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艾書做了一個很好的夢。
夢裡的沈自清側臥閉上眼,眉頭比平時鬆下許多,表情柔和不少,林艾書怎麼看都好喜歡,捨不得眨眼。
沈自清似乎察覺到他的視線還是兩人之間某種無法言說的感應,沒有睜開雙目,用未醒的低沉嗓子問道:「怎麼了?」
不管是疑惑他怎麼會在這裡,還是認定他本來就該在這裡,林艾書總結出高興的心情,無聲地笑了起來。
沈自清伸出手,撫了撫林艾書的軟髮,維持這個姿勢睡著了。
林艾書醒來,揮舞著插著點滴的白皙手臂,對著隨侍在側的青年管家大呼小叫。
「凜哥,快把那個聰明又帥氣的男孩子帶過來,我要跟他一起睡覺!」
二管家成凜高挑的身型擠在企鵝造型的塑膠折疊椅上,頭也不抬看著手中的平板電腦。
「艾書少爺,如果您能像個被養壞的世家子弟幹出上新聞頭條令人髮指的變態行徑,我很樂意,因為很有趣。但可惜的是,你就是個笨蛋。」
林艾書沉下俊美的面容:「我為了他,可是買了兩隻企鵝!」
林艾書的大床上並排兩只企鵝抱枕,一隻絨毛一隻涼感材質,無視沈自清數以百計回絕邀請這個事實,真心以為沈自清有天會微笑捧著蛋糕來林家過夜。
成凜受不了林艾書一點也不凶狠的少爺脾氣,拿出他保管的企鵝手機。
「自己去跟他說。」
林艾書囂張的氣焰立刻縮回蛋殼裡:「我不敢……阿清一定生我的氣了……」
林艾書抖著雙手點開社群軟體,訊息數已達上限。
──大家來聽!
──清哥唱的企鵝歌!
歌聲響起,就是他們英語歌唱大賽那場比賽的影片檔,和沈自清平常生人勿近兇狠的表情不同,歌聲意外地柔軟可愛,難怪他練習的時候死也不開口。
七班群組發出各種讚嘆,喧鬧一陣後,苦主終於現身。
LOP──立刻把這段影片和記憶刪除,塵封到死,不然我會手動關閉你們的大腦!
──清哥出現了,我愛你啊,清哥!
林艾書開心地看著七班一群人在群組上逗弄沈自清,他也好想跟著發送「好可愛」,真的很可愛,可是他手指因為藥效抖個不停,只能作罷。
有人注意到已讀人數,在群組喊了聲──是小愛嗎?
林艾書對著手機點點頭。
──小愛,快點回來,我們很想你。
──導哥很想你,清哥也很想你。
林艾書抽了抽鼻子:「大家……」
二管家成凜輕哼一聲。林艾書把事情搞砸後,沒有人怪罪他,只是擔心他,真是受人疼愛的小王子。
林艾書鼓起勇氣,從群組跳出來,來到個人頁面,手指往下滑動尋找,點開沈自清僅有一條的訊息。
──身體還好嗎?
「我很好喔,真的真的。」林艾書手指反覆摩挲沈自清的頭像,「如果你在我身邊就更好了。」
從第一次相遇,那個光彩奪目的男孩子對他說了喜歡,他就以為可以把他擁有下來。
林艾書特別記下沈自清營養午餐喜歡的菜色,叫廚娘每日準備食材,一半的床留給他,如果沈自清感到寂寞,就會唱歌給他聽。在這座百年的富麗宅邸,夜夜等著他來訪。
「好想見你……」林艾書合上眼簾,想要再多夢一會。
沈自清冷冷看著已讀不回的訊息,這是什麼意思?
