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林山寨　林綠

　　出乎她們意見，陸同學準時出現在餐廳最角落的位子，過長的劉海夾了兩個細髮夾，白棉Ｔ配上貼身的黑牛仔褲，整個人明顯被打理過了。

　　「早、早安。」

　　陸祈安沒有回應她們結巴的問候，拎起手上那一大袋東西，放到桌面上。

　　有喪門準備好的期刊資料、喪門準備好的愛心早餐，上官榆也放了一盒外國點心進去，還有一張中文系室友做的加油小卡。

　　「這也太好了吧！」

　　陸祈安像個被過度關心的小朋友，微微噘起嘴。

　　「小安，你在家裡是老么吧？」

　　「我是老四。」

　　「哇哇，兄弟姊妹真多，你是大家庭的小孩吧？」

　　陸同學又不回應了。

　　Ｇ子做出加油的手勢：「那我們就開始吧？」

　　她們拿出助教給的報告書的格式，前言、研究探討、結論和參考文獻，有很多同學拿到學長姊以前的報告，但她們沒有。

　　陸祈安又拿出一只有星星圖案的隨身碟，阿Ａ插入帶來的筆電，打開文件，不是學長姊的，而是喪門寫的範例，寫得超好，預計未來十年也會是系上學弟妹膜拜的檔案。

　　她們明白一件事：陸同學不是麻煩，陸同學才是她們的大腿，就算他坐下來沒多久就趴著睡覺也沒關係！

　　她們報告寫得正火熱，有一群穿黃衣的年輕人往她們靠近，臉上掛著制式的笑容。

　　「同學，晚上有社團活動，有很多好吃的東西，要不要來參加？」

　　她們三個僵在原地，就算已經被人傳教快一年，到現在還是沒辦法說出拒絕的話，只能悶著頭祈禱快點結束。

　　「學妹們好害羞，不說話就是答應對不對？跟妳們約好了，要來對不對？留一下聯絡方式好了──」

　　對方作勢要拿她們桌上的手機，卻被人重重按下手腕。

　　陸同學起床了。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定定看了黃衣年輕人們一眼。

　　這一眼，她們跟著豎起毛細孔，沒想到陸同學不笑的時候，臉會那麼凶。

　　那群人灰溜溜走了，陸祈安才回復漫不經心的表情。

　　「小安，對不起，吵到你了。」

　　「道什麼歉呢？」

　　「他們來拉我們入社，卻讓你出面解決，說不過去。」

　　陸祈安輕笑一聲：「說的像妳們有辦法處理似的。」

　　對不起，她們是廢物。

　　「別縮著脖子，我女朋友也是見人就抖得像篩子，容易招人欺負。」

　　她們似乎聽見很不得了的訊息。

　　「小安，你有女朋友嗎？哪個系的？還是外校？」

　　陸祈安低頭看地，裝作沒這回事的樣子。

　　為什麼大家都是大一新生，別人都死會了？

　　「啊啊，喪門該不會突然就結婚了吧？」

　　「不要啊啊！」

　　陸同學就看著她們邊緣宅宅發起神經，拿起一塊餅乾要吃，但打不開包裝，後來小Ｙ幫他撕開，Ｇ子也順手給他插好飲料杯吸管，阿Ａ把衛生紙放到他手邊。

　　她們繼續和報告奮戰，任由陸祈安發呆放空。

　　「這篇有講到我們的主題，可是這段英文看不懂……太多專有名詞了，手機沒辦法翻……」

　　有根修長的手指置入她們的視線。

　　「這邊是說各類胺基酸在UV-Vis光譜有特定吸收峰，從而辨識蛋白質是否發生變性。」

