星。
真幼稚,但我卻玩得很開心,可能我過去稱得上玩伴的只有李加加,才會那麼無聊。
張小姐玩到一半還偷看我手機,又笑個不停。
「哈哈哈,只有兩個人的通訊錄,你直接記號碼就好啦,你真的是現代人嗎?」
「可憶哥哥,她說得對。」妳沒事應聲幹嘛,沒人當妳啞巴。「自閉症。」
「我要殺人囉。」
「我把我跟阿寧的電話給你好了。」張小姐說著,便飛快按了輸入鈕。「這樣有一天阿寧被幹掉找不到凶手,就能從裡頭掌握證據。」
「多謝妳雞婆呀!」
我只能抓著她的手機威脅,但對方有兩百多個聯絡人是不爭的事實。
「你別羨慕,大部分是客戶,我打來打去也是兩個,阿寧和小加公主。小公主我也不敢太常撥,怕她誤會。」
通常女性朋友沒事聊聊天很正常,李加加就是覺得聊天浪費時間才朋友缺缺;當張小姐有「避嫌」這個念頭,心思便不純正了。
「怡如姐,喜歡女人也沒什麼,妳條件這麼好。」
「哎喲,妳這討人疼的小嘴,讓我親兩口。」
「只要不對我下手。」黃妹妹微笑補充。
張小姐選了人行道上長得最好的槐樹靠著,八成想讓我們見識一下她的煩惱與憂愁。
「很久很久以前呢,有個年輕的道士和書生到山上的寺院借住,道士大了書生一年,便以兄弟相稱。剛好院裡只有一間空房,兩人便同吃同睡,一個修心,一個苦讀。書生很有抱負,讀書就是為了經世濟民,當時奸臣當道,北方胡騎虎視眈眈,有見地的人早逃了避禍,他卻想往朝廷刀口撞。」
我忍不住給她打岔:「如果是悲劇,妳就住口。」
「你堅強點,我想聽後續。」黃妹妹就是個國中生,什麼都不懂。像老媽跟我說小美人魚正確的結局是變成泡沫消失那段,沒有跟王子相認,安徒生從此以後和我陌路兩隔。
張小姐撥了耳畔的髮絲,應女性觀眾要求,繼續下去。
「山下開始傳來盜匪四起的消息,情況實在不妙,道士便勸書生不要去京師,沒有必要拿寶貴的生命去填溝壑。既然他的雙親不在了,何不與他一起歸隱山林,這樣至少彼此都有個伴。」
她又摩挲起手指,我不懂,既然痛苦,為什麼還要強迫自己面對。
「這本來很平常的,但壞就壞在,道士是個十足的gay。他偷偷想著,兩人一直生活在一起的話,書生總有一天會愛上他,好好笑呢!當書生拒絕他的時候,他才驚醒,怎麼辦,那些齷齪想法被發現了,所以書生才會隔天一早就走,寧願往死路裡鑽都不想再看他一眼。」
「書生都沒有回來嗎?」
「他死在去京城的路上,壯志未酬。」張小姐露出一個抱歉的微笑,我就知道會是這樣,才叫她不要說下去。「如果主角換成道姑,說不定兩個人就在一起了呢,哈哈哈。」
黃妹妹咬著脣好一會,才說:「可憶哥哥,你是對的。」
我扶著她顫抖身子,悲慘的故事總讓人失去希望,身心有病的最好敬謝不敏。
「妹妹呀,妳怎麼流鼻血,是我造的孽嗎?」
張小姐很可憐,明明說了難過的事,卻沒得到半句安慰,還得手忙腳亂照顧別人。
「沒事,這是宿疾,我只是站太久。」黃妹妹右手緊扒住我背上的衣料,快不行了還死撐著,因為我也病得不輕。「幫我買兩人份的晚餐,我想回家躺著等我哥哥。」
張小姐就算了,她是色胚,而且走路還有點拐,天又快黑了,送醫院沒人顧太危險。
「上來,背妳。」我咬牙說道。
「你算了吧,牽個手就那樣子……」黃妹妹把大姆指抵在鼻尖,手掌揮了揮,快昏倒了也要鄙視我。最後她還是爬上我的背,兩個一上一下全力發著抖,回去黃旗那間破房子。
張道姑看得感慨一句:「黑旗大人,你真是個溫柔的人吶!」
我拒絕這不實又噁心透頂的奉承,盯著黃妹妹扒了兩口晚飯,才准她睡覺,做著黃旗在家陪伴她的美夢。
我和張小姐一關好那扇破門,就拔腿狂奔,離黃妹妹愈遠愈好。
夜色降臨,再也不是人類主宰的時間。
張小姐的胸前隱隱冒出黑氣,也不阻止那個邪咒召來死亡,雙手飛快結印。
「黑旗大人,無論如何,不要往高處走,不祥。」
「不祥妳還是不祥我?」
「都很不祥!」張小姐右手高舉,然後像彈射般甩手向前,把指尖的金光拋向陰暗處隆起的黑暗。「破!」
那東西用黑色做成的膜,頓時被金光溶化開來,露出一只血絲遍布的紅眼,幾乎有一個黃妹妹那樣大。
它幾乎擋住我們抬頭所能及的夜空,龐大但不具體,輪廓是模糊的,沒有影子。
「『隗鬼』,認識吧?」
「我和陰間不熟。」聽到那個「鬼」字就有類似便秘的討厭感覺。
「地府超賤的,它都把頑劣分子給道士關在人間好省事,就算被人利用也是人倒楣,不關他們的事。」
「有多頑劣?」對方竟然拿這種東西來對付加加。
「沒什麼,魂飛魄散而已,給鬼差抓了都比碰上它好過百倍。那女人的心就是這麼狠毒,她等不及了。」
我們跑了十來步,那隻大鬼只消往前一飄,就補足我們之間的差距。
張小姐也不急著逃,她在建結界,寧可自己早點死也不要波及到無辜的性命。物以類聚,她果然是個會短命的好人。
「你先不要出手,我擔心那女人會來陰的。它的眼睛是施咒者加上去,只看得到我一個人,必要的時候,你應該跑得了,畢竟不關你的事。」
「妳當我是誰?」
只要不和神扯上關係,沒有東西我擋不下來。
「其實,我真的很喜歡李佳芬。」
「妳不要突然說這個,差點害我把長戈往妳身上砍。」
「可是阿寧比我早說要追她,總不能搶兄弟女人。」張小姐按著胸口,站不住腳,那黑煙看來不只是訊號,還對人體有害。「我也是眼盲,沒認出來,到她吃泡芙吃得滿嘴奶油,高談闊論,我才想,怎麼會那麼像。」
李加加朗朗說道:要成為上位者,才能為社會福利做出決策,她確定她的心不會因利益而變,只有她適合做領導者,她一定會拿下整個公司。
「她呀,一直都沒變,在現實容忍的層面朝她的理想邁進。我真的,只要再見她一面就滿足了,別無所求。很久很久以前,一個人躲在山林裡的道士忍不住想:啊,要是我沒有動了邪念,害他為難,我的兄弟就不會死了。」
我終於明白,張小姐不顧一切的原因,是遺憾。
當大鬼往前撲來,我急抱起她往旁邊逃,不讓她被吃魂的鬼碰上,然後就見到大鬼背後的那人,張小姐那張烏鴉嘴真是該死。
「怎麼被調包了?」紅洋裝的高挑女子歪著頭,瞅著我懷中的女人,神情失望。
我的心臟幾乎停止,「她」神臨在人類女子身上,活生生來到我面前。
「她」朝我笑著,做出一個處罰的手勢,柔媚高雅殘酷。
「該死的是『加加』才對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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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小姐因為免疫系統對抗傷口沾染上的感染源,在急診室臨時病床上昏睡一陣子,讓我在短短的幾小時內見識人類潛力爆發到不堪一擊的脆弱模樣。
這個「脆弱」是指肉體,身為修道者的她有著令我欣羨的強韌心靈,昏倒前還笑咪咪跟我說黃色笑話,尺度非常低級。
她睡不到兩個小時就醒來,低於人類一般睡眠需求。看到床邊的我,稍微瞇起微月牙勾的細眸,好一陣子才想起現在是什麼狀況。
「嗨,早安,黑旗大人。」我明顯感到她加諸在稱呼上的諷刺。「沒想到你這傢伙還在旁邊看顧我,昨天那一架還以為你不屑跟人打,放水放得那麼明顯,原來你還真是個善良的孩子。」
「我也沒想到下咒讓我無法離開的天師小姐會這麼厚臉皮。」
張小姐「啊」了聲,從床上撐起上半身,看著她的小指和我掌心相連的無形線,然後朝我歉然一笑。她有辦法施行這種直逼神級的法咒竟然還忘得一乾二淨。
「姐姐馬上陪你去廁所。」
「不必了。」我身體的代謝機能已經彈性大得不像人類。「妳能走的話,我要去當保母了。」
「對對對,可愛的國中女生!」她興奮地整理好衣襟,一點也不像個傷患往外跑,反而是我被拖著走。
一出醫院,兩個鬼差的影子正從日光下退去,張小姐還撥了記飛吻給他們。
我問她這是怎麼回事,她卻一派輕鬆地說,她解不開死咒,只好轉到自己身上來。小公主這麼年輕,死了是國家社會的損失。
「昨天我本來要把她送到熟人的道觀去,佳芬卻堅持要和你去吃晚飯,我還想說她死定了沒救了,不過看來在你身邊反而安全。」
「妳為什麼要這麼做?」不過是個邪惡女同事,卻比我更名正言順擺出保護者的姿態。
「唉,要我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人死去,我做不到。」張小姐晃著髮尾,不時想故意碰我,被我嫌惡躲過。「就像醫生看到病人無法放著不管,我這個道士看到欣賞的女孩子被惡咒纏身,怎麼說也要放手一搏。這對強大的黑旗令主來說,很難理解吧?」
「我只為天上做事。」
「你喜歡天嗎?」
我沉默,喜不喜歡又如何?她卻困擾地按了按眼角。
「那你還真是可憐……啊啊,不行,同情心退散,你實在太可怕了,怎麼也不能放在小公主身邊。」
在加加身邊,我一直平凡地活著,沒有興風作浪過。
「她應該和相稱的男人並肩站著,一起打天下。當她嘴邊沾滿泡芙奶油,說要拿下整間公司的時候,真想撲上去親一口!」
「請妳下次以純良的心思約她吃點心。」
「這種壓迫感,是殺氣嗎?」張小姐害怕得很虛偽。「阿芬說你小心眼又愛吃醋,不是工研醋而是醋酸。」
不然妳以為加加大學時代那些蒼蠅是怎麼消失的?竟然想趁我當兵搶老子女人。加加曾憂愁地打電話給我,說她的學長們都被鬼壓床,我叫她別怕,可憶哥哥保護妳,然後繼續背地讓那些「學長們」生不如死。
「你可別反悔,對阿寧動手啊!」拐彎抹角,張小姐就只想確保我不去破壞那對天注定的神仙眷侶。
兩年前,「徐經理」一詞首度出現在李加分的對話裡,年紀在七歲標準差之內,相貌堂堂,年輕有為,家裡非常有錢又待人和善,根本不是虛晃度日的林可憶可以相提並論。雖然小加沒有進一步表示她對徐經理的好感,但我頭上的天線已經察覺到雄性生物的威脅。
當時的我還是李加分名正言順的男朋友,去探訪敵情也是理所當然。我埋伏在她公司外,等著目標物出現,打算要使出一貫的手段讓他有生之年碰不得李加分一根手指。
見到他第一眼,我不禁鬆口氣,什麼嘛,哪有我帥?不過是個普通水平的男人,只是有點錢,魅力就大啦,女人這種膚淺的生物,加加竟然和她們一般見識。
我與他擦肩而過,藉著瞬間的碰觸去抓他心裡的縫隙,一般人都會有幾個不可告人的小秘密,但他除了一塊比較晦暗的地方,卻是一片光明,非常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偷雞不著蝕把米,還冷不防被他身上護身咒給撞了下,想來應該是張小姐加給他的暗樁。
他拉住在差點跌倒的我,害我不得不和情敵正面對峙。
──你是新進的職員嗎?臉色不太好,要我送你到醫院去嗎?
該死,是個好人!
