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傾盆,陸判撐起那把總不離身的黑雨傘。
即使人世的工作時間已告一段落,他仍是獨自巡視雨夜的城市,哪怕這之於無常變化的世間,只是徒勞無功。
「小盼~」
突然,背後傳來某個千年樹妖的呼喚聲,陸判雖然不想理他,但還是把黑傘挪高五公分,讓高挑的陸青枝可以順利鑽進他傘下。
陸青枝穿著顯眼的醫師白袍,褐色的長髮辮結著小碎花細繩垂在胸前,一雙翡翠綠的眸子對陸判眨了眨──眼前的二弟並未隨著雨水消失,不是幻覺。
「你怎麼會在這裡?來接哥哥嗎?」
「想得美,不要叫我小名、不要自稱『哥哥』,我沒有哥哥。」陸判理直氣壯駁斥陸青枝寫在戶口名簿上的身分。
「好過分!」
就算被看沒有,陸青枝還是好脾氣蹭了蹭陸判的肩頭,從小就特別讓著這個小他一點點大弟,卻從來沒覺得自己吃虧過。
陸判冷淡問道:「你怎麼在這裡?」
陸青枝笑了笑,就像等著陸判問他等了一萬年一樣,自動自發呱啦呱啦地說出他和小護理師出來義診的事。
「有些老人家不方便出來看病,也沒錢來看病,由醫院主動進入社區訪診,試辦一個月下來,成效很不錯呢!」
雖然司南院長提出這個點子的時候,醫護人員無不露出為難的臉色,副院長(司南家大女兒)直言:「爸,大家也有自己的生活。」沒有人支持老院長吃力不討好的發想。
就在這時,全醫院門診最少、時間最彈性、薪水最高的陸醫師站了出來,另備有一名生無可戀的晨陽護理師。
陸青枝燦爛說道:阿嶺,我去吧。陽陽會開車載我!
晨陽:我……嗯,好。
聽說當時老院長望著陸青枝的眼神,讓他一班兒女都忍不住懷疑他要把醫院和名下所有財產都奉送給心目中的翡翠精靈,感動得無以復加。
陸判聽了這一段,想不通陸青枝又不會看人類的臉色,不會特地為了討好院長而做苦工,那又是為什麼?
陸青枝倒是以為自己很好懂,他看重的東西從來都沒變過。
「因為我去給可憐的老人看病,你一定會很高興。即便我只是模仿人類的義行,不通人心也沒關係。」
「關我什麼事?」
「就是為了你啊!」
陸青枝注意到陸判肩頭半濕,想把傘挪到他那邊,被說礙事。
「沒關係,哥哥是樹,不怕雨淋。」
「那就滾開。」
說是這麼說,陸青枝倒是看陸判給人撐傘撐得很熟練,一看就知道好百年都在照顧人。
「呀呀!」
家裡另外一個兄弟,陸晴空頂著公事包小跑步跑來,擠進傘下所剩不多的空位。
陸晴空無視陸判在瞪他,柔美地呼了口氣:「雨下好大!」
「就是說啊!」陸青枝愉悅地附和一聲。
陸判冷眼以對。雖然陸晴空大半身體都露出傘外,但他那套高級淡藍色西裝一點也沒濕。雨滴到他之前,就被他四周的氣流吹走了,根本不需要躲雨。
陸判手肘頂了頂自動勾起他左臂的三弟,陸晴空不明所以看著他。
「阿官,你手痛嗎?我給你呼呼。」
「先不論你一副我女友的行為,你不是有車嗎?」
「我叫雷馳先下班了。」陸晴空微笑說道,「反正我就算想載,你和大哥也不會上我的車。」
陸青枝爽朗拒絕三弟的好意:「抱歉,哥哥還想多活幾年。」
「能遇到一起下班散步的大哥和阿官,好幸運!」
「我不是在散步,還有注意一下長幼,老三。」
「小晴,小盼也要你叫哥哥。」
陸晴空無奈表示:「可是我不習慣,我只有有求於他的時候才會叫他二哥,『阿官就是阿官~』」
陸青枝哈哈大笑,把小修女模仿得好像,陸晴空也很自豪。
陸判咬牙切齒,總有一天要把兩個白目自然神靈埋進地獄底泥裡。
陸青枝微微屈身,把上半身靠在兩個弟弟背上。陸判要拿傘,另一隻手被陸晴空抱著,沒辦法揍他。
「機會難得,我們去吃飯吧?」
陸判就算不掏出皮夾,也記得裡頭不到三百塊,皺起的眉頭流露出為難的樣子。
陸青枝揉了揉二弟的髮旋:「你就像平常人家兄弟拗哥哥請客就好了。」
「我們又不是一般人家。」陸判倔強說道。
陸青枝等了又等,還是沒有被揍,於是多摸兩下頭。
陸判提議:「走吧,我知道一間好吃的麵店。」
「嗯。」老大老三沒有異議。
陸判皮鞋往前一踏,四周景色瞬間轉換,一片漆黑冷冽,但又瞬間回到人世的街景。