林艾書在歌唱比賽倒下後,林洛平的經紀人也宣布因病暫停宣傳活動,新歌發片到現在,好不容易討論度開始上升,卻因為休息又沉寂下來。
沈自清除了在網路上用他上百支假帳號繼續營造林洛平相關話題熱度,還拿出他珍藏的林洛平初版第一張專輯海報,貼上他餐廳的玻璃大門。
沈自清撫摸著螢幕上林艾書的笑臉,無論如何,他都會支持到底。
櫃台響起虛弱的男聲:「你好,我要買蛋糕。」
沈自清用力壓下手機,頭也不抬反問:「有預訂嗎?」
「有。」
「名字?」
「林詩卷。」
沈自清不用對訂單,直接從記憶叫出資料:「春意之森,九吋。」
在這個鐵門拉下的時間點,已經沒有別的員工,沈自清直接到廚房叫收拾用具的湯主廚包裝本以為被棄單的蛋糕。他們店明令規定,網路訂單晚間九點前未取(預先付費制,絕不退費),通常會變成沈自清半夜唸書的宵夜。
「對,請附上蠟燭,十六歲生日……」
當沈自清抬起頭,櫃台前穿著兩件式西裝的美男子不由得一怔。
「小書?」
沈自清跟著頓住,不是叫他「你好像林洛平」而是直呼那個笨蛋本尊的名字,可見不是粉絲,而是林艾書的「家裡人」。
這個西裝男看來不到三十歲,和林艾書有三分像,一雙分明的杏眸特別漂亮,除此之後,臉色很蒼白,感覺不到活人的生氣。
「你認錯人了。」
「太像了……」對方困惑地望著沈自清,雙方無聲僵持,一秒兩秒,冷不防往前栽倒下來。
沈自清翻過櫃台,及時把人扶抱在懷中。
沈自清把這名林姓客人扛去包廂的長沙發椅上放好,正在煩惱要叫救護車還是叫他家裡人來接,對方的手機先響了起來。
沈自清看一副快死掉的林詩卷抬起纖細的手腕,接起手機,用微弱的氣音談起公事,就這麼把他和蛋糕拋在腦後。
湯主廚從廚房小窗對沈自清招手,沈自清臭臉過去,湯主廚對他悄聲詢問:「小清,這個林詩卷真的是那個林詩卷本人嗎?」
林氏企業國內分公司總經理,林詩卷,林家二公子,現年二十七歲,和他們導哥同年。想到季老師在教七班畫企鵝的時候,人家在經營公司賺大錢,就覺得要慎選職業,雖然能在三十歲前當上總經理主要還是投對胎的關係。
沈自清心裡十成十確定,對方就是請假失聯一星期林艾書他家的二哥,但還是跟湯主廚說:「關你屁事,快包,我要關門了!」
「小清,你去問他是不是回去就要吃,我想重新烤熱給他帶走。」春意之森是有著厚脆派皮的春茶口味蛋糕,很多客人特意在出爐時間外帶。
「幹嘛那麼麻煩?」
「你去問嘛!」
沈自清再回去包廂,林詩卷已經講完電話,撐著坐起身,從胸袋拿出藥錠。
「不要乾吞,藥片黏在食道會爛掉。」
林詩卷仰頭看著神似他三弟的沈自清,他身邊的人說話很少像沈自清這麼不客氣。
「那麼……弟弟,能不能給我一杯溫水?」
沈自清刻意反駁:「我不是你弟。」
「我知道,不過你真的很像……」
沈自清又去一次廚房,端著湯主廚煮給他的濃湯和清水出來。
「不要空腹吃藥。」
「我……」
「快吃!」
就算有沈自清這個無法忽視的壓力源在旁邊,林詩卷還是溫吞地拿起湯勺,一口湯喝了將近三分鐘,讓沈自清很想抓著他脖子把湯灌下去。
「這家店面是租的嗎?」林詩卷放下湯勺,慢條斯里地詢問。
「是又如何?」
「食物很美味,可惜了。」
沈自清揚起眉,對方一語說破他們餐廳的隱憂。最近美食街有風聲傳出房東要加租,附近店家都在抱怨:要不是蛋糕店生意好,房東哪會想漲租?因此時不時來找他們年輕員工的麻煩,但沈自清在場的時候,連聲屁都不敢放。
看沈自清防備的眼神,林詩卷用疲弱的語調澄清:「我弟弟在二中上學,有時我會過來接他回家。看到有新餐廳開幕總是特別關注,從環市公路接通之後各種危機應變,各方面做得很好。」
沈自清翻譯一下對方的話:本來以為你們很快會倒店,沒想到生意有成。
林詩卷從皮夾掏出名片:「如果需要資金,來找我,希望能幫上忙。」
沈自清收下名片捏緊。