我毫不客氣抽回手,趕緊壓下身上的毛細孔,用微笑跟他下戰帖。
他卻扳起臉孔,容不得我拒絕。聽說女人對強勢的男人沒有抵抗力,他強勢到就這麼把我押到醫院去,還是白旗那一家,害我被那個白目醫生取笑一整晚。
隔日我鬱鬱寡歡,只有仁哥安慰我,全世界就林可憶最棒了,徐經理才不算什麼。
有一個比我好太多的人喜歡小加,讓我挫敗了好些日子,我並不是加加身邊最好的選擇。
「妳告訴他,別逼加加傳宗接代,她討厭小孩子。」
我說不出來祝福的鬼話,只能試探著,看看能不能雞蛋裡挑骨頭。
張小姐卻乾笑道:「這你不用擔心,阿寧不能生。」
「妳說什麼?」我幾乎要掐緊她脖子說道。
「能不能別在大街上討論這個?給人家一點隱私權嘛,那麼兇幹嘛?難道你這枝天界的黑旗子和佳芬就會有孩子,沒那個命,就不會有機會。」
張小姐招呼我走小巷,大清早,不見人影,她才斟酌開口。
「我和阿寧私交甚篤,瞞著全公司的秘密,連佳芬都不知道。」她反覆摩挲手指,心裡痛苦反應在小動作上。「是我陪他去看醫生,看了好幾家說法都一樣,性功能正常,但沒法受精。」
就是一輩子都不會有自己小孩的意思?
「阿寧那時候有女朋友,沒名氣的模特兒,標準的嬌嬌女,自以為公主,自以為!想盡辦法防著我和他來往,每個節日都要跟阿寧討貴重禮物,母親節和清明節也要!除了任性胡鬧,一無是處!阿寧多愛她啊,心肝寶貝捏!我最受不了那女人的一點就是迷信,她喜歡去碰一些禁忌方術,還拉著阿寧下水,好幾次危及到他的性命。」
張小姐說到恨處,眼睛都紅了。我大概猜到死咒的源頭從何而來,既然不是加加這邊小心眼的男友,就是徐經理那邊心有不甘的前女友。
「那個賤人把阿寧的事寫成受害者的日誌,在網路上發表,引起熱烈討論,還為她贏得上節目亮相的機會,哭得聲淚俱下。」她握緊拳,把別人所受的傷視為自己的痛楚,這是人類不同於他類的一點。「她難道沒想過,阿寧會有多傷心嗎?同事都在背後指指點點,他也只能任人說,因為總不能連風度也丟了。」
「妳很喜歡徐經理?」
張小姐揚起明媚的眸子:「阿寧是我兄弟。」
經此一事,徐經理總算看清單有表相的前女友是什麼樣的人,提了分手,離開原本的公司。沒了感情之後,更是全心投注在事業上。
張小姐義氣相挺,陪他跳槽,兩人閒來沒事,下班之後去喝酒談心,總會聊到新公司的女同事,哪個胸部大,哪個裙子短,說完兩人還會色瞇瞇對笑一陣。
阿寧,最近有個挺漂亮的新人……就是那個誰?
妳是說佳芬吧?
她的前面很挺,我摸過,是真的!飽滿又柔軟,真是極品。
這位姐姐,職場性騷擾很要不得,我一定會大義滅親!
我發現你來我部門,總是會多看她兩眼。喲喲,小淫棍,被我抓到了吼?
「男人嘛,對話沒營養也是沒辦法的事,黑旗大人,你不是不喜歡碰人嗎?……啊啊啊,別折貧道手腕,那是不小心摸到的,誰叫小公主都穿V領白襯衫,不看可惜,看了總想做點什麼……別、別、別這樣,我是女人啊!」
我已經警告李加分別穿那幾件套裝,都被我一大早脫過好幾次了,還記不起教訓。
張小姐揉著右手腕,可憐兮兮看著我,但我不會忘記她柔媚的外表裡頭裝著一具色胚靈魂。
「阿寧因為過去的創傷,不敢更進一步。直到有天,公司產假回來的同事帶著小孩到辦公室炫耀,阿寧剛好在場,一堆女人為了表現母愛,圍過去直說寶寶好可愛,他一直很害怕這種場景。」張小姐忍不住笑出聲。「就只有小加公主躲得遠遠的,阿寧問她怎麼了,她猶豫了很久才開口說:『小孩子好可怕……』」
徐經理:其實,我也覺得小孩子很可怕,妳不孤單!
「我親眼見到阿寧那一見鍾情的樣子,雖然從以前就知道他蠢,沒想到可以蠢成這樣。」
張小姐放聲大笑,想要燃起我一絲共鳴,但我實在笑不出來。
「唉,抱歉,聽說你很喜歡小孩。」
「也沒有多喜歡。」
「他們在一起會過得很好,我保證。」
「妳把我綁著,不就是為了不讓我去打擾他們約會?」
「哎呀,被發現了?」張小姐手指抵脣,發出一串清鈴笑聲。「黑旗大人,要不,我抵給您好了,這樣我們彼此就不會太傷心了。」
「妳能給我生小孩嗎?」我冷冷說道。
「請別說這麼嚇人的事,人家怕怕,人家骨子裡可是雄糾糾的男子漢。」她連著倒退三步。
「那就別廢話。」我加快腳步,想要把兩人和樂相處的畫面給甩到後頭。
「人家只是……」她頓了下,換上平常的語氣。「我只是,看不得人寂寞。」
到了黃旗他家,黃妹妹對我們這對詭異的訪客組合似乎一時會意不來,穿著鬆垮的上衣,身下寸縷未著,還沒說請進,張小姐一雙魔爪就撲上前去。
「不要動,綁架!妳是我的人啦!」
「啪!」黃妹妹直接呼了巴掌上去。
事後張小姐摀著右臉,哭著辯稱她是大姐姐,沒有惡意的。黃妹妹只叫我幫她拿髮帶,並且好好注意有沒有變態想偷摸她屁股。
「哥哥呢?」
「蒙主恩召了。」黃旗聽到了大概又會追著揍我。
黃妹妹露出寂寞的表情,馬尾越綁越糟,我只好接過梳子,幫她整理好儀容,用她喜歡的黃絲帶給她綁頭髮。
「不好意思,寒舍實在沒地方招待你們。」黃妹妹表示她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但黃旗可不是這麼說的。
「不要緊,姐姐帶妳出去玩。」張小姐堆滿討好的微笑,看上去竟然有些猥褻。
黃妹妹拉扯我的衣擺,低聲在我耳邊耳語。
「為什麼我總覺得那女人是披著人皮的中年大叔?」
「不是妳的錯覺。」不愧是黃旗一手帶大,觀察力真不錯。
「她應該不是『加加』,也不是我哥的朋友吧?」
「請相信我,我是修道者,絕不是壞人。」張小姐按著胸口,誠懇表示。「來來,女孩子正在發育,最需要內衣褲了,姐姐買給妳。」
黃妹妹往我背後縮去,怪可憐的,身為保母,我只好把變態趕開一些距離。
「先吃飯再說。」我領著她往門外走。
「你請客?」真現實。
「姐姐請客。」張小姐識時務地接話。
黃妹妹有些驚恐,我攤手,沒辦法,有錢包的是大爺。
「別怕,哥哥保護妳。」
每個人都有幾個無法抗拒的點,像是「寶貝,有媽媽在」、「臭小子,不洗碗就扔掉你床下的漫畫」、「可憶,媽媽要生氣囉」……反正只要是老媽說的都對,黃妹妹也對「兄長」有著特別的情愫,聽我這麼一說,就屈服了。
「我哥都會牽我的手。」
「妳不要得寸進尺。」已經發育了,就不能當作小孩子,讓我非常為難。
「可憶哥哥。」黃妹妹仰起小臉說道,純潔的雙眸眨了又眨。
我深吸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把手伸前一寸,才一寸,黃妹妹就眼明手快緊握住它。
「別碰我……」我反悔了,為什麼總會誤以為自己可以是普通人?
「為什麼?你討厭我嗎?」黃妹妹卻不肯放手,迎上來,咄咄逼人。
「不是……都是血……好噁心……」
「你看,沒有血,你的手心很白,手指修長,很漂亮的一雙手,沒事的。」黃妹妹緊握著我的五指,一字一句朝我說道。「沒有人討厭你,他們只是擔心你,沒事的。」
「可是,連加加都不要我了……」
「我敢保證,佳芬心裡還住著你這麼大一個人。」張小姐按著眉心,不時唸著「罪惡感去死」的咒語。
「天上不要我、哥哥不要我、媽媽不要我、加加也不要我了……」我只是反覆同樣的話。他們總說先分開一陣子,對彼此都好,就把我關在牢籠裡,再也沒有來看我一眼。就算我求了又求,他們只會說這是沒辦法的事,到最後就是如此,我不願意也改變不了結果。
所以當加加提出分手,就算我不願意,但也明白,我們不可能會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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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什麼跟什麼?
太陽底下,總有新鮮事。天界枯燥乏味,陰間死氣沉沉,怎麼夾在兩邊中間的人世就是有辦法可以生出一個道姑來挑戰令人聞風喪膽的黑旗令主?
過去也不是沒遇過攔路人,希望能從我手上挽回人們的性命,但他們都是在我出任務的時候找上門來,也就沒一個能活著回去。
她踩上辦公桌間的隔板,毫不猶豫採取先攻,一個滑步就俯衝到我面前,右手持刀,左手握符,大口吐出溫熱的液體,點點水滴化做金色的火焰,朝我正面襲來,緊接在火光之後,便是她的利刃。
當我的長戈抵上她彎刀那刻,不得不說,她是個實力堅強的修行者,和我腦海那個舌頭很長,小鼻子小眼睛,尖酸刻薄的老女人形象完全不同。但比起隱匿在塵世的天師,我還寧願小加的同事是個只會嚼舌根的普通人。
「沒想到堂堂黑旗令主會是個小白臉,正好,我平生最討厭就是小白臉!」
不是說修道者要戒口,她竟然如此中傷我!
「黃色,可以打女人嗎?」
黃旗在安全的吊扇上忙著修改筆記本裡加加同事的資料,沒空理我。
「問這個幹嘛?反正再糟的事你都做過。」
我覺得心一橫殺掉和面對活生生的對象是兩回事。
「你這是,瞧不起我嗎?」她趁機往我耳邊呼口氣,和調情無關,而是要用氣息定位她下一刀該落下的位置。
她的攻擊全部瞄準我的臉,打定要毀我容顏以救天下蒼生,但我也只有禍害過李加分一人。
我沒有瞧不起人,但正面對決要勝過我,套一句成語:難如登天。我握著長戈的頭身與尾柄,選了人比較不會死了的部分劃下,她避不開,只能用刀去擋,卻震得牙關欲裂,雙腳抵不住衝擊,往後飛摔出去,一連撞翻五張辦公椅。
「黑旗,人家是女孩子,你太超過了。」黃旗還在上頭說風涼話。
「為什麼你不一開始就說不能打!」我過去要扶,卻被黃旗叫回來。
那女人披頭散髮從文件堆中爬起身,呸掉一口血水,站也站不穩,卻還緊握著刀。
「她是拚了命要跟你鬥,人有時候很可怕,容不得你手下留情。」黃旗合上筆記本,從扇葉上跳下來,給那女人揖了個禮。「道長,我想其中有些誤會。」
「陰間的鬼差還聽得懂人話,而你們天上的傢伙沒什麼好談的!」
這女人的修為比我想像中的還高,竟然能有這般精闢的發言,世上最不講理的種族就住天上,祂們覺得對的事就永遠是對的。
「我們沒有惡意。」黃旗還在試著用官腔談判。
「管你們有什麼意圖,敢傷害小加,我絕對不會饒過你們!」
根據我以往的經歷,為人為民的道士比裝神弄鬼的道士麻煩得太多了,他們深知凡人弱小,便想用如螳臂般的力量,阻擋天意。我在天上看過一個被五雷轟頂的案例,只因為那個修道者在洪水爆發前未卜先知,叫十里百姓遷徙他地。
我問旗子哥哥,為什麼救人還要被罰?他們說天有天的規矩,人想逆天,只能說不自量力。
我又問,如果是在天上的我來救,是不是就算量力而為?