　　她們嚇壞了，她們還以為陸祈安是無心讀書那種人，而且嗓子真好聽！

　　「小安，你怎麼會知道？」

　　「因為我是修道士。」

　　「蛋白質跟道士沒關係吧？」

　　本來以為多認識就會慢慢熟悉起來，但這個男人卻讓她們越看越謎，如果不是沒膽，真想把他圍在廁所，質問他是什麼人。

　　陸祈安笑了下：「妳們可以試試看。」

　　欵欵？剛才有人說話嗎？他是在回答誰的心聲？太可怕了──！

　　但是又怕突然離座沒有禮貌，沒有人敢跑。

　　小Ｙ決定轉移話題：「報告還要調查市面的優酪乳成分比例，中午要不要一起去超市看看？」

　　三人不約而同看向陸祈安。

　　「小安，你等一下有課嗎？」

　　「你跟喪門是不是一起修了盧老開給研究所的課？」

　　「第四節下課，我們系辦門口集合！」

　　陸祈安才要開口，G子搶先一步：「我已經跟喪門報備，這樣你就不會忘記了……啊，抱歉抱歉，你要跟喪門吃午餐嗎？」

　　「……沒有。」

　　三個女孩子又齊齊望向陸同學：你會去吧？

　　陸祈安垂著眼說：「我看妳們，其實不怎麼在乎別人怎麼想吧？」

　　她們聽得一抖，她們被討厭了嗎？調查優酪乳太強人所難嗎？當初為什麼要選這個題目？她們對得起世界嗎？

　　陸祈安指了指四周投來不太友善的目光，跟他接近，名聲可能一起爛掉，尤其是社群弱勢的她們。

　　阿Ａ小聲地說：「反正他們也不會想跟我們這種人認識。」

　　「完全的陌生人，不用聊天，不用擔心。」

　　「你是我們的組員，你的想法比較重要。」

　　陸祈安輕笑出聲。

　　「是麼？妳們還真可愛。」

　　她們記不得怎麼離開餐廳，心臟好像被什麼爆擊，都要忘了自己長得是什麼德性，相信那句「可愛」。

　　危險，陸同學太危險了。

 

 

　　中午時分，她們縮在系辦大門角落好一會，才等到陸祈安現身，喪門和他並肩下樓。

　　「不好意思，教授晚下課，讓妳們久等了！」

　　不會不會，一點也不會，感謝老天爺。

　　喪門拿過陸祈安手上厚重的原文書，跟他耳提面命各種注意事項，陸祈安柔順地應下，反而有種軟性拒絕的意思。

　　喪門再三跟她們道謝，感謝她們願意跟陸祈安一組，很抱歉他要回去研究室抽樣，沒辦法陪同。

　　喪門大帥哥離開後，陸祈安明顯鬆口氣。

　　她們三個明知不該管人家閒事，但還是忍不住去問：「你們兩個怎麼了？」

　　這幾個月下來，喪門和陸祈安下課已經很少走在一起，喪門還說他們之間吵架了，怎麼能讓人不擔心？

　　陸祈安沒說話，她們只是縮著脖子跟著他走。

　　「小安，超市在學校後門，你要去哪裡？」

　　陸祈安停下腳步，從口袋拿出一張地圖，是喪門畫給他的，可惜毫無用處。

　　小Y不忍心出面：「我常去超市，我帶路，我們走吧。」

　　她們以前在團體裡，都是跟隨別人號令的尾巴，但跟陸同學同組，不可以比他更廢，不然感覺會一起完蛋。

　　來到超市，他們找到冷藏櫃琳瑯滿目的產品，三人討論是不是要買一罐回去喝喝看，其實她們從小到大只有喝過養樂多，對研究項目還真的不熟。

　　陸祈安拿出喪門塞給他的千鈔：「都買回去吧？」

　　「咦咦咦？」

　　「喪門要我請妳們吃飯。」

　　「咦咦咦咦──？」

　　

 