「小清,蛋糕包好了!」
沈自清回廚房拿蛋糕,回來林詩卷又昏睡在餐桌上。沈自清咬緊牙,一手拎著蛋糕,一手扛起人,往停車場走去。
沈自清從停車場唯一一台高級轎車探頭看去,本來以為會有司機,車裡卻沒有人。
「我自己開車過來……」
沈自清聽得暴怒:「你這個死樣子,撞死自己就算了,還想拖下多少人陪葬!」
「公司的人都下班了……請你們外送也怕添麻煩……」
「不需要這種多餘的體貼!你已經帶給我很多困擾!」
被沈自清當面大吼,林詩卷可能因為生病吃藥的關係,沒什麼反應,只是慢吞吞地摸索西裝內袋,掏出一串企鵝造型的小鈴鐺,輕手搖兩下,發出清脆悅耳的鈴聲。
「這是做什麼?」
林詩卷睜大那雙漂亮眼睛:「抱歉,我以為你喜歡企鵝……」
沈自清拒絕回答這個問題:「我有認識的人喜歡,勉強收下你的賠禮。」
「抱歉,這個不能給你。」
「那你拿出來幹嘛!」
「我都拿它來哄弟弟,想試試看能不能壓制住你的脾氣。」
沈自清青筋畢現,當下想把人扛去垃圾子車扔了。
林詩卷強抑著想碰觸沈自清的衝動,彷彿林艾書站在他面前,仰著期盼的臉,央著他摸摸頭……不能再想下去,這個少年和他親愛的么弟實在太像了。
沈自清命令道:「鑰匙拿來。」
林詩卷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今天剛考過駕照,車鑰匙拿來,我送你回去。」
「……好,有勞你了。」
沈自清回去店裡跟湯主廚交代關店的事宜,湯主廚哭喪臉追著他出來:「小清,半夜開車很危險的,小清──」
沈自清用力關上車門,湯主廚什麼都好,就是很煩人。
沈自清發動引擎,轎車平穩上路,林詩卷在副駕駛座看著他。
「你駕駛技術不錯。」
「以前工作的大哥教我的。」
沈自清在黑社會打工的時候,晚哥只有一隻手,只能靠他各種違法駕駛到處談生意。到了城裡,他忍耐半年騎破單車去跟廠商殺價的日子,終於可以靠著孤子特別法合法考照。
林詩卷淡淡地說:「以你的年紀可以拿到駕照,應該是依據『無一等親扶養特別法』。」
「我只是沒有父母,不是孤兒。」沈自清特別澄清。
昨天晚上小阿姨一家人特別為他提早慶生,讓沈自清覺得他也不是真的無依無靠。但既然有法律特別保障,他也不會放棄有利自己的特權。
林詩卷最終還是沒能忍住,伸手摸摸沈自清的頭,被惱怒瞪了一眼,但也沒叫他收手。
林詩卷善意囑咐:「記得你現在視同成年,殺人不能減刑。」
「真是謝謝你的提醒!」
沈自清深吸兩口氣,告誡自己不要理會陌生人、對方只是延遲取貨的該死客人。就這麼一會,咚地一聲,林詩卷靠在他肩頭昏睡過去。
沈自清用力抓著方向盤,抓狂地想:你們家的人對人的距離感到底跑哪裡去了!
沈自清準確無誤把車開到從未來訪過的林氏大宅,把林詩卷搖醒,叫他打開這個將近兩層樓高、像是城堡城門的金屬柵門。從外門到裡面的大宅子,還要繞過前庭的大花園,還有好一段距離。
「我們家的保全系統是人臉辨識,只有授權家裡人進出。」
「然後呢?」
「你往左看,對,鏡頭在那邊。」
「然後呢?」
哐啷,芝麻開門,金屬柵門開啟。
「自清弟弟,你似乎跟我弟長得一模一樣呢。」林詩卷迷濛笑了起來,彷彿心頭的寶物一加一變成兩個。
「不要再說了!」沈自清被高科技認證了他最不想承認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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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禮物來囉!
時序接續歌唱大賽的春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