他們聽了都快嚇壞了,叫我趕緊打消這主意,急說五旗各司其職,我不能踰矩。
我才知道,原來我和底下無能的螻蟻也是一樣的。
「我不會傷害加加。」我很沒用地抗辯,不敢說「保護」兩個字。
張小姐睜大眼,聽說女人在稱呼上特別敏感,她抿了抿脣,隨後抓起附近一支還沒被破壞掉的市內電話。
「喂,我找佳芬,我是她公司的朋友。」她瞬間變聲,和剛才撂話要生死鬥的低嗓完全不同。「芬,我如如啦,妳睡了嗎?不好意思啦,我想跟妳再確認一下客戶資料,徐經理好煩,都一直跟人家催,好討厭喔!妳不要講,可惡可惡,我才沒有特別高興,好啦,有一點,畢竟徐經理是個好男人嘛!」
我看了下黃旗,好在連見過大風大浪的黃可愛都覺得那女人掛著一張被血糊掉濃妝的臉皮說說笑笑的場景詭異得令旗子發毛。
「啊,對了,我在網路上看到一個命理測驗,妳那個小白臉男朋友,長什麼樣子?」
她花了五分鐘廢話才進入正題,一邊和小加調笑(真令人羨慕),一邊用眼角瞄我。
「左眼下角有顆淚痣?……哼哈哈,哈哈哈,我沒事,測驗結果出來了,妳立刻和他分手,他連人都不是!」
她掛了電話,神情異常冷靜。
「鬼差不是你/妳招來的?」我們同時開口,然後她眼一閉,再也撐不住傷勢,跌坐下來。
「黃色,我該跟她道歉嗎?」
黃旗抓著頭髮:「你自己想。」
「那個。」張小姐抹掉死人白的妝容,露出一張稱得上嫵媚的臉龐。「你們得負一半責任,把這裡收拾好再走,我只是個襄理,會被炒掉。」
黃旗把那張出動的黃旗子上下翻面,原本瀕臨廢墟的辦公室眨眼間便回復原狀,張小姐呼了口慶幸的長息。
「請妳誠實托出冒犯天庭的原因,我會酌情量刑。」黃旗半插著腰,藉我的虎威囂張一把。
「免了,我不需要沒人性的旗子同情。」張小姐抬起臉,很明顯地就是在看我。「我的小公主一個月前現出死相,我去打聽,原來她早該死了,我好不容易想盡辦法把鬼差引走,昨天對方卻趁他們小倆口加班,藉阿寧的手給她下血咒,三日必亡。」
小加在我沒注意的時候,到鬼門關前逛了好幾趟,我卻一無所知。
「我啊,明明就在他們身邊,卻讓這種事發生,想想也是好笑,枉費我還是半個天師。」張小姐拂起頹喪的瀏海,笑著卻像在哭。「好在本小姐還有壓箱寶,最後只剩下讓小加和小白臉男友分手的微小心願。」
「早分了。」我是誠實的好旗子。
「當真?」那女人的眼神突然凌厲起來。「仔細想想,小公主最近真的沒什麼精神,幾乎沒聽到她抱怨你的無能。」
「她都畢業多久了?還小公主?」她每說一次,我的雞皮疙瘩就起舞一次。
「阿寧背地都這麼叫她,喜歡她喜歡得要命。」
她幹嘛投給我挑釁的眼神?誰喜歡加加老太婆關我屁事?
「徐英寧,徐經理。」黃旗還熱心翻譯給我聽,夠了,我並不想知道情敵的資訊。
那邊又傳來笑聲,被我打得頭破血流的女子,正激動抓著電話,對話筒大叫。
「阿寧,明天約佳芬出去,打鐵趁熱!我跟你說,她分啦分啦分啦!他媽的終於!你錯過這次就沒下次啦!」
我看著樂不可支的邪惡女同事,請教一下黃旗是不是她對小加下咒,我和加加才會走到這步田地,黃旗卻請我好好反省自己,他估計有九成問題是出在我身上,連他這個親屬也忍不住稱許小加加明智的選擇。
果然,這世上只有仁哥會站在我這邊。
張小姐笑咪咪掛了電話:「大功告成,只差解開血咒了。」
「妳有辦法?」
「黑旗令主要是願意看在過去和佳芬的情分幫她一把,我會替她感激你的。」
「怎麼做?」
她的笑容收了三分,凝視著我。
「這裡不好談,先扶我一把。」
我和她離得不遠,伸出手,黃旗叫也來不及了,她把染血的刀片刺進我掌心,不僅讓我冒上破傷風的風險,還把自己的魂強制黏了上來。
「早知道你這麼蠢,就該在背後捅你刀。」張小姐惡劣地揚起嘴角。
其實我閃得過,但沒必要,因為她說要救加加。
「我本要去追下咒的人,多虧你把我打傷。如果查一查真碰上惡鬼,還得麻煩您解決呀,黑旗大人。」
「人類果然卑鄙。」黃旗明明在罵她卻對我流露出看白痴的眼神。
「這可是我引以為傲的生存之道。」張小姐對黃旗躬了躬身。「聽說破魂子搬到天界就變高貴了,忘卻曾為人的身分,淪為邪神的鷹爪。」
她還真不是普通地了解我們的破事,我聽了都心有戚戚焉。
「我們五旗為了人世盡心盡力,沒必要承擔妳的嘲諷!」
「我有幾個先祖就是挨雷死的,這代就剩我一個。他們千交代萬交代,別去求天,天早就變了心。」
「天也會變嗎?」
黃旗用力扯住我的衣袖,但我只想知答案,從來沒有人告訴我這些事。
張小姐對我態度軟化一些:「會呀!」
原來如此。
「黑旗,我們就要回天上了,你不要胡思亂想。」黃旗想把我帶離胡說八道的張小姐身邊,我們卻被法術串在三尺內,據稱二十四小時候才能分開。
「黃色,你真的很容易大驚小怪。」我揮揮手,保證案子了結就束手就擒。
「你……」黃旗還沒開始囉嗦,話頭就被截斷,看他慌張的樣子就知道是天上來的命令。
黃旗當然不會像我抗命,隨傳隨到,但他必須找人照顧黃妹妹,打了兩通電話都沒人接,叫白旗去死了三次才認命。
「黑旗,最近討債的來得很勤,我怕那些流氓把我妹捉去賣。」
「嗯。」
「我認識的人裡,就你最閒。」
「嗯。」
「她不像你,她是個乖巧的孩子。」
「嗯。」
「弟弟,麻煩你了。」
「……」
黃旗心死般看著我,我沒辦法忍住從心頭湧上的噁心感。
「算了,已經不是人了還眷戀活著的關係,難怪會遭天譴。」他低聲喃喃著,話裡透著無限的疲憊。
「黃色,我會照顧好她,你別擔心。」這一點回報,我還是做得到。
黃旗頭也不回往窗口走去,通風的地方才能連接到天上。他實在不想跟我說話,但跨出十層樓的窗口前,還是忍不住轉過身來。
「你也要好好照顧好自己,聽到了嗎!」
黃旗走後,我拉著張小姐起身,想一下這附近有什麼醫院,白旗在的那家不列入考慮,除非我真的快死了,才會去見那個庸醫。
「聽說五旗情同手足,以為是屁,沒想到是真的。」
「的確是屁,請妳不要聽信無謂的八卦。」
「恕貧道冒犯,你為什麼抖成這樣?」張小姐右手橫著我的肩頭,一半重量壓在我身上,還一副無辜的樣子。
「妳要是自己能走,我就不會抖成這樣!」她這樣緊靠著我,我從頭皮到腳皮,全身發麻。
「真沒用,佳芬到底看上你哪一點?」她彈彈手指,叫出一塊毛毯,把自己牢實裹好才扶著我繼續走。
小加好像說過,怡如是個體貼的人,要是男的,她就嫁了。
我似乎這麼回她:仁哥也是體貼的人,為什麼我就沒有打算嫁了自己?
希望我體貼一點,希望我有擔當一些,希望我能存點錢,希望我能體諒她三不五時出差,希望我能一輩子愛她……期望和欲望其實相差無幾,永遠也不會滿足。當我給盡一切卻發現沒有得到相應的報償,怨恨也就來了。
我沒辦法想像什麼是討厭加加的感覺,但我這個卑劣的存在,總有一天也會像他們所說的,明明待我這麼地好,卻被我用厭惡的眼神折磨著。他們說旗子的性子和工作果然相關,像我除了傷害人,什麼也不會。
「加加自白過,你笑起來簡直禍水盡出,她年輕時才會一時不察栽下去。來,給姐姐笑一個,看看能不能治好我的隱疾?」
要不是張小姐老不正經的樣子,我真以為她在給我打氣。
「什麼隱疾?」
「女身男命。」
這不是隱疾,而是投錯胎吧?
「姐姐我上輩子很慘,斷袖一枚,古時候很保守的,我就孤老終生,死後拜託閻王這次改一改,讓我好好喜歡上女人,沒想到……」張小姐笑著咬咬牙,她剛才要是死在我手下,說不定已經下去揍閻王一頓。
「還真的蠻慘的。」
「不過也因為底子是男的,家傳法令才有辦法過繼到我身上,沒辦法,傳統就是如此,這世界應該還會重男輕女一陣子。」她似乎對著我說,又像是自言自語。「所以也不算太慘,這樣才能保護阿寧,才能保護得了小加公主。」
我們到最近的小醫院急診室掛了單,沒多久,護士小姐就過來上藥,沒問張小姐為什麼摔成這樣,倒是一知道我們不是男女朋友,我的身家資料就受到高度的好奇心,趕了一個又來一個,得利者只有享受數倍醫療資源的張小姐。
「你看,事情都有兩面性,你這張小白臉也有它的用處。」
「不要捏我的臉!」
張小姐豪邁笑著,牽動到傷處,又吃痛低叫,一整個樂極生悲。
「徐經理是什麼樣的人?」我坐在病床邊,不時用眼神威嚇想過來搭訕的護士和鬼魂。
「你真要聽?說出來氣死你。」張小姐驕傲地挺起胸膛,在我耳邊大喊:「阿寧是全天下最好的男人!感謝您的收聽!」
「他會對加加好嗎?」
「別的男人我不敢說,但阿寧一定會,你要放手的話,交給他準沒錯。」張小姐收起三分得意的口吻,可能看出我強裝無所謂,但演技還是不夠純熟。「他不是生下來就是新好男人,也是一路苦過來的,知道人心脆弱,特別能包容人。」
我只想確定,加加以後會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張小姐怕我崩潰,收起她對徐經理的讚許,輕快轉了話題。
「吶吶,黃旗子那個妹妹多大?」
「是個國中女生。」
「哦?」張小姐露出大大的燦笑,我不知道該不該知會黃旗一聲,有女人對小白臉沒興趣卻追問他妹妹的三圍,算不算是危險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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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旗一路上,都沒有再說半句話。
我惹火過他無數次,讓他暴跳如雷,但鮮少有他不願搭理人的時候。印象中,我第一次為「她」侍寢,不只黃旗,四支都不再正眼看我,他們指責我忘恩負義,紅色那枝直接賞我巴掌。我反省好幾天,怎麼也想不到是哪裡錯了,但是我怕像「她」所說的,會永遠失去寵愛,所以我學會了道歉,只要他們肯再和我說話、對我笑笑,我什麼都願意做。
我那時候還太小,不懂「愛」也是會消失的,「她」輕而易舉就瓦解我的世界。
這樣只會拘泥在過去不快的我,無疑妨礙令旗間和樂的兄弟情誼,只要我能配合,重回一家子愉快的生活並非難事,可是每當我想壓下那些愚蠢、無意義的負面情緒,情況就會變得更糟。
記得有一世我比較早意識到將至的僵局,覺得不對勁就往胸口插一針,成功解決所有問題,可以自然地思考、表達意念,也不用擔心受怕以後會有什麼穿心之痛──我已經體驗到,不會更糟了。但當我動也不動,無可避免讓白旗來看診,他原本還笑個不停,說他妙手回春,但他一掀開我衣襟,看到左胸密密麻麻的銀針,頓時癱坐在地,嚎啕大哭。那年我十三歲。
在這麼漫長的歲月裡,是我耗掉他們的耐性。
「黃色,你會冷嗎?」我們藏在都市叢林的陰影下,隨著月色偏移,我跟黃旗的身影有時候有,有時候無。
黃旗瞥過一眼,隨後跑跳過來,制止我解鈕扣的動作。
「受不了,就算三更半夜,你也別大庭廣眾脫衣服。」
「我還有黑袍。」
「你一向不喜歡穿『制服』……算了,我知道你盡力了,不跟你小孩子計較。」
我聽了,便重新扣好衣扣,因為手指抖個不停,一直弄不好。黃旗只好揪住我的襯衫,把鈕扣一顆一顆別起來。
「看你穿紅色就想到朱旗,你們兄弟輪廓還挺像的。他要是沒毀容,憑他的才華學識、性格氣度,你算哪根蔥?」
我一臉茫然,黃旗挫敗地拉挺我的衣領。
「朱旗是你親哥,不然當初陰溝裡那麼多死嬰,他幹嘛只撈你上來?沒事找事嗎?每個陰魂都在悲嘆自己的不幸,只有他靜靜在那兒,抱著你向上蒼祈禱,我就是這麼被吸引過去。」
「轉了那麼多世,有沒有血緣也沒關係了。」那麼單薄的連繫,早在很久以前就消失殆盡。
「她」施予給我的惡,幾乎被強迫洗去大半,因為我被禁止「仇恨」,不允許這樣強烈的情感。那我壓根不記得的五旗之首,表示他比好歹殘留美麗影像的「她」,更讓我深惡痛絕。
黃旗聽了直抽口氣,大罵我這個狗娘養的,早知道在地府就該一把淹死我,抓著我手背就是一頓打。
「我怎麼這麼命苦?沒看到你想著可憐,見到了又覺得可恨。你之後去住醫院給白旗帶著,看他還能不能用嘴巴說的那一套『愛的治癒』對你?我賭他沒兩天就宰了你這個小王八蛋!」
