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早去晨跑,走出民宿門口就看到年輕的記者小姐和阿弟來堵麥。
這裡不是臺北而是位在臺灣海峽的大嶼,攝影機都快被吹走的東北季風吹飛了,真心佩服孩子們的意志。
「夏檢、夏檢,請問你這次總統大選支持誰?」
遠方傳來香魚「啊啊啊──」的大叫聲,然後,我的奶媽一號大字型橫在我面前。
「公務人員行政中立,不可以表態!」套著連帽毛衣和羽絨外套的香魚惡狠狠瞪著記者們,把他們當作後宮陷害嬪妃的壞宮女。
「有什麼關係,就說幾句讓他們可以回去交差。」我燦爛笑道,記者小朋友一時間把我當聖母看待。
「那你先把運動外套穿起來。」香魚把黑色夾克拎給我。
「我不冷啊。」
「穿起來!」
我小媽咪都這麼說了,我也只能把外套穿上。
我湊上麥克風,向大眾宣示:「我支持我自己,我是夏泯,謝謝!」
記者小朋友們都暴動了:「夏檢察官,你要參選嗎?」
「就算不選舉,也要好好愛自己喔,國家管它去死,努力活到成年喔!」
我前些日子迫於檢察長阿公的淫威接下代表離島地區的社福公益大使,這幾年青少年自殺率不停攀高,真善良,寧願殺自己不去砍別人,所以我得告訴他們,千錯萬錯都是政客的錯。
雖然香魚捂著臉,但記者們都笑了,好像已經聽膩要底層百姓要感謝國家、為國家忍耐這種屁話。
可惜沒多久,他們接到來自臺灣本島的電話,訥訥收起笑容。
「夏檢,有傳聞說你和中國官員私下接觸,請問是真的嗎?」
因為要抓阿菲那邊的毒梟,就跟阿共那邊合作了一下,還被他們調笑說我要變成共匪了。
「你母親也是中國籍,請問你是不是和中國關係匪淺,以後會變成他們的傳聲筒嗎?」
我聽到「母親」,下意識看向香魚,被她用力把臉扳回正面。
我爸跟我媽離婚後,我就失去她的音訊。海哥找了好久,我其實沒有那麼想要見到她,但又不想讓海哥看出我是無情的人,最後聽說她嫁到美國去,過得很好。
我以為海哥要像阿傻一樣把我送出國,但他卻連問都沒問過我,讓我準備好要抱他大腿吃穿一輩子的告白沒能說出口。
我的確不想離開,我很喜歡這個亂七八糟的小島國,輕易地就把人生的希望託付給他人,連我這種傢伙都能受到信仰崇拜。
「不管我父母是誰,我夏泯絕對堅守愛與和平原則,要打仗絕對把高官們的美國籍、加拿大籍、新加坡籍、紐西蘭籍的兒孫全都抓回來當兵!」
我看香魚搖搖欲墜,大概以為我的重大失言會是晚間新聞的頭條,想太多,這種鼓譟民心的真心話才不會被「展現」在大眾面前。
我把記者小朋友們送到港口,小卷特別為他們準備好喝的熱可可。
他們其中一個人跑來握住我的手,感謝我為臺灣的司法堅守崗位。
這有什麼?我就是領薪水幹活的小公務員。
小卷開車載我們回民宿的路上,香魚一度擔心我會公開表態,畢竟澎湖選區的貓貓連署書是坐我的私人專機送去臺灣的。
「我為什麼要支持殺人犯?」
小卷訝異問道:「夏檢,你到現在還是認為吳秘書長有罪嗎?」
不然我幹嘛起訴小文?在法庭跟人妖律師吵架是吵心酸的嗎?
那案子實在神扯,蓄意殺人也能變成正當防衛,分明是嚴法官偏心。
他要是一般人就算了,偏偏是大總統候選人。我已經能想見,日後一大排官員的頭顱被吊滿刑場。
他不像我,無法容忍善惡混亂秩序。
「既然討厭他,為什麼他來你還特地帶他去王爺廟拜拜?」
「我沒有討厭他啊。」
看小文誠心雙手合十,瞇緊雙眼,期待海貓咪再次現身,實在很可愛。
香魚大聲嘆氣:「我真的無法理解你這個人。」
「小文說,等他上台,要把新船艦叫作『水舟號』。」
「你這樣就被收買了嗎!」
做為候選人,當然要提供選民希望和願景,說些收買人心的漂亮話。
我帶他去參拜,他蹲在不及腰身的石碑前,喃喃低語。
──我不會生病,受傷也很難死掉,我會保護王爺大人和您所愛的人們。
我想著那抹守在港灣的纖瘦身影,生前壯志未酬,死後仍是想為人們做些什麼。不希望香火鼎盛,只希望大家生活安康。
我也是這麼想的,期盼誓言不要變成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