箕子從小就看得見,可惜這樣也沒能取得對鬼怪的免疫力,被嚇哭好幾次。
有時候連夢也被侵門踏戶,在家裡也會被鬼壓,聽門神的意思是,這個家的男女主人沒有要保護他的意思,所以認定他是該排除的異物。
可突然有一天,那些恐怖的鬼都不見了,變成一隻毛呼呼的白狐狸。
箕子並不討厭這個夢,還想著,要是白狐能開口和他說說話就好了。
過了好些年,升上高中的箕子去頭去尾,刪掉他看得見的事情,和胡理說起狐狸的夢。
胡理好看的雙脣抿著豆漿吸管,神情有些微妙。
「你什麼時候開始見到的?」
「我想想……大概是你阻止我跳樓之後。」
胡理看了看周遭,好在這間早餐店除了他們沒有什麼人內用。
箕子跟胡理誇起那隻狐狸有多漂亮,他從來沒看過這麼美麗的生物,優雅高潔。
胡理感覺他身後無形的尾巴都快翹起來,伸手壓了壓。沒辦法,他就是喜歡被人誇讚長得好。
「我在夢裡找了好多糖果餅乾,想要跟牠做朋友。」箕子不自覺又露出國中時代少女心的表現。
「人通常不會想跟禽獸當朋友,而是抓來做小寵物吧?」胡理昧著本意說道。
「是嗎?可能我讓牠誤會了,牠才會不理會我。」
「不理你就不會到你夢裡去了,我想,那隻狐狸應該也喜歡你。」
箕子狡黠一笑,從趴坐的姿勢往上看向端坐的胡理。
「這是間接告白嗎?」
「你想得美。」胡理像是被痞子調戲的美人,佯怒瞪過去,「不過你這個暑假要是可以搬來我家住,我可以假裝跟你交往兩個月。」
「阿理,為了照顧我,你連美男計都搬出來了。」
「沒辦法,反正這招每次對你都很有效。」
「我先問──你會穿水手服跟我去約會嗎?」
「你這個變態,要穿也是你穿。」
「好吧。」
箕子把這件事含糊過去,專心在早餐店桌上和胡理一起寫暑期報告──暑假第一天就在寫報告和讀書,最變態的是你才對。
「你有什麼意見?」
「不敢,只是很佩服你想當醫生的決心。海中連國立大學也沒幾個,你怎麼不轉學到一中去?」
「我在哪間學校都能考上醫學院,但只有在這裡才能陪著你。」
箕子認為自己該做出什麼搞笑的反應,真是太感謝了、請讓我以身相許,但本性悲觀的他卻忍不住想,等胡理考上好學校,他們就要分開了。
胡理像是看穿他脆弱的內心,向他提出建言:「我去唸大學,可能會住宿舍,你就搬來我家,至少有我媽照顧你。」
「為什麼結論還是搬去你家?」
胡理咬住筆頭,因為他嫻美的母親整天問「子閒還好嗎?」、「有沒有吃飽飯」,讓他誤以為箕子是他流落在外的弟弟。
可是太出格的關心,有時是在貶低他人的自尊,他不可以限制住箕子的成長。
「阿理,你好像在思考很嚴肅的事。」
「這就是長兄的責任。」
他們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在早餐店解決早飯和中餐,下午再一起去吃個冰,逛到傍晚才分開。
箕子看著胡理向他揮手告別,走向熱鬧的華中街,自己則是往陰暗的老社區走去。
回到家,一樓的瓶瓶罐罐發出怪聲,箕子當作歡迎回家的鈴聲。
神壇的女神畫像嫌惡道──你身上妖氣很重。
箕子不以為意,打開冰箱,把昨晚的剩飯倒進鍋中,加水煮成粥。
每次分別,他總想要厚著臉皮跟著胡理回去,那裡有會為他展露笑顏的胡家阿姨和可愛小妹、豐盛的飯菜還有溫暖的床被。但胡理已經很辛苦了,煩惱課業、家裡的生意和還有小吃街,無能的他不能再加重他的負擔。
箕子簡單吃過飯,上樓換上道袍,向心頭的師長行禮拜過,潛心修行。
夜深,當他在冰涼的席子睡下,又夢見許久不見的白狐。
他仍是國中矮小的樣子,聲音也像國中一樣柔弱,但這一次,他鼓起勇氣走向前。
──小狐狸,我們當朋友好嗎?
他把白狐帶到夢中的修行地,把他擁有的秘密基地展現給牠看。
總有一天,他會把所有事都向胡理坦誠,相信他不會覺得他怪異,相信他會接受他的一切。
夢的最後,箕子感覺竹林就要消散,忍不住抓住白狐的尾巴。
再待一會,再久一點嘛……一如他總是想向胡理說出的撒嬌話語。
白狐凝視著他,向他開了口,語氣就像他熟悉的美少年,帶著三分矜持、一分高傲,還有他渴望的溫情。
──箕子,明天見。
箕子含著淚光醒來,對他來說,世上沒有比這更溫柔的約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