我忍不住笑,白旗親手殺過我好多次了,做起來鐵定順手。
黃旗瞟了我兩眼,抓亂一頭細髮。
「喂,清醒點,不然你的小加加怎麼辦?」
也是,我隨便找片牆撞下去,黃旗說得對,李加分命在旦夕,不能隨便沉到腦中的惡水裡。
黃旗又冒出快要抓狂的叫聲,把隨身手帕捂住我淌血的眼角,還抱怨傷口怎麼好得特別慢。
以前沒有對象可以比較,不知道他擔心自家妹妹和擔心我是個同個神色。如果我現在告訴他,再有一次機會,我也想放開那些恩怨情仇,就讓一切重新開始,他會抒懷一些嗎?反正我都認仁哥當乾哥,沒有誓言不能被打破。
這千年的上天榮寵,要說有什麼捨不得的,也只有這幾個義兄,在我放手一搏前,能一圓他們團聚的心願的話,在那一天到來時,他們應該會少恨我一些。
「黑旗,交代好情況,我才好辦事。」黃旗拿出金黃色外殼的筆記本,天庭一年只發行九十九本,限量。我偷看過幾遍,大部分是正事,一部分拿來記帳,其它的則是我的壞話。
「鬼差又找上小加。她這些年來並沒有做什麼傷天害理的壞事,沒道理被冥府盯上。」
「她之前那個冤親債主?」
「我送上路了。」
我從來沒見過那麼纏人的惡鬼,花了兩年和它你追我跑,就是不想暴露身分,沒想到它在小加生日那天得意來到我面前說「哈哈哈我發現你是黑旗令主」,沒辦法,我只好動手滅了口。
「真奇怪,陰間人手短缺,沒有閒工夫重新徹查生死簿,除非有人特意告發她。她最近有得罪什麼人?」
「公司裡最受歡迎的對象在追她。」
「福兮禍所倚,的確是身臨險境。」辦案經驗豐富的黃旗不禁感慨,「黑旗,那個徐經理呀,身為男人,實在比你好上太多。小加加只是擇良木而棲,你千萬不要讓我在報紙頭版見到你。」
黃旗的話毫不偏袒,中肯實在,但我這個當事人,總要挺起胸反駁兩句。
「我也有自己的優點,像是……」
「像是那張小白臉。確實沒幾個人能像你在外表拿滿分,但你的個性和遠瞻性都是負數。你的另一個優勢就是比人家早一步認識小加加,不過同時也是你的劣勢,因為這十年來,我想她也差不多看膩你的美色。」
這就是他口口聲聲的結拜兄弟,不停用冷酷的字眼踐踏我心頭的軟肉。
「分掉也好,和凡人談什麼戀愛?你不還有娘娘的厚愛……」
我的臉色慘變,黃旗不得已收了口。
「你別把我的話當耳邊風,娘娘既然說要你回去,怎麼可能容得你在人間流連?」
黃旗從路燈下的這片屋影,輕巧跳到另一棟樓的晦暗上,我只能跟著他的腳步。有人帶著,前進總是比較容易。
「青旗私下告訴我,他帶你逃過一次,真是,越膽小的傢伙越心軟。娘娘大怒,之後發生什麼事,他就死都不說了。」
我不用猜,就知道「之後的事」有多慘烈,身為被豢養的青色小鳥,竟敢從「她」身邊搶走最心愛的娃娃,不會嬌嗔個兩三句就能一筆勾銷。
「黃色,阿青真的不見了?」
「不然咧,我唬你好玩嗎?」
「騙取我同情之類的。」我垂著眼,看著水泥地面。
黃旗要是有鬍子,這時一定全被他氣呼呼地吹起來。
「誰稀罕你這小沒良心的同情!我可是煩惱得睡不著覺!(哪有?)青旗是我們之中最沒有能力自保的弱雞旗,有事只會躲在咱們屁股後,以前你這小霸王根本不當他是兄長,總是把他的髮髻抓成鳥窩。要是有心人捉了他煎煮炒炸,他可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說不定是他自己躲起來?」我生澀地寬慰黃旗,沒想到又讓他氣得跳腳。
「你以為他是你嗎!」
這輩子黃旗第一次來找我,那時老媽還沒死多久,惡夢就上門了,我想也沒想就拔出長戈把他轟出我家,徒勞無功地把自己藏在床底下整整三天,直到被仁哥活活拖出來見光。
「枉費我還準備一桶雞湯,被你害得全吃到衣服上去!」黃旗作勢踢我,被我兩三下閃過。
「為什麼不管討論什麼事,你就是能把話轉到我身上,還罵個不停?」
「你就是欠人教訓!」黃旗吼著,也不管夜闌人靜,他有多像潑婦罵街。「如果不是你這事,我應當去查清昨天那影子撞見的壞勾當。」
我掏掏被數落得癢的耳朵:「不過是造反,神贏得了祂們的神嗎?」
黃旗沉下眼,以一種非常隱密的方式,在我心頭說道:「天帝病重。」
這等消息連我這個把天界當囚房的次等公民,都不住怔了兩秒。
「就算你對祂有所怨恨,也不能放著天上不管。冥土對繁華的天界垂涎已久,要是有個萬一,打起仗來就完了。」黃旗不堪回首地擰起細眉,再三強調。「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戰事發生。」
年幼的我過慣好日子,只有一次學著人間的孩子玩騎馬打仗,被頭上四個乾哥罵得狗血淋頭,沒一個為我說話。他們反覆說著戰爭有多可怕,沒想到最後我卻當了殺人的兵器。
我生在慈悲仁愛的天上世界,所做所為卻盡是殺戮,除非燒盡我最後一絲理智,染黑我所有價值,否則我永遠都不會習慣這份工作。
黃旗說完,看寶貴的夜晚也快過了,催著我上路。
加加公司大樓的保全設備做得很好,但也擋不下會穿牆走壁的黃旗子。黃旗說,工作狂加加最常待的地方就是辦公桌,在那裡探查有無不尋常的氣息盤據在她的位子。
整間辦公室我看去,不用猜,最井然有序的桌子一定是小加平時辦事的地方。
我拿起她桌上的馬克杯把玩,圖案是隻小黑狗。我們以前會到禮品店去,閉著眼睛亂指,要是猜到所選的東西,對方就要買下來當禮物。
有老天爺罩著的我當然百戰百勝,而小加加全部的紀錄只贏得這麼一個普通杯子,實在不怎麼珍貴,但她卻笑得那麼開心。
「咳咳,黑旗。」
我知道,兒女情長先放一邊。不過翻遍整張桌子卻沒發現加加和她男朋友的合照讓我有一些小小的失落。
「這裡。」黃旗從袖底拿出他藏起的證物。「你十年前還算得上可愛,現在就只是個妖孽。」
那是一枚大頭貼,被防水膜包覆著。我想起什麼,抬起馬克杯往底部看去,果然有個符合大頭貼形狀的痕跡。原本貼在杯子上,但照片裡的幸福已經過了那麼久了,隨著歲月落了下來。
「很奇怪,隱隱有股鬼氣,卻被另一道法咒的力量束縳著,使得原本的惡咒傷不了人。」
不要看我,我不知道。加加對於妖魔鬼怪能躲就躲,連帶神佛菩蕯也怕,不會刻意去碰觸人世以外的世界。
「你其實一點也不關心小加加嘛!」黃旗調查就調查,總要嘴癢數落我兩句。
這時,牆中的鐘先後指向整點,在寂靜的空間裡僅守本分,報上時間。我已經許久沒有碰上埋伏暗樁,錯失關閉法陣的時機,對方就用時鐘佈下啟動漁網的機關。
我托起黃旗,在他囉嗦前把他往上拋,及時帶他離開這片專門對付神祇的金色結界。
高束著金冠,濃妝如面具的長袍女子就站在辦公室門口,大無畏地向我昂起笑容,手執一把三環的青銅古刀──和兵器有些微妙的差別,那是一把法器。
「貧道張怡如,道號真理子,恭候多時,黑旗令主。」
怡如、怡如,不就是那個嫉妒加加和徐經理好上,還一直叫加加和我分手的邪惡女同事?
「天師好像有一別宗,這代傳得便是女子。」黃旗坐在吊扇上,告知我這不是個招搖撞騙的術士,是道士中的真貨。
我第一次被人用法器指著鼻尖,說她愚昧又懷抱著必死的決心前來,打定要與我一戰。
那女人揚起鉛華描繪的長眉,正氣凜然向我吶喊:「為了我心愛的小加公主,納命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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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女友亂說話的關係,害我一時不察整路護送到她家門口。
所幸老狗奮鬥為她小姐等門,讓我順道跟牠玩了好一會,消除心頭的鬱悶,但想帶狗回家過夜的善心人提議卻被李加分連三個「不准」給駁回。我說,好好一個人何必跟狗計較?我對奮鬥又不會對她那樣,抱一抱就抱到床上去。
我告訴李加分無論如何,天亮了再出門。地下的公務員也是有下班時間,只要過了,加加與他們就形同陌路人。加加卻不怎麼聽勸,只是執著於糾纏我們十年的愛不愛問題。她低低埋怨道,自理都有疑慮的我幹嘛為她著想,我又不愛她……
她這麼認為就好了,要我當面承認她說得對,我還真做不到。
在我們門口拉拉扯扯,藕斷絲連的時候,李家伯母毫不客氣插進加加和我的兩人世界。
「妳不是和他斷了?這是做什麼?」
「媽。」加加鬆開我的手,示弱喚道。
我大概是李伯母世上僅僅兩個不需要裝模作樣的低階生物,另一個則是李伯父。她和加加的共同點只有身上一半的染色體和性別,母女感情實在不怎麼樣,和我家深厚的母子情感完全不能比,害小加羨慕得半死。
李伯母又說:「沒出息的東西!」
這個形容詞太適合我了,所以我也沒罵她死歐巴桑,陪笑過去,卻讓她更加惱怒。
「阿芬,我已經約了徐經理來家裡吃飯,到時候妳可要好好表現吶!」
李伯母兒時的總裁情人夢,就想靠著加加來實現。李加分從小到大已經照著她的期望,一切都要做到最好,滿足母親的虛榮心,她卻連女兒長大成人後也不肯放過她。
李加分在我老媽還活著的時候,總說要當林阿姨的女兒,動不動就想搶走我媽心目中心肝寶貝的位子。她不是不孝,只是感到疲累,她的母親視富貴如命,並不需要愛。
「聽到沒?妳可要好好招待人家啊!」我識相地退出她家,在加加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前,轉身離開。
我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打開臥室的燈。老實說,前女友睡不著關我屁事,但她房間就在我房間正下方,敏感得很,花點電費讓她安心正好可以展現我溫柔大方的一面。不過更重要的是我馬上要出門了,不能被她發現,不然她又會與仁哥相通一氣,浪費美好的夜晚來尋找失蹤人口。
我坐在床邊雙手平舉,懇請兩把寶劍幫點小忙。我一讓出肉體支配權,右手立刻拎住我的領子,左手往我臉上呼上一拳。
不愧是神器,好大的脾氣。
我給祂們磕頭,表示不是真心想扔掉祂們,自古以來都是英雄配寶劍,祂們兩個卻搭在我身上,太委曲兩位大爺了。
祂們每抱怨一句,我的手臂就共鳴一陣,真的是拿嘴攻擊人,到後來我連頸子都麻了,太阿和湛瀘卻說我沒有悔意,不知悔改。
我偷偷想著反正世上那麼多人想要長生不死,吸人血吃人肉都面不改色,一定有人比我更適合黑旗這個位子,比我更尊敬兩把可以永生不死的神劍,祂們應該也滿歡迎換個稱職的容器。
然後,我又被自己雙手揍了一頓。我要告訴仁哥有兵器家暴他惹人憐愛的可憶弟弟。
「我只不過麻煩祢們天亮以後把燈關掉,節能減碳。還有,要是樓下的美女來敲門,幫我把這張叫她減肥整型的紙條塞到門縫外。我們同生共死那麼多年,罩我一下又不會生鏽缺角。」
祂們竟然問我有什麼好處,為什麼這個世代連神器都變得這麼勢利?
「真遺憾,我什麼都沒有。」
祂們又嗡嗡叫了一陣子,大意是,祂們也不指望從我這個破敗品撈到什麼油水,只叫我在人間加減拖延時間。
「原來你們也不想回天上……」如果不是缺了手腳,的確沒人想被困在華美的寶箱裡。
我有一個乾哥,特別喜愛胭脂水粉、髮飾鍊墜,聽說天帝要召我進殿,花了整整三天修我眉毛,光是口紅就塗了七、八十次,更別說像戲台演員抹了整臉白粉,害我直打噴涕。我那時候只有冬瓜大,哪受得了這種折磨?偏偏急性子的黃旗和散漫的白旗一左一右緊抓著我,我假哭,他們也只塞糖敷衍了事。
我一點都不明白為何要受這種罪,他們只說:「天帝無子。」
不負眾望,國王陛下見了我這個玉雕似的小娃娃,千年難得地笑了笑,雖然我覺得祂只是抓到偷吃院子水果的小賊而笑,還不計前嫌把華美的寶座挪出一點右邊的空位給我坐。
祂屏退眾神,留我和祂對峙。我承認祂庭院的果子長得真好,祂只是撥動金線似的瀏海,問我想不想要這座宮殿,附加那片果園。
我當然不要,寶箱再漂亮也不能掩蓋它有牆有蓋的事實,哪有小孩會為了果子住牢房?
