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林山寨　林綠

　　加加被百大企業錄取時，我在社區附近的超商輪大夜班，下班回來剛好可以載加加上班，沒少見過李伯母對我的白眼。

 

　　雖然比沒有電的古早時代少了許多，但夜晚偶爾還是能看見亂跑來人類社區的小仙靈，他們很喜歡逛亮晶晶的便利商店，可能我身上的血腥臭被茶葉蛋的氣味蓋住，在我補貨的時候，總愛抱著我的小腿玩鬧。

 

　　還有人類的亡魂，原本我看不太到鬼，自從去地獄輪過一遍，可以稍微看見一點影子。我不怕鬼，但鬼很怕我。

 

　　有一次上班途中，在路邊看到一個翻垃圾的小朋友，我本來想當作沒看見，但騎了五分鐘還是回頭。就這麼五分鐘，那個看來三四歲的小孩子就被陰差給抱走，發現我還板著臉叫我走開，很怕我一口把囡魂給吞了。

 

　　這什麼態度？我又不是虎姑婆，黑旗令主只殺人和神好嗎？

 

　　門鈴聲響起，我含糊說著「歡迎光臨」，在這只存在悲情服務業以及醉鬼的深夜時分，我卻聽見身後傳來孩子的笑聲。

 

　　我抹抹臉，把手上排了一半的飲料丟下來，戴上公司應景可笑髮飾，刻意去櫃台等著，守株待兔。

 

　　客人抱著他的孩子，讓孩子拿了一罐多多結帳。

 

　　「哥哥晚安。」像是童話小公主的氣質白裙小女孩有禮貌地向我這個卑賤店員打招呼。

 

　　「……」我看著客人，那位人身大概只大我兩三歲的客人也微笑看著我。

 

　　「小翊殿下，千歲萬安。」

 

　　因為我已經活了一千年了，所以這聲招呼在我聽來就像咒我立刻去死。

 

　　「財叔，你怎麼在這裡？」

 

　　這個大半夜上街、穿著體面的白衣白褲、一臉社會菁英人士的眼鏡青年，是天上界掌管財富的神明，也就是人們慣稱的財神爺。

 

　　他是人類社會出現貨幣才位列神格的神祇，地位和輩分在天上都不是很高。我還在天上跟著哥哥住著小院落那時，財叔還是少年的模樣，總愛踩著木屐踮腳，在我們家的牆外興沖沖地偷看我。

 

　　我從小就知道，這個模樣淡雅的男子喜歡小孩子。

 

　　「生活。」他回了一個聽似很有哲理的廢話，「悠遊卡結帳，發票存裡面。」

 

　　「你那個機台壞了，感應區在這裡。你也被聖上貶下來喔？」

 

　　財叔只是笑。對方向來不做多餘的事，不說多餘的話，看似一個明哲保身的小公務員。我到人間打混久了，才知道這才是真正對人好的方式。

 

　　「叔，你跟哥哥聊，我坐著喝多多等你。」小女孩仰頭說道，但財叔沒有放手的打算。我要是有這麼一個女兒，絕對把她搵在身上，就怕被人劫走。

 

　　「你怎麼會有孩子？」我哀怨說道，不是規定神明不得生子嗎？雖然我看也知道這妹仔不是他的種。

 

　　「朋友托付給我的遺孤。」財叔淡淡說道。

 

　　「停，你不要說，我討厭有死人的故事。」

 

　　我後來還是聽說了小女孩的傳奇故事，被好心人泡了四小時河水救起來的奇蹟之子，一連被四個家庭收養都一夕致富然後家破人亡，成為最新都市七大不可思議之一，常有變態宗教人士要抓她去當聖女還是祭天。

 

　　「殿下。」

 

　　「我也不是你家殿下，早就被廢幾百年了。」

 

　　財叔拿他半身白西裝外套拿出一張卡片，密碼是我原本的生日。

 

　　我有一瞬可恥想著：有錢就能娶加加了，可以讓她不用辛苦地加班，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你給我錢幹嘛？我告訴你，上面都在『看』，你有孩子，最好離我遠一點。」

 

　　「這張卡除了全球通用，也連通妖界和陰間銀行，額度無上限。」

 

　　「你在幹什麼？」

 

　　「逃總是比死了好。」

 

　　「所以我問你，你這是在做什麼！」

 

　　這事要是被娘娘知道，他就成了欺君罔上的罪人，朱旗過不久就會拿著軒轅，一劍砍下他腦袋。

 

　　跟我問候一聲，看看我心安就好，我也會在心裡祝福你們快點回去天上別在塵世受罪。

 

　　我知道自己很可憐，但我不需要任何人幫助。

 

　　財叔無動於衷，只是懷念說道：「殿下兒時好穿紅衣，東蹦西跳，就像天上長得最好的一株桃花。」

 

　　那時候，得寵的我故意擺起架子，對院子外的他趾高氣揚。

 

　　──想跟本少爺玩耍，你能給我什麼？

 

　　──小神什麼都能給您。

 

　　「若是你需要，你一定會發現我站在你身邊。你也知道，叔最疼你了。」

 

　　早在財叔變賣天帝的寶貝桃子換了一支玉笛子送我，我就該知道他奉公守法只是表面，骨子底其實不太正常。

 

　　小女孩跟著幫腔：「叔是世上最好的男人了，嫁給我叔絕不吃虧！」

 

　　財叔：「呵呵。」

 

　　「我已經長大了，你也該清醒一點。」

 

　　「可在我眼中，小殿下還是小殿下，可以任性為自己而活。」

 

　　我現在還算清醒，還能記得對方體貼不過的話語，等我發病起來，又是全世界都對不起我。

 

　　財叔放任他家小寶貝跟我玩了一陣，一直到孩子撐不住眼皮，他才彬彬向我告別。

 

　　「我是故意抽走四旗在人間的金援，雖然開公司的那一個有點麻煩，但我多的是查稅的手法。殿下，保重。」

 

　　「等等，財叔，你的卡片！」後來仁哥有一陣子沒能來找我，說是被雜事絆住。

 

　　財神才亂完沒多久，又來一個半夜不睡覺的瘋女人，披頭散髮，踩著塑膠拖鞋來找碴。

 

　　「林可憶，你頭上那個棒棒糖髮飾是怎麼回事？」

 

　　「這是小憶的髮圈喔，姊姊，小憶這樣可愛嗎？」我故意用童音應道，想噁心死加加。

 

　　李加分就這樣霸佔在櫃台前，用睡眠不足的臭臉盯著我不放。

 

　　「妳不要搗亂好嗎？」

 

　　「你就算身體長大了，裡頭還是個幼稚鬼，我要好好看著你，你才不會被壞人拐走。」

 

　　「白痴，我早就被妳騙光光了。」我上半身前傾，給加加吻了下臉頰。她說嘴脣也要，我只能再親一口。

 

　　大半夜跑來便利商店找男朋友親親，她也真是夠厚臉皮。討到糖的她，笑得就像個孩子。

 

　　這樣想來，其實很適合幼稚的我。

 

　　「小可，不知道為什麼，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覺得很幸福。」加加陪著我把飲料補完，有感而發地說著不知羞恥的話。

 

　　「妳夠了妳。」

 

　　比起渴望已久的死亡，最後選擇逃亡，混亂我的計畫，全都是她不好，直讓我捨不得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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