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我平時伶牙俐齒,老王總恨不得拔掉我舌頭,但我面對這位大人多半時候只能傻笑,不太好意思說出「地獄一別,我很想念你」。
「我也知道大人事忙,實在民婦有事相求。」
「駁回,凡女不要妄想插手冥間事務。」
「人家都還沒說……」
「『王爺』信仰和陰曹不是同一個系統,除非祂跪下來效忠我們的王,否則我不會接受祂的陳情。」
「這個沒辦法呀,王爺公很堅持小七是祂的兔兔,誰教你們陰曹不准養神兔。」但說到底,小七是我的兔兔才對,因為我和小七的肚子都很白!
追本溯源,這個跨界的請願就要從星期五我和胖子週休別離前的火熱午飯時間說起。胖子一直很心疼他心愛的小晶學弟,白天為了一群死小孩勞心勞力,晚上又要聽孤魂野鬼哭訴,日夜操勞的結果,讓本來就是個秀氣美男子的小晶晶更顯削瘦憔悴。
胖子轉述道,其中有一隻上門陳情的鬼,生前拋家棄子,死後窩在王爺廟旁啃香火、看兔兔。死了那麼多年,滄海桑田、王爺廟也拆了,那隻鬼沒想到會再見到他兒子。他長大成人的孩子因為失業而舉家搬回故鄉,即使身處逆境也不怨天尤人,勤奮努力地兼差養家,長成一個有肩膀的好男人,一點也不像他。
然而他兒子送貨的時候被車撞了,重傷昏迷。
雨天視線不良,怨不得誰,但他兒媳婦哭得那麼慘,膝下兩個孩子還那麼小,就算他魂飛魄散,也要請王爺公可憐可憐他的孩子。
「眾生自有命數,我不會接受祂的陳情。」判官大人重申一次。
「可是小朋友不能沒有爸爸,拜託啦,判官葛格~」
頭部以上,他那張冷臉依然鐵面無私;領扣未扣的鎖骨以下,他從西裝內袋拿出一樣東西,往我遞來。
我不敢多看他敞開的V領,恭恭敬敬雙手接過。仔細看,那是一塊像是撈金魚的小紗網,網格上積滿灰垢。
「這是什麼?」
「破布子。」
「B夢大人,我不懂。」來自未來的機器貓都會解釋一下。
陸判低睨著我:「民間信仰將不可期的意外事故歸因於『運勢低落』。一派術士認為命中的劫數只要運氣夠,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由此產生出『借運』的道具。材料取自老乞的白髮,討食富貴之人多餘的福運,福運如討食的飯菜,入網後只進不出。又此物像是乞丐衣上的補丁而得其名。」
「嗯嗯,也就是說,這個小網子可以截取他人的好運,送給那個被車撞的倒楣爸爸?『運氣好』,他說不定可以撿回一條命?」
判官大人抿緊脣,我本來以為他要生氣,結果只是冷冷誇我「聰明」,這讓我有些得意忘形。
「你怎麼會有這種江湖術士的法寶?不是陰曹的東西吧?你有很熟的道士對不對?我也認識一兩個,剛剛好和你一樣姓陸。」
「關妳屁事。」
我想套他話,他生氣了。
「判官大人,那隻鬼給鄭王爺哭那麼慘,應該心知沒有救了,你這樣補運而改命放過一條寶貴的生命,難道不會受到責罰?沒問題嗎?」
明知會給他添麻煩就不要問,問了又希望只是小事一樁,就好像我年輕時常被大家說的:婊子又要立牌坊。
他昂高臉,幾乎是用鼻孔看著我。
「我敢作就敢當,妳懷疑啊?」
「不敢。」
我記得他自介有說過,他是陰間界鑽法律漏洞的天才。就算是在超級不平等的威權時代,也能靠著玩弄王法的陰險手段,搞得小草他們吱吱叫。
既然如此,我剛好認識幾個有錢公子哥,正要雄糾糾氣昂昂出發,被判官大人叫住。
「啊啊,對不起,看我這廢兔記性,謝謝你喲,我會燒很多、很多衣服給你!」
「不必了。」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還站在我面前,雖然我一點也不想看他離開。
我看他屈身下腰,兩指點地,從他籠罩的陰影處抽拉出一台黑色自行車,把手掛著「公務用」的紙牌。
「大人?」
「走吧,妳一個女孩子出門不安全。」他一邊說著,長腿俐落跨上駕駛座。
這讓我想起我爸、我小叔,只有他們會為我偷跑下山買零食而急得在門埕轉圈圈。我老家偏僻到小偷和強盜都懶得光顧,他們卻很堅持:女孩子,不安全。
「啟稟大人,我已經四十歲了。」
他發現自己說溜了什麼,偏頭挪了下眼鏡。
我低低笑道:「這也難怪了,畢竟你看著我長大。」
「被陰鬼看上,又不是什麼好事。」
「是好事啊。」我過去拉住他西裝衣角,手感空空的,但就是抓著不放。
「好了,快上車。」
我坐上後座,看著他一會透明一會實化的背影,抓好時機,全力撲抱上去,嚇得判官大人緊急踩地煞車。
「別胡鬧!」他往後咧牙瞪來。
兇也沒用,我知道你又不會真的生我的氣。
「陸判官和林之萍,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