天帝聽了放聲大笑,我大概成了從古到今,唯一一個目賭眾神之神失了儀態的見證人。
回來黃旗追著我打了一頓,他們說什麼笨娃娃帶到天界還是笨娃娃,丟失了大好機會,害得五旗永遠都是眾神之下的五旗令。
而後,那位尊貴的大人賜了我一身黑,我沒當成天帝之子倒做了祂的影子。以前還在天上,任務結束都得到天庭向祂稟告一聲,祂也只是淡淡看著我,而我也沒打小報告說「她」在祂眼皮底下興風作浪,雖然祂一定知道。
我參不透英明蓋世的祂到底想些什麼,即使祂以叛亂之罪將我流放人間,我用染滿鮮血的雙手抓著祂無垢的袍子發瘋似地求饒,要殺要赦都取之於祂的意念,祂卻只是冰冷地開口──
賜劍軒轅。
很久以後,我想起以上的過往片段,都認定祂一定有記恨那些好果子被一個小屁孩幹走,才把我當祂的移動保險箱抵債。
我對身上兩件寄放寶物嘆息,就當我的定時燈泡設定器和傳紙條小手有那麼不堪嗎?身為神器的祢們不是做不到,而是不想做的吧?
祂們在我的奴婢攻勢下有軟化的趨勢,但仍懷疑這是我支開祂們跑去找死的調虎離山之計。
雖說前科累累,但我這次可以鄭重向雙劍保證,在加加安全無虞以前,我是絕不會死的。
交代好大小事,我從陽台跳下,本想走捷徑,順便看兩眼那個女人,卻沒料到平常盯著電腦籌辦大小事的她,會站在落地窗邊發呆。
「林可憶,這麼晚了,還真是好興致。」李加分推開窗子,探出她那身白底黑點乳牛睡衣。
我踩在三樓陽台扶手,一時間進退兩難。
「加加,我要走了。」還沒深想,話就脫口而出。
她專注看著我,好像只有我能構成她目光的焦點。
「我已經厭煩這樣日復一日,我媽說得對,是我拋棄你,選擇更好的歸宿。」
她這麼說,卻決然邁出腳步,赤腳來到我身前。
我從上望著她白皙的頸背,加加鬆開睡衣的束帶,露出一雙肩膀,低垂的眼睫沾上街燈的光芒,朝我微弱顫抖著。
「進來吧。」加加邀請道,是房間也是求歡的邀請。
我不會笑她三心二意,躊躇不前,因為我是如此心甘情願。只是我一旦踏入,就沒有再能抽身的把握。
我托住她的耳畔,低身親吻她的眼眸,讓它們闔上,做一個幸福的夢。
「晚安,睡美人。」
我披著星月飛奔,任何路我只要走過一遍,就能在腦海繪出地圖,否則一迷路,殺錯城鎮,又得在冥府火裡多燒好幾年。
到了目的地,不管我怎麼用力敲打那道破門,就是沒人理我。明明裡頭有人在,要不是顧及禮節,把區區一道兩片合板糊成的大門碎屍萬段又有何難事?
好一會,才有微弱的聲音從門內傳來。
「對不起,房租請再寬限幾天……」
「我不是來討債,我找妳哥。」
門板底下推出一面小鏡子,確定我不是流氓和房東,黃妹妹才打開門。
「抱歉,我有急事。」我的到來讓她精神緊張好一會,是該道歉。
「不好意思,哥哥在休息。你走之後,他連續工作十六個小時,累壞了,能不能再讓他休息十分鐘?」
我擠進去小房間裡,反手帶上破門。黃旗在帆布簾的另一邊躺著,身上只披了一件舊外套,即便我剛才吵得半死,他還是睡到流口水而不自知。
黃旗整張臉不比我手大,五官也小巧,清秀沒有稜角,細軟的髮散在眉間,活脫是在凡間走失的小仙子。反觀他妹,很抱歉,面黃肌瘦,不健康的人類實在沒辦法好看到哪裡去。我瞄到桌上有拿出的藥箱,瓶瓶罐罐排滿一片。
「妳還好嗎?」這麼晚還沒睡,總不會是等我來騷擾。
黃妹妹沒有我首次見到的活潑,過去把藥罐收拾好,藏到桌腳邊。
「你有精神關心我,表示你現在是『好的』吧?」當她轉過頭,又是笑得俏皮的小佳人一個,是不是這世上只要生為女性都是最佳女演員?
「不要迴避長輩的問題。」
「我哥說你是他弟,所以我們平輩,少擺架子。」
呿,我可是比妳這小妮子大上千年,說話小心點。
「誠如你所見,我身體不太好,所以我哥才會被我拖累下水。」黃妹妹嘆口長息,沒法久站便屈膝坐下,也讓個等待的位置給我。
彼此彼此,不過黃旗都說是我的錯。
「我認識一個醫生,雖然神經有病,但他應該是每個世代最好的大夫之一。」
黃妹妹支吾其詞,說她有聽黃旗提過白旗的大名,但她哥哥一向愛逞強,不想家裡的狀況給乾兄弟知道。
而且白旗那傢伙可能一見到黃妹妹就會人來瘋,什麼「我的小波斯菊」之類的亂叫一通,又親又抱,然後被黃旗折脖子。
「妳沒有用處,不用擔心,他們會把妳當親妹子照顧。」
「太照顧了。」黃妹妹亮出名牌手錶。「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為了保住我哥那邊家人的禮物,我可是吃了不少苦。」
我咯咯笑著,想當初仁哥借我車帶加加去山上看星星,結果變成飆車族與偽小開的追逐大賽,從此以後,加加只坐我的小五十機車,看到名車就想吐。
「你也是呀,要不是我是哥哥的小妹,你會和見面兩次的女性聊天打屁嗎?」
「我並不是……」否認黃旗與我的關係,間接表明黃旗在我心中是個有叉叉記號的傢伙。在人家妹妹面前嫌棄她最喜歡的哥哥,聽說過一點基本道德的人都不會這麼做。
黃妹妹似乎很滿意讓我說不出話。
「人呀,不要太聰明的好。」我不喜歡吃鱉的感覺。
「也是。」她望著黃旗的睡臉,眼波柔和似水。「我本來打定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但見到你,又覺得沒有那個必要了。他要保護的人太多,反倒讓他瞻前顧後,困守死地。」
「他會丟下的人是我,妳別擔那個心。」我不由得想到某人,加重幾分口氣。「妳要小心一個紅紗的美麗女人。」
黃妹妹眼中閃過一抹慌亂,但隨即又乖巧地點頭回應。
「我知道了,看到她,我一定逃得遠遠的。」真了不起,金馬獎影后。
黃旗這時翻了下身,我本來以為他終於要醒了,卻只是咂了兩下嘴。
「請給我過期的便當……」堂堂黃旗令主的夢話還真是令人掬起一把同情之淚。
我摸索西裝口袋,果然有仁哥放好的提款卡。要不是杏仁哥哥的禮物不能典當,我身上的名牌服飾也可以脫下來賣個好價錢。
老媽的葬禮都是仁哥一手包辦,我沒什麼能還他,只能多少把每個月微薄的薪水寄在他那兒。但仁哥還是按月給我生活費,不時採買日常用品和生鮮蔬果填滿我家的冰箱,我想他十成十十還是把我還給他的錢存到我的戶頭裡。
「裡頭應該有一點錢,拿去用。」
黃妹妹感動看了我兩秒,立刻把提款卡收起來,並且囑咐我千萬不可告訴黃旗,黃旗如果知道是最沒用的黑旗資助他,他會慚愧到撞壁了斷殘生。
「那個,你可不可以再過半小時再叫我哥?」黃妹妹收了錢還得寸進尺,雙手合十,自以為可愛,眨眨眼求我。
「早知道應該先跟加加做一次再過來……」我真是後悔莫及。
「你說什麼?」
「小朋友,累了就去睡!」
黃妹妹捨棄自己的床被,爬過布簾,把黃旗當抱枕靠著,睡前還輕輕叫了兩聲「哥哥」。
她那麼喜愛黃旗,也不枉費黃旗疼她。哪像我是投入死海裡的石子,給了再多感情還會被排斥質疑,十足的賠錢貨。
我呆坐了三個半小時,黃旗才幽幽轉醒,也沒注意到我,只伸長手把對面的棉被拉過來,牢實蓋在他妹身上,對一個睡著的女孩子囉嗦老半天。
「都那麼大了,還愛撒嬌,我又不能當被子。真是的,怎麼一點肉也沒有?越養越瘦,改天真要帶去給白旗看看……」
「黃色。」我忍不住叫了聲,再聽他碎念就天亮了。
「哇啊!」這是黃旗的歡迎詞,「你來幹嘛?」
「加加出事了,給我旗子。」
黃旗先輕手輕腳掙開黃妹妹,才過來擰住我衣領。
「你眼裡只有那個女人是不是?」
不只眼裡,心裡也是。
「我知道黃旗令主手中有先斬後奏的旗令,給我一支就好。事情結束,我就任憑你差遣。」
「半夜沒頭沒腦說這種蠢話,誰理你?」
那我也只好自行處置,黃旗也想到這點,把我抓得更緊。
「你別亂來,沒令旗犯事,我就得立刻帶你到天庭領罪。」
「我不怕。」什麼刑罰我沒受過,但加加只有一個。
黃旗鬆開手,氣急敗壞在小房子走八字步。
「不給!你要是有什麼萬一,娘娘不會輕饒我。」
我乾咳幾聲,好不容易才把聲音擠出來。
「黃哥,求你了。」
黃旗停下動作,一臉吞到蟑螂的樣子:「你是為了討好我才這麼叫?」
沒錯,但我必須諂媚笑著。
「您坐,就讓我幫您搥腿,這事要是有您幫忙當然更好啦!」
黃旗恐怖盯著我好一會,本以為他會揍我,沒想到卻跪坐下來,說他大腿痠痛,要搥快搥。
我只好拿出以往服侍老媽的那套抓龍。我媽評論過雖然我動作生疏,但外表賞心悅目,心理因素彌補拙劣的技巧,根本是以色侍人。
但消費者就吃這套,加加是常客中的常客,仁哥讚不絕口,現在連黃旗也淪陷了。
「你認真點,我要把之前的債給討回來。」
有求於人,我只好更加賣力搥打他的鳥腿。
「真把你寵壞了,七成錯是朱旗,二成是白旗和青旗!除了你不想做黑旗令主,我們哪件事沒依你?」
右頰傳來溫熱的觸感,又來了,他們最喜歡的關愛,讓我一陣反胃。
「別碰我!」我得拚了命地忍耐才能不去想過去的事,看黃旗惱火地收回手,我又忘了加加性命堪慮。「對不起,小的知道錯了。」
黃旗倏然起身,狠狠瞪著我。
「我不能給你黑旗令,黑旗令一出,勢必見紅。」他從懷裡拿出黃色的錦旗,約莫半個手臂長寬。「我可以陪你去查清楚事件始末,妄動黃旗令的罪責比較輕。」
我怔了很久,才想起該說什麼:「謝謝。」
黃旗只是低著頭,從角落挑挑揀揀一件能夠出門的衣裳。
「黑旗,你讓我覺得這千年來根本白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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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睜開眼,以為到了地獄,再看仔細點,卻是陳舊的倉庫。
空間相當狹窄,地上疊著紙箱,牆邊堆放好幾袋保特瓶和鐵鋁罐,大概等一下就會有垃圾車把我和這些東西送到該去的地方。
有人掀開隔絕我和外界的帆布簾,是個陌生的女孩子,短髮綁著黃緞帶,身上的國中制服相對屋裡的環境顯得特別新亮,制服有些鬆垮,比起年輕時的李加分,四肢和身體都太瘦了。
她看了我好一會,期間推了六次眼鏡,眼鏡是新買的,手錶也是名牌,似乎這裡最值錢的東西都在她身上。
「哥,他醒了!」
女孩喊完,黃旗的臉下一刻從布簾後冒出,隨即整個人撲到我躺平的身上,揪住我的衣領。
「你幹嘛啦?他給你騙財還是騙色?」女孩把黃旗勸開,黃旗看來氣炸了,但又對在場的年輕女性有所顧忌。
「沒妳的事,妳快來睡覺,不是還要早自習?」黃旗踱到布簾的另一邊,低身在紙箱地板上鋪好床被。
「你半夜扛著一個男人,還是個大帥哥回家,這種情況哪家的妹妹還睡得著?」
「去學校不學些有用的,就只會耍嘴皮子。」黃旗揪住女孩的耳朵,讓她連聲求饒,看起來很像姊妹淘打鬧。
很有趣,於是我笑了兩聲,女孩驚喜叫著,黃旗卻重重捂住他的鵝蛋臉。
「看你恍惚的樣子就知道你還沒清醒。」
「黃色,我想吐。」我往自己胸膛插了一劍,好多瘀血積著,吐出來舒服很多。
黃旗找了一個生鏽的鐵盒來,叫我吐準一點。女孩看了尖叫,黃旗捧著滿盒血,眼睛都快瞪死我了。
「謝謝。」有人教我接受幫助之後,要記得微笑道謝。
黃旗叫住驚慌的女孩:「去樓下便利商店要一些溫開水過來,妳出去小心點。」