　　如此這般，她們來到一家連鎖的日式丼飯，實不相瞞，她們大學讀了快一年，從來沒有在外面吃飯過，都是外帶回宿舍。

　　她們小聲問道：「小安，你會點餐嗎？」

　　陸祈安很乾脆：「不會。」

　　完蛋了！

　　她們尋找看起來比較和善的客人，好不容易相中一個上班族大姊姊，問她該怎麼在這種店點餐。

　　為什麼不問店員？因為她們不敢跟店員說話。

　　終於弄懂流程，她們問陸祈安要吃什麼，直接點菜單的圖片，她們幫他點就好了。

　　她們幫陸同學倒水、拿好餐具，總覺得哪裡怪怪的，怎麼不自覺就想要照顧他？陸祈安也沒有拒絕她們服務，連謝謝也懶得說，相處起來異常自然。

　　好像很久以前就認識他了。

　　「小安有點像上官榆耶。」

　　「妳這樣講，好像真的有點那種感覺。」

　　「是因為住在一起會變得比較像嗎？」

　　「ABC，妳們就在我面前討論我麼？」

　　只有阿A叫對，好過份。

　　「啊，應該是說，小安感覺像是有錢人家的少爺，那種微微的距離感、好像從雲端俯視我們的眼神，很像。」

　　「小安你家很有錢嗎？」

　　「完全沒有，被我爹爹敗光了。」

　　「也就是說，以前是嘛。」

　　她們很高興推理成功，陸祈安任由她們談論，用湯匙小口吃著白蘿蔔片。他說他不喜歡吃肉，她們就點了小菜給他配餐。

　　「可是小安比上官榆有氣質。」

　　「小魚聽到會哭的。」

　　「像古言的男主角，文質彬彬、溫潤如玉。」

　　「我只是拿喪門的錢請客，不需要如此。」

　　「可是就很像嘛，古代大戶人家的小少爺，出門都有車馬接送，難怪你認不得路。」

　　「有很多田地、很多庄子，每年秋天就穿得漂漂亮亮去收租。」

　　她們說一說，忍不住幻想起情景，華美的車駕從官道駛進小路，大老遠，孩子們就圍上去看熱鬧。

　　人們熱情喊道：公子、陸公子，您可總算來了。

　　然後，車內響起清朗的笑聲。

　　那畫面清晰得就像是她們親眼所見，在很久、很久以前。

　　「──公子，你現在不喜歡人們了嗎？怎麼都不笑了？」

　　陸祈安看著她們三個，緩緩閉上雙眼，她們才回過神來。

　　實在很抱歉，宅宅又不小心陷入自己的世界。

　　陸祈安不在乎她們怪里怪氣，從來不把她們當作笑話看待，還關心了她們一句，稍微撕下他偽裝的表情。

　　「讀大學，開心麼？」

　　一點也不開心，但不知為何，她們這輩子唯一的目標，就是唸大學，才會用盡吃奶的力氣，拚了命來到這裡。

　　

 

　　──公子、公子……

　　──妳們三個小娃娃又怎麼了？

　　──爹、娘不給我們上學，說姑娘大了嫁人就好……我們不想嫁人。

　　──不想嫁就別嫁了，我陸家可不缺妳們這三口米糧。

　　──嗚嗚，我們還想讀書……

　　──當然了，我以後會為天下人建造大學堂，無論世族百姓，妳們想學什麼，就去學吧！

　　可惜小姑娘們沒有福分，悲慘地死在戰亂裡，公子只能拾回她們衣不蔽體的白骨。

 

　　是夜，她們夢見一個既幸福，卻又傷感的美夢。

　　後來口頭報告，她們三個一起大爆炸，多虧陸同學神救場，不管教授問的題目有多艱澀，他都能對答如流，只是一直把「優酪乳」講成「養多多」，總覺得他從來沒把報告主題放在心上過。

　　之後，她們在路上遇見陸祈安，都會跟他打招呼，他也會戲謔對她們笑了笑，被喪門捏臉。

　　再後來，喪門實驗室的學姊刺傷陸祈安，明明錯的人不是他，學校卻把他退學了。那陣子，喪門就像行屍走肉，見了誰都不搭理，沒多久就跟著離開學校。

　　她們實在太難過了，想不開跑去行政大樓舉牌，要學校還陸同學一個清白。

　　一日復一月，從來沒有人理會她們，就算有人笑說醜女多作怪，她們也不肯放棄為他爭辯。

　　直到某一天，喪門和陸祈安牽著手從教務處走來她們身邊，她們怔怔放下已經有點爛掉的紙箱立牌。

　　「謝謝妳們聲援，我和祈安要回來唸碩班了。」

　　她們呆呆的，不知道事情為何會突然翻轉？

　　「為什麼……」

　　「因為我跟喪門是天才啊！」

　　原來如此，她們三個輕易相信陸同學這番白爛話。

　　喪門輕敲陸祈安的腦袋，正經一點。

　　「以後也請妳們多多關照祈安。」

 

 

　　她們還沒能從破鏡重圓的現實中醒來，喪門傳來訊息，說是陸祈安要請她們吃飯。

　　她們換上衣櫃裡最好的衣服赴約，陸祈安一襲雪白長袍在女宿門口等著她們，回眸一笑，那雙半透明的眼珠子就像黑夜明亮的星點。

　　她們早在腦中想像過好幾遍，親眼看到陸同學穿古裝，簡直要噴出淚來。

　　「小安，你不是有手機了嗎？為什麼不自己約？」

　　「我只學會打電話給喪門。」

　　「你是古代人嗎？」

　　「我們要吃什麼？」

　　陸祈安從帆布袋翻找出紙卡：「小魚推薦美利堅。」

　　「是新開的那家美式餐廳嗎？大家都說很好吃！」

　　「可是那間有點貴。」

　　陸祈安拿起貓咪造型的拼布錢包：「我有去打工。」

　　道教公會，代理會長，月薪百萬爾爾。

　　「你好棒喔！」

　　「真厲害！」

　　陸祈安抿起脣：「誇我無益，妳們得多長進些，如今再也沒有人能讓妳們依靠了。」

　　是這樣嗎？可是公子不是在這裡嗎？

　　「小安學長放心，我們一定會畢業的！」

　　「真有自信。」陸祈安微微笑道，如沐春風。

　　因為曾經為了他勇敢過，她們現在已經沒什麼好怕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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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想要寫哪個新篇章（苦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