「知道了。」女孩點點頭,穿好鞋襪離開。
等她走遠之後,我認真地再看著這間比不上我家小客廳大的空間。
「黃色,這裡是廢墟還是你家?」
「去死啦,你以為每個人父母死了都會留下一間小公寓嗎?」黃旗雖然從頭到腳都很生氣,但不敢對我太壞。「你下次再弄出有的沒有的,我絕對不放過你!」
我記得被罵要陪笑,因為我們是比較下賤的東西,被處罰也要忍耐下去。
「黑旗、黑旗!」
「嗯?」我想了一會才發現他在叫我。
「你不要這個樣子。」黃旗握緊拳頭,想打又沒打下去,和他的外表一樣,婦人之仁。
「什麼樣子?」
「你人明明就在這裡,魂卻不在,剩個漂亮的空殼子,就好像……你拋下整個世界,再也不回頭。」
「我知道錯了,我會改,你們哪裡不滿意,我都會改。」
當下我是真心誠意地說,沒有敷衍的意思,但黃旗卻用力抓住我的手腕,恨極地咬緊牙。
「你對我們有什麼不滿儘管說啊!每次都把情況弄得不可收拾才甘心,我是欠了你什麼!」
以前好像也有類似的對話,我瞞著「她」的耳目,偷偷向他們一個個請求過。
「不想當黑旗令主……」
黃旗厲聲截斷我愚蠢的心願:「你在說什麼!失去五旗的位子,我們就會形魂俱滅,你不為自己想,也要替我們考慮啊!」
我從他溫熱的手心裡抽回手,賠上歉意的笑,我記得無論什麼時候,都要乖巧聽話,不可以抗拒。
「哥,我回來了。」女孩拿著水和食物,可能因為外面冷還是疲累而抖著手腳,一進門就往黃旗身邊靠攏,繼續觀察我。「我買了早餐,你看,剛出爐的包子。」
「啊啊,妳又做了多餘的事,竟然還買三份,老天爺啊!」
女孩拋下她囉嗦的兄長,把水杯遞到我面前。加加在我半夜被惡夢驚醒,也會倒水給我喝。
等她舉到手痠,黃旗才搶過水杯,一把灌到我嘴裡,直接拿被單擦乾我的臉。
「妳別管他,他現在沒辦法像正常人反應。」
「哥,西方人總形容美男子會說像神祇一般俊美,我今天總算見識到了。」女孩連推三下眼鏡,把我視作動物園的企鵝還是無尾熊。
「長得好看有什麼用,沒聽過紅顏薄命嗎?」
黃旗把趴在他背後的女孩拔起來,把她往隔壁床塞進去,女孩捲起棉被,又往黃旗撲上去,感情真好。
「哥,你千萬不要太早死。」女孩掬了兩把乾淚。
「什麼?」黃旗一時沒意會過來,然後才醒悟他自己才是長得欺騙雄性眾生。「妳這臭丫頭,不要以為我不敢打妳!」
你追我跑一陣後(很明顯,黃旗有放水),兩人又回到依偎的姿勢。我能理解為什麼黃旗說了那麼多人神是非,卻沒宣傳過自己有個百般疼愛的小妹。
「她」不喜歡自己的東西被人碰,就算是家人也不行。黃旗再愚忠,但他當特務這麼長一段時間,不可能沒發現「她」的獨占心性。
黃旗靜下來,看著我好一會,從女孩帶回來的袋裡掏出溫熱的包子。他妹妹似乎挺驚訝黃旗先把包子給我,才翻出第二顆給她。
「從前,有個幸運小子,被帶到桃源鄉養育長大。成年時,桃源的國王特別為他行冠禮,國王一身金,小子一身黑,相互輝映,明明是雲與泥,那個臭小子比起神聖高潔的國王卻毫不遜色,又或許那只不過是他監護人私心偏袒的關係。」
「哥,你在說什麼?」
黃旗不經意抹了抹眼眶:「妳還小,妳不懂。十五歲就瘋了,十七歲就死了,長得好看有什麼屁用!」
他的話讓我想起一個人,誰呢?都在哀悼年輕的生命。但我殺了那麼多人,上蒼也沒有可憐過他們,一條命又算什麼?
電話響了,黃旗接起他的二手手機,喜上眉梢,救星來了。
「有,穩定下來了,只是跟以前一樣,朝我傻笑……什麼叫我好幸福?我都快瘋啦!……怎麼有救護車的聲音?你在哪裡?急診室!……他都這樣了,你還在給別人縫肚皮!你們就只會出一張嘴,嫌我做得不好,偏偏都是我在看著他!混帳東西!」
女孩趁黃旗在忙,偷偷朝我眨兩下眼,因為她是黃旗的妹妹,我也回禮一笑。
黃旗掛了電話,白旗不會來了,給他一記補救的處方箋。他往我身上摸索,摸出手機一把。
「未接來電八十八通?你還真是受歡迎。」黃旗說,他妹也湊近偷看我的個人隱私。
「仔細一看,只有兩個聯絡人耶,四十四筆記錄是『加加』,另外四十四筆是『大哥』,平分秋色。吶吶,加加是誰?」
我轉過頭,黃旗已經按下通話鍵,來不及阻止。
「林可憶!你跑到哪裡去了!」加加叫得就好像她本人在身邊一樣。
我搶過手機,欲蓋彌彰:「關妳屁事!」
肇事的黃旗還在旁邊喃喃小加加真是個萬靈丹。
「全天下都知道你沒朋友,你不在家等於失蹤人口,仁哥找了你整個晚上!」
「少用仁哥當藉口,是哪個誰說要分開一陣子的?」
「我的意思是暫時不要見面,誰叫你離家出走!」
「是誰害的?我的前女友就住在樓下,沒辦法,我只好離得遠遠的,好成全她的幸福!」
一輩子都見不到彼此有多好?在加加心中,我會一直是那個不成熟的前男友,雖然不完美,但偶爾還是會懷念兩下。
「你給我回來,今天我發薪,一起吃晚飯。」
「不要。」我都下定決心永遠離開妳了,不要再糾纏不清好嗎?
加加深呼吸一陣,我才聽見她微弱的嗓音。
「林可憶,我有了。」
「有什麼?」
「我最討厭、你最喜歡的小孩。」
先暫停一下,我捂住手機,叫黃旗揍我一拳。黃旗賞我棉花掌之後,我才重新拿起電話。
「有幾個?」
「什麼有幾個?你也太貪心了吧!」
「李加分,從現在開始,不准穿高跟鞋。」
「林小可,你轉變太大了,我不能適應。」
我唸高職的時候,導師發神經叫我們這群放牛班流氓寫一篇作文,題目像小學生,叫「我的夢想」。我沒有夢想,只能勉強擠出比較不討厭的事,就是想要試試看怎麼把小孩子養得白白胖胖,快快樂樂。
班上同學平時不太敢惹我,只有那節課朝我放聲大笑。
再次聲明,我沒有特別喜歡小孩子,只是不討厭而已。
「你不要太高興,得意忘形沒有好下場。總之,今天穿好一點,帶你去吃大餐。我要睡了,你也快去善後!」
竟然敷衍我,我可是卯足了勁要聽她怎麼怪罪我弄出人命來。
「加加。」
「幹嘛?」
「加加。」沒事,我只是想叫個幾聲。
「你少噁心了,快點打電話給仁哥。他要是哪天被你嚇得中風,你就得照顧人家一輩子。」
我連聲應好,從來沒這麼乖過,直到李加分說她要去補回被我犧牲掉的睡眠才收了線。
「為什麼以前沒想到這個方法?」黃旗直盯我瞧,然後輕嘆口氣。「沒有一次活過二十,哪有機會成家立業?」
「好甜蜜喔!」黃妹妹露出欣羨的表情,黃旗卻嚴令警告她上大學前不准交男朋友。
「黑旗,既然你修好了,給我從現在開始反省!」
請等一下,先讓我勇敢地打一通電話。我才剛撥出去,半秒後就接通,打破李加分的紀錄。
仁哥問我在哪裡,我說在資源回收廠,黃旗踹了我一腳之後,報上地址和附近的路標。
仁哥沒說什麼,比加加安靜多了,叫我別掛電話,待在原地。
三分鐘後,陳幸仁不慍不火叫我下樓。我從黃旗家惟一的小鐵窗往下望,仁哥那台中古賓士車真的在下面等候我大駕光臨。他三更半夜開著百萬轎車在街道晃,不知道被臨檢過多少次。
「黃色,有後門嗎?」
「原來你也有害怕的角色。」黃旗抹煞我最後一絲希望,他住的是違章建築,連條防火巷也沒有。「既然知道會對不起人家,就不要隨便輕生!」
我整理好儀容,垂頭喪氣去赴約。
臨走前,我想起黃旗蹺掉的大夜班和那顆溫肉包,招招手叫黃妹妹過來,說叔叔給妳零用錢,然後把身上僅有的兩百塊掏給她。
「謝謝,我們這禮拜的餐費有著落了!」
黃旗碎念幾聲,還被他妹拉著轉圈,我才發現原來兩百塊就能當大爺,以後要多試試。
「黑旗,你這次可要正常久一點!」黃旗連道別都要這麼冗長。
我哼著快板搖籃曲下樓,翻過大門,正要往反方向跑,轎車就追上來了,如果是普通的四輪交通工具我當然跑得過,但那卻是好人哥哥開的,我根本不敢超過人類的極限。
等我和轎車並排時,還來不及想好圓滑的說詞。
嗨,清晨四點,真早吶,開心果哥哥。
我縮著肩膀去扳後車門,打不開,前面車窗倒是降下來,擺明要我坐副駕駛座,其餘免談。
我坐上車,仁哥面無表情看著無人的街道,關上車門,車子就停在原地,沉默攫住氧氣。
如果是我媽發飆,我只要拋下自尊撒撒嬌,我還是老媽的心肝寶貝;李加分可以互吼互嗆,大不了冷戰,相應不理。至於仁哥,我不知道,他從來沒生過我的氣,但據說好人一旦發怒,會可怕到了極點。
「仁哥。」我討好般叫了聲。
他沒有應聲。車裡有股煙味,他已經戒了十多年的煙。
「仁哥。」我再次,由衷地喚了他。
「我送你回家。」他發動車子,也沒有質問我上哪裡去了,沒有半句責備,但我只能垂著頭把安全帶繫好,總算明白什麼是長兄如父。
現在和他說小加的事也不妥,但我身邊算得上長輩的人也只有他了。
周遭的景色徐徐遠去,我覺得睏,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抱歉的話,便按著抽痛的胸口假寐,沒多久就被仁哥輕搖起來,他就是心軟,捨不得我受一點苦。
「怎麼了?心口不舒服?」
我一臉悲憤望著他,像是被拋棄的小情人。
「你都不理我,害人家好傷心。」
仁哥無奈地笑了,習慣性抬起手來就要摸我的頭。我直覺閃躲過去,他的手只能懸在半空。
我沒辦法再進一步,最多不要再往後退了。
「對不起,我以後不會再亂來……我只是一時想不開為何要活下去,並不是想拋下你……」
死對我來說太簡單,唾手可得,人體每處要害我都記得清清楚楚,既然學會殺人,自殺也變得方便。
大街上只有一台轎車兩個男人,仁哥沉重的呼吸聲顯得特別清晰,他可能整晚都被我害得想起自殺死去的小弟。
「可憶,你也成年了,不能只想著逃。如果真的太痛苦,喘不過氣來,就跟仁哥說,無論如何,仁哥一定會站在你這邊。」
我真懷疑仁哥和白旗有一腿,白旗打電話來多半是仁哥接的,我很佩服他竟然能和那個白目大夫說說笑笑半個小時。
我並非需要傾聽者,而是想要逃離命運,厭煩所有無能為力的安慰。漂亮話,他們已經說了千年。我不願相信,抗拒溫言軟語,但怎麼也不能無動於衷。人都害怕受傷,但我也不想傷害待我好的人,在許久之前,還未著上黑袍,我的責任很簡單,就是討人歡心。
「大哥,真的很抱歉。」
我從仁哥心裡捉住那抹影子,學著那清新無垢的口氣,代他早逝的弟弟道歉。
仁哥只是看著我,沒有察覺到異樣,或許因為他早就認定我是他亡弟的化身,才會這麼堅持通訊人的稱謂。
「小憶,我弟弟在世的時候,我對他期望很深,他曾經哭著他說壓力很大,我叫他撐下去,吃虧也要忍耐,被欺負也要回以笑顏。醫生有警告過我,但我只會包紮他抓爛的指甲,自以為鼓勵著他。但在他死後,我只要他活著就好……」
因為實在太痛了,我來不及收回探知的能力,只能抱住仁哥的肩膀,拜託他不要再想下去。
「好啦,我認你當大哥,小孩也給你做姪子,頭給你摸,你千萬別哭。」
「弟弟,我別無所求,只要你活著就好。」
等我終於把心關上,從這片溫牛奶似的氣氛中清醒過來,才回想自己剛才幹了什麼好事。難怪李加分總說要把理智放在感情之前,人生才不會亂了套,我之前發了幾千次誓再也不當任何人的好弟弟,轉眼間就成了屁話。
感傷的仁哥也早就走了,眼前只剩下笑咪咪、盡情把我頭髮抓成鳥巢的仁哥,我深深懷疑這一切都只是他想摸我頭,一圓寵物夢的陰謀。
「可憶,和佳芬和好吧?之後我會幫你們籌辦婚宴,你不用擔心錢的事。」
仁哥的好意太可怕了,他到底多想坐在男方主婚人的位子?
「不和好也沒辦法,誰叫加加懷孕了。」
我一邊說一邊偷覷仁哥的表情,沒想到他只是乾笑兩聲,平時的他早就放鞭炮普天同慶。
「你和佳芬的孩子一定很可愛。」
我一時不察,就被這麼一句甜美如蜜的話唬弄過去。
「騙你的。」
晚上,我在西餐館門口,跪著抱住李加分肚子的時候,她這麼說。
我今天早上在舒適的賓士座椅、中午在仁哥的舒適獨棟透天厝、下午在仁哥帶去的一點也不舒適還被女店員毛手毛腳的名牌西服店換衣間裡,沒有闔眼,精神亢奮都是為了什麼!
「妳以為妳是八點檔的邪惡女配角嗎!」這是我和李加分相識十年以來,第一次興起想把她雙腳倒吊的念頭。
餐廳裡的客人和服務生都在看我們好戲,李加分受不了,急急把我拉到預定的包廂裡。
李加分叫了餐點之後,才利用上菜的空檔,向我解釋,順便推卸責任。
「我也不想撒這種謊,是仁哥出的主意。」
我想起陳幸仁不自然的表現,大騙子,枉費我八年來還以為他是個好人!
「仁哥說,你只要聽到有小孩子,就算粉身碎骨,只剩最後一口氣,還是會從十八層地獄爬回來。我以為他在開玩笑,沒想到你……」小加大概想到剛才我下跪的場景,不要說她覺得不可思議,我也認為自己神經病。
這一切全是仁哥的錯,我以後去睡他家都不要折棉被了。
「你的心思全被仁哥摸索透了,要是他有一天突然覺得你不再只是弟弟,要把你弄到手,連我都不是對手。」加加嚴肅地說,完全忽視我的立場。
我看著她的紅紗小禮服,目光不禁停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沒有寶寶。
「對不起,我不知道原來你這麼期待。」加加垂下頭,平整的瀏海遮著她的眼,她不看我的時候,我才能大方看她,可以清楚見到她梳了整個下午的蝴蝶髻。
「沒有啊,期待個鬼。」我漫不經心地說,手指敲了兩下桌面。
「小可,我的人生計劃裡,沒有下一代。」
「我知道,我們第一次完那個早上,妳就說過了。」沒辦法,林可憶這輩子都看不得李加加難過。「沒有孩子,也好。」
小加的謊言就像一管興奮劑,讓我從要死不活突然回復到母親過世前的青少年時期,當心頭平靜下來,又得正視這個世間。
「如果不是仁哥說得你好像會永遠消失不見,我也想堅持自己的諾言。」
她提醒我,我正穿得衣冠楚楚,在和分手的女友享用晚膳。
「吃完這一頓,付完飯錢,妳就繼續堅持下去吧!」
我在做什麼?不是很高興有理由見她就可以忘了為什麼分開,彼此的身分懸殊到閉上眼也無法忽略。要是加加的視線沒有在我身上流連,我現在就該起身走人。
「林可憶,你今天回家睡,你的房間要是燈沒亮,我睡不著……你放心,我沒有復合的打算。」李加分越描越黑,但我也只能相信她字面的意思。「你其實沒什麼不好,不要因為我的關係,不去和人更進一步。」
李加加,妳看人的眼光真的很差。
「看著你,我總會忍不住想,世上一定會有願意一輩子疼寵你,為你生孩子的女子。像我一心以事業為重,並不適合你。」
加加不知道,但我很清楚,不會再有人像她這般待我,我也不會再對任何女子上心。
再見了,李加分,就讓我們好聚好散。
她說接下來還要處理工作的事,要先走一步,但我明白她只是不願意再待在有我的地方。我打定要瀟灑地目送她離去,但卻意外看見夜色以外的風景。
兩團黑霧似的人影,正在餐廳大門外邊等候李加分自投羅網。那是不見八年有餘,當初要帶加加到冥府領命的鬼差。
我從座位上跳起,在加加踏上人行道之前,將她橫抱起身。
「啊,林可憶,你幹嘛,大家都在看!」
「屁股越來越大了,妳這頭老母豬。」
鬼差虎視眈眈,兒女私情放一邊,這是我生在世間的使命,絕不能拋下她不管。李加分和我在街上爭執好一會,最後以背負重物的姿勢妥協。我背著她在夜晚的街道上狂奔,她什麼也沒問,把臉埋在我的頸邊,如此熟悉而陌生,彷彿時光倒退十年。
「不過才一天,妳去哪裡惹上鬼東西?」
「我都在公司兢兢業業,你不要抹黑我!」
我又沒問妳有沒有和徐經理喝兩人咖啡,幹嘛急著澄清?
「妳身邊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什麼都好,快想想!」
加加沉吟好一會,才找出大腦裡不正常的訊息。
「我跟你說過怡如吧?就是公司裡我最熟的同事,有時候下班會約去一起吃小西點,她常會做餅乾給我。」
加加的女同事就是叫她和我分手的幫凶,我敵視她們。
「以前給妳下降頭的朋友不是也會織圍巾給妳?」
小加聽到那件往事,即使事過境遷,身子還是不住顫抖。
李加分從以前就沒有同性緣,只要周遭有個女的向她示好,她就把心肺掏給人家看,記不起教訓。
「她不是那種人,你不要亂說。」
「喔?那妳何必提到她?」
「今天徐經理找我吃晚飯,她突然把我拉到茶水間,笑著叫我寫好遺書。」
兇手根本昭然若揭。我記不起來女性的名字,但根據黃旗的小道消息,李加分在公司,除了有眼光的高層主管,很不得女同事緣。她們喜歡背地說加加有了我這個小白臉,還去勾搭公司黃金單身漢徐經理,真不要臉。
這麼說來,那個徐經理在眾女之中選了李加分,不得不讚許他的好眼光。
「林可憶,你打算一路把我背回家嗎?」
反正進屋子前加加的腳都不能落地,落地就回天乏術,鬼差抓了她,我就得和陰間開戰了。
「妳把我口袋的手機掏出來,打電話來仁哥來載母豬。」如果是我的號碼,我有自信,杏仁哥哥一定會飛奔而來。
李加分卻遲遲沒有動作。
「這麼累?」我只有一絲絲的擔心,別誤會。也只有熱愛工作的李加分才會星期六加班到六點,自作孽。
「還好。」加加在我耳邊咕噥著,「你這個公務員那麼閒,多背幾下又不會怎樣。我今天穿得可是細根的高跟鞋,很難走路,一不小心就會扭到腳。」
不就想要我背她,我朝她憐憫一笑,怎麼不老實一點求我?
「哼哼,叫聲『可憶哥哥』來聽聽。」
「可憶弟弟。」李加分平板喚道。
「妳找碴嗎?」後面兩個字多餘到讓我頭皮發麻。
「大少爺,都二十多歲了還這麼幼稚,要是我有什麼萬一去陪阿姨了,你一個人怎麼辦?」
加加的口氣好捨不得,而這種假設,我想都不敢想。
「我保證,妳會長命百歲。」
「那我用五十年,換一個林可憶。」加加不知道有鬼差在,還一股勁地亂說話。
我花了一會工夫,才找回自己囂張的聲音。
「拜託,本大爺可是絕世美男子,區區人類五十年的壽命又算得上什麼,能吃嗎?」
「六十年,這是我的底限,你至少要給我做飯到四十歲才行。」
「不賣,妳當我是被剪標的地攤貨?」
佳芬環住我的胸膛,雙手按住左胸的位置。我以為她發現昨晚的破事,嚇得一怔,但她只是把身上同樣的部位重重壓上我的背,可以感覺到彼此的心跳。
「如果再加一顆真心,小可,你就會愛我嗎?」
woodsgreen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5) 人氣(5,760)
我的精神頓時萎靡下去,雖然它從來沒有振作過。
黃旗還在為剛才影子的事叨叨念念,一眨眼就走到巷子外,等到他終於發現不對,停下腳步,而我向遠處的小黃點揮手告別。
我才逃跑幾公里,就被追來的黃旗活逮,硬生生把我往市郊的療養大樓拖去。
「這是工作!」黃旗又用千篇一律的理由來壓榨我。「不快點處理的話,會有更多人受害。你也做了一千多年,為什麼就是不能習慣?」
我曾想過幾個理由,比如要他跟我換旗色、比如要他去剁小鳥、比如把他的頭埋到小便池裡,沒有任何一個逃避的藉口具有正面實質意義。
他說得對,我就是不能習慣。殺生,尤其是殺人,讓我倍感折磨。
「這個案子原因是有人向上天求得長生果,他想和妻子做一對長命鴛鴦,便把仙果分成兩半。」黃旗向心不在焉的我陳述任務,他的小馬尾輕快飛舞,語氣卻沉重晦暗。
長生果是少數我記得的天界回憶,長在天帝的花園外,渾圓一個巴掌大,紅亮亮的很討喜,我坐在藤架下吃了一個又一個,最後是被哪一根旗子捉回去再教育就不知道了。
「很棒的愛情故事,然後呢?」
黃旗沒理會我,直接挑明同命鴛鴦的下場。
「只有一半,效力不夠,他們還是死了,但是身體活了下來,魂魄也被果子的根系困在肉體裡,看他們的後代被他們拖累,弄得衰敗潦倒。最後妻子魂飛魄散,恨死她的丈夫。」
黃旗鬱悶得很,但惟一能讓他出氣的我,打了又皮肉不痛。
「黃色,有什麼隱情?照理說,應該是那個送果子的神收拾殘局吧?」天界的規矩就擺在那裡,就算是我這種打雜的貨色也不可能幫神明擦屁股……其實一直在擦,但當有罪魁禍首被定罪下來,責任歸屬明白了,就不該是五旗的事。
黃旗叫我別問,我便安靜地給他揪著衣擺跑步,跑呀跑的,身為天界八卦源頭的黃旗,終究還是說了。
「是娘娘給的。」
我不由得倒抽口氣,現在不只要拼了命地擦屁股,還得懷抱感激涕澪的心情舔乾淨。以「她」瘋狂的心志判斷,說不定早就知道會有這種後果才會大發慈悲眷顧那個幸運的倒楣鬼。
「娘娘一時失察,我們必須在事態鬧大前,解決這檔子事。」
「你們這千年來,都在包庇『她』嗎?」
「你這是什麼蠢話?」黃旗拉著我停下腳步,寧可我們在疾速中雙雙撞上鐵絲圍欄也要先忠誠訓話一番。「當初是娘娘帶我們離開煉獄,在天上為我們求得一席之地,你把這身皮囊賣了都不夠報答她萬分之一的恩情!」
黃旗的偶像崇拜其來有自,高貴的天仙親自下來帶走四個窮酸小子還有襁褓的我,供吃喝穿住,還熱心找了好工作,酬勞是永生不滅。
──凡人的天在頭上,而娘娘是我們的天。
小時候常聽那群乾兄這麼說。「她」要是來探望我們,年幼的我還會依偎在「她」的大紅裙擺上,口齒不清喚著「娘、娘娘」。
那份曾經相當喜歡「她」的心情,我從來不曾忘懷過,也就更無法原諒「她」加諸在我身上的傷痛。
「更何況朱旗愛慘了娘娘。」黃旗特別強調這一點,而我實在不想被他壓在荒郊野外的鐵絲網上囉嗦,他長成四角臉也就算了,偏偏像個被負心漢拋棄的少女。
「你有時間廢話我還不如去打醒那個白痴,全天下明明有那麼多正常的女人,為什麼偏偏要看上她?而且他喜歡『她』,又與我何干?」我可是完全不想淌進男女關係的渾水裡。
「當初是朱旗泡爛手腳把你從血水裡撈起來的,你不要說你忘了!」
何止忘了,根本忘得一乾二淨。
黃旗看了我的反應,也忘了他在出任務,拔高嗓子大叫:「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如果他能夠罵一整晚,不用出任務也不錯,偏偏他兇完一頓後,又氣我浪費他的時間。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我怎麼那麼歹命?
我們直接從正門進去,不是因為英雄氣概,我們平時最喜歡來陰的,而是等一下殺人無數,必須做的滴水不漏。
「警衛室。」黃旗比向第一道關卡,我潛身過去打昏兩名保全,他則負責關掉監視畫面。
這棟醫療大樓和一般醫院經營模式不一樣,配置也不同,是慈善機構專門收留負擔不起長期醫療費用又需要專人照顧的病患,也就是植物人。肇始事件的夫妻倆後來就被送到這裡安置。
「長生果在人世產生異變,這裡有這麼多動彈不得的活體,成了它們繁殖的溫床。」
「不能救嗎?」我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我背著睡死的白旗來這裡診斷過,你待會執行任務的那個區塊,完全沒有家屬照顧,那些人的魂魄和果子已經糾結在一塊,沒有救了。你殺了他們反而是給他們一個解脫。」
「你怎麼知道他們不想活下去?」
黃旗瞥來冷淡的目光:「我是不知道,只是希望你下刀俐落點,快點結束工作。我蹺班蹺到薪水變負數了,等一下還要趕大夜班,拜託你合作一點!」
我沒有再和他爭執下去,反正都是枉然。
黃旗拉著我走壁道,就是「走牆壁」,建築物內部最方便的路線。牆壁存在是為了隔離空間,建成之後,因為有了做為實質壁的「阻礙」,相對便生成虛有的「通路」。真正的牆壁阻隔凡人,虛有的路便是提供給非人行走,黃旗非常擅長鑽這種小路。
「護理師每兩小時巡視樓層,醫生每四小時巡房。本來想安排你白哥過來當內應,但他竟然給我跑去開刀,說什麼手術死亡率太高,醫院沒人敢接,他就自告奮勇,找死!他上次才被家屬砸棺材,記不起教訓!」
聽到白旗也被罵,我的心情平衡一些。
「黑旗,那些人不會動也不會叫,你討厭血就閉上眼睛,只要下手夠準就好。」
我沒在聽黃旗說話,只是看著牆外的風景,每張床的病人都沉沉睡著,我一個人睡總會做惡夢,他們這樣睡得安穩嗎?
經過某個病房,終於讓我看到一點不一樣的風景,病人之外,還有一個小孩子。
我也不是特別喜歡小孩子,只是空間裡有小朋友在,人們不善的言行便會收斂三分。加加每次看到我在路上逗弄小孩就會露出驚恐的眼神,我還會抱著別人家的寶貝去嚇她。還有她家的小姪女上門拜訪,加加都丟到我家來,用奮鬥一日飼養權做為交換條件。
「喂,黑旗!」
我沒理會黃旗,逕自穿過牆,走來小男孩面前,蹲下來,與他們視線水平是交談前的禮節。
「你叫什麼名字?」
小男孩呆怔看著我,訝異房間憑空多出一個人。
「林復生。」
「真巧,我也姓林,可能是你的表親,你可以叫我叔叔。」我摸摸小孩的軟髮,他沒抗拒。
「叔叔。」
「好乖。」我把他鬆開的鈕扣重新扣好,「已經很晚了,你在做什麼?」
「來看爸爸。」我新認的姪子比向床上的肉身。
「你爸爸……好年輕。」這對植物人來說,不算什麼好事。「看你爸爸就知道你以後一定是個小帥哥。」捏臉捏臉。
「叔叔才帥,非常帥。」小孩子就是嘴甜。
「謝謝,不識貨的人都叫我小白臉。」我拉著他稚嫰的小手,左拉、右拉、交叉拉,看原本情緒低落的小朋友因為這個小遊戲而亮起光彩,敝旗子深感榮幸。
「叔叔,爸爸什麼時候會醒來?我想和爸爸說話。」
他抬起殷切的小臉,我不忍心說破。
「你想和你爸爸說什麼,告訴叔叔,我幫你跟他說。」
「不行,我要自己跟爸爸說,我明天生日。」
生日這種東西,成人之後就沒什麼好期待了,李加分生日我都直接問她:「要上床嗎?」她追著我一頓打之後還不是打到床上去,一點也不純潔美好。只是老媽還在世的時候,我答應死去的林可憶,每年生日都要拉著母親的手,謝謝她把我生下來。
一直說到老媽終於不再掉淚,反抱住我,說她很慶幸有我在她身邊,我才真正明白什麼是「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我說,小朋友才驚覺自己說溜了嘴,真可愛。
他扯著我的衣角,親暱靠來,可能因為我和他父親差不多年歲的關係。
「叔叔,媽媽說爸爸生了很重的病,如果我長大的時候還沒好,也不可以丟下他。」
「你會丟下他嗎?」
小姪子搖搖頭:「我會賺很多錢,請最好的醫生治好爸爸。」
「你真的是個好孩子呢!」我給個讚許的笑容,即使他的希望渺茫。
床上的男人就因為年輕,被兩個紅果子看上,分別纏在他頭部與腹部,白旗來了也只能搖頭嘆息。
黃旗在牆裡用力向我招手,等得快火氣爆發,我也只能遺憾地在孩子眨眼的瞬間,回到工作崗位。
「黑旗,你真的很喜歡小孩子。」黃旗忍了又忍,最後只數落我一聲。
「才沒有,你哪隻眼睛看到?」
「左眼和右眼。」
我離開前,小姪子的母親剛好回來,一臉哀悽。
「媽媽,剛才有一個黑衣服的叔叔在這裡,不像真的人,一下子就不見了。」
他的母親聽了,害怕得睜大眼,曲解我的身分,但負負得正也不算錯,抱著孩子低泣起來。
「黑旗,那個生命消耗太快,快死了,不用管。」黃旗低聲地說,加快腳步。
我看那孩子抱著他的母親,不知所云地安慰悲傷的大人,久久無法移開視線。
「黑旗,就算他死了,不是白旗的錯,也不是你的,最多就算我調查得太慢……但是你還是要完成任務!」
很明顯地,都是「她」不好,「她」現在或許正在天上欣賞家破人亡的好戲碼,大權在握──握著天界五旗的號令,讓「她」無所顧忌。
我比其他人都早發覺「娘娘」真正的面目,卻什麼也沒有做過,從來不去改變什麼,這樣還得算得上無辜嗎?
黃旗立定,也就是目的地到了。一間沒有樑柱的木造大房,他比向在地上排排並臥的患者,每個人身上都長了一顆肥美的紅果子,抽取支離破碎的靈魂做為養料,荗密的根部從耳朵穿入、從鼻孔冒出,生魂的「骨肉」被置換成莖藤。
我魂魄的骨也被拔除,裝了兵刃上去,太明白其中的痛處。
「總共三十七個,動手吧!」
「黃色,是質數,我不喜歡。」
「你又發什麼神經?」
我從胸口拔出長戈,對準一室血肉之軀。
「以前我屠村,都是一家一家殺掉,不能整除,讓我很傷腦筋。」
黃旗聽了我的話,嘴角抖了兩下。
「你現在不要靠近我。」
「黃泉路一個人走的話,會很孤單。」我走了好多次,那條泥濘的路上,連鬼差也不敢接近我,我只能拖著腐臭的靈魂,往地獄走去,讓煉火燒清我的罪孽。「你們不是說愛我嗎?為什麼不下來幽冥陪我?」
黃旗臉色鐵青,我看他怕死怕得要命,就覺得好笑。
任憑我是讓鬼神驚懼的黑旗令主,在地獄的火裡、冰裡也只剩下哭叫,聽說流傳到現在變成陰間的一個天界笑柄。
他們說我總共只有兩句台詞:「哥哥,好痛!」、「哥哥,救我!」
天見猶憐,這輩子終於讓我投生做獨生子,並且深刻記取了教訓。
長戈劃下,頭顱飛濺,站在中心的我不免沾上滿身鮮血,穿黑袍的優點這時候便顯現出來,唯一能蓋過血色的就是黑色。
黃旗顫顫揮下黑色旗幟,抹除所有死者的存在。
天界的過失常會使得陰間的輪迴出現漏洞,所以我這種死了又死,必須到陰間報到的天界關係人常被找碴,他們指責我們不負責任,而我也這麼認為。
因天而亡,不會有任何補償。天災人禍,能比戰禍還可怕的災難,惟有上蒼。
當黃旗宣布句點,我立刻掉頭走人。
小孩子走了,傷心的女人也走了,病房徒留年輕的父親。
男人的魂魄勉強保持完整,長生果修復他損壞的神經中樞卻吸食他大半生氣,害他永遠醒不過來。
當我伸手抓住病人頭上那顆長生果,背後響起尖叫,我真不知道黃旗跟來有什麼用處?向天上告狀?
「黑旗,你不許明知故犯!」
為什麼總是催著我殺人,想救一個人卻那麼多規矩?
長生果的觸鬚貪婪地捲住我的右手,扒開外層的皮,撓開裡層的肉,被深處充滿能量的甜美味道牢實吸引住。
左太阿,右湛瀘,天界兩大鎮世神器,這可是讓我肉體保持活力的根源,果子怎麼不心動?
我看到了湛瀘的劍柄,嗡嗡振動著,似乎想立刻宰了我這個設計祂王八蛋。
湛瀘大爺,幫幫忙吧?您可是全天下最神準的寶劍。
「跪下來,給我磕頭。」這是湛瀘的回答。
我不是捨不得自尊,而是跪不得,觸鬚已經沿著右手,攀上我的胸膛。
人命關天,之後我給您磕三百個響頭都沒關係。
「哼,你什麼時候愛惜過自己性命?」
祂是突然被我老媽還是仁哥附身?幾百年不說話,一說話就囉哩叭嗦。
沒有爸爸很可憐,因為會看到媽媽落淚,我覺得那孩子太可憐了。
湛瀘又說:可憐的是你自己。
我左手抽出黑色長劍,劍尖所及之處,無傷無痕,長生果整顆完好無缺從男人頭上剔除。
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我把湛瀘扔到窗外,黃旗再次尖叫,左手依樣劃葫蘆,拿太阿當炮灰。太阿著名的是破壞力,當長生果捨棄原宿主,纏上我的心口,一劍就讓它死無葬生之地。
我把太阿也扔了,叫出老伙伴長戈,倚著它喘息,再拍拍床上睡著的男子,叫他起床。
他茫然睜開眼,看著我,又盯向我沾血的長戈。
「你是……死神嗎……」
「算是吧。」
「我記得……我老婆要生了……要趕到醫院去……闖了紅燈……」
「是兒子,叫復生,健康又乖巧。」
「太好了……」男人虛弱笑了下,又昏睡過去。
「睡飽了明天早點醒來,回去陪你兒子過生日。」
我替他拉好被子,從窗口躍下離開,很不幸地,剛好碰上和神劍連聲謝罪的黃旗。他叫我站住,雙手抱緊想要砍死我的雙劍,兩把劍沉得讓黃旗快要站不穩。
「你有心力去救陌生人,還不如多花點心力在你兄弟身上!你這種泛濫的善心就和神明一模一樣,對於這個世間,根本無濟於事,不過是自我滿足!」
我以為他會多少誇我兩句,會有這種心態,表示我心裡還是多少抱持著期望,要趕快抹殺掉才行。
「黃色,你先把劍放著,祂們太重了,我現在拿不動。」
黃旗戰戰兢兢,掏了一塊手巾鋪在地上,才把雙劍放下。
「臭小子,那我回去了!」
我微笑目送他遠去,直到他成了一抹小黃點,才重重摔在地上。
太阿和湛瀘在旁邊嗡嗡叫著,我不理會祂們,機會難得。只要沒有祂們在身上,我的身體就不會復原,希望上路前能做一個好夢。
「可憶!」
媽,我還想睡,我也想養狗,今天下雨,我不想去學校,妳也不要去學校,好嘛好嘛,媽媽媽媽。
如果我說了愛,妳是不是就不會丟下我了?求求妳,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你媽都死幾年了?你這個長不大的死小孩!」
我驚醒,黃旗扛著我,兩把劍都回到我身上,美夢破碎。
「放開我!不要碰我!你們這些騙子!」
黃旗一邊制住我,一邊拿出手機,要叫人把我關去牢籠裡,像無數個過去一樣。
「喂,我找白旗……林立白醫生。你就是?你還給我打哈哈!白旗,他又發病了,怎麼辦?……發生什麼事?發生太多事了,我怎麼知道!……先帶他到安全的地方?嗯,我明白了,你要快點過來,雖然你從來都幫不上忙,你這個白痴庸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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