不得不說,「鬼」的特殊能力還真好用,可以穿梭陰陽兩界走捷徑。不過陸判平常都很堅持用人的身分在人世討生活。
他們來的時候,已經過了晚餐時間,但位在巷尾的小吃麵店還是生意很好,老闆娘阿鳳忙進忙出。陸判不先點餐,而是走進櫃台裡幫忙結帳。
「阿鳳,妳那個大兒子好久不見了。」不太清楚阿鳳家庭狀況的客人跟阿鳳閒聊道。
阿鳳正忙著出餐,沒多想就應道:「伊在公家上班,工作很忙。」
客人走後,阿鳳看向陸判,抱歉一聲:「失禮,忘了我沒有兒子。」
陸判不置可否,轉而向阿鳳介紹:「阿姨,這是我家兄弟。」
「阿姨好!」陸青枝和陸晴空合聲問候。兩人本性都很怕生,努力表現出成熟社會人士的樣子。
阿鳳端詳好一會,陸判常常會帶一些落魄的年輕人來吃飯,雖然個個叫他「陸哥」,但還真沒見過他跟誰稱兄道弟過。
「你們長得一點也不像。」
「我們三個都是養子。」
陸判這麼說,反倒讓阿鳳感到他們關係格外親近。
陸青枝拿起菜單:「阿姨,上面的都可以點嗎?」
「滷肉飯沒了,小菜就剩櫃子那些。」
陸青枝把所有餐點都叫了一份,溫和地向阿鳳請求:「阿姨可以煮給我們吃嗎?這麼晚了,我捨不得他還得為我們張羅晚餐。」
阿鳳明白陸青枝的意思,立刻把要穿圍裙切菜的陸判趕出煮食區。
陸判兇惡地看了陸青枝一眼,幫忙送餐後,過去和他們一起坐在角落的邊桌。
「點那麼多幹嘛?浪費錢。」
「肚子餓嘛。」
外邊的阿鳳開始清場,對晚來的客人都說沒食材了。
陸青枝看著阿鳳,也就是小蟬妹妹的母親。該怎麼說呢?雖然她本人不知情,但是各種方面都很感謝她。得了她同意,讓她可愛的寶貝女兒繼下那小名,才讓他們家老二不會在惡夢中驚醒。
陸判垂著眼,沒有同意陸青枝的說法。他們兄弟知道,直到現在,判官大人還是以為這家人和他牽扯上關係,才會弄得家破人亡,那名總是笑容滿面的少女年紀輕輕就香消玉殞。
好在妹妹很爭氣,硬是在一片荒蕪的幽暗冥府追到陸判身邊,即使面對閻王盛然氣勢,也能無畏在審判殿上評出公道。
有了這麼一個活力十足的代理人,陸判才能多了這麼一點時間,在人世過著普通人的生活。
阿鳳開了一瓶酒過來,放到桌子中央,手中還拿著她女兒的遺照。
「阿觀,我看你家兄弟一表人才,有沒有興趣跟我女兒冥婚?」
陸判一口拒絕:「有我就夠了。」
就算是毫無關係的妹妹,也不打算讓給任何人,使得小蟬和六合至今仍是未婚同居。
「阿官,你會讓妹妹單身到老。」
陸判霸道回應:「不管。」
阿鳳咧嘴大笑。
阿鳳知道陸判曾經離家好一段時間,那時候見他總是很陰鬱,絕口不提家裡事。
有一次,他獨坐在邊桌,沒有別人在,她卻聽見陸判低語:像我這種人,自以為是,只會給人添麻煩。
這讓阿鳳以為,一定是他親近的人對他說過這種話,否定他的理念,才會讓他覺得自己為所作的努力毫無意義。
陸青枝熱情地向阿鳳分享:「阿姨妳知道嗎?我們小盼從小就是一個特別、特別優秀的孩子。妳看他這麼聰明能幹,換作別人早想著去賺大錢、做大官,他卻總是為人們著想,想要讓孤苦的人生活好過一些,我活了千萬年,從來沒有見過誰像他這麼溫柔善良。」
陸判去捂陸青枝的嘴,但沒什麼用,陸大哥恨不得向全世界炫耀弟弟。
「爸爸和我們都很為他感到驕傲,最喜歡他了。」
阿鳳很是欣慰,看來不用再擔心陸判把自己燃燒殆盡,弄得英年早逝的下場。等明早雨停,這臭臉小子應該會繼續勇往直前。
馬利亞洗完澡出來,看見已經鋪好的床被和半趴在床邊等她的陸判。
「阿官,晚安~」
陸判垂著臉起身,馬利亞可以聞見他身上淡淡的酒味,整個人感覺有些迷糊。
但她跟他喝酒,從來沒看陸判喝醉過,比較像想睡覺的樣子。
馬利亞過去和陸判對坐著,一邊擦著濕髮,一邊聽陸判說起今晚的事。
從陸判的敘述中,可以發現他的記憶力非常好,不管是雨夜的景色、幾點幾分,還有他家兄弟說的每一個字句,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我沒有他們說的那麼好,我其實沒有做什麼……」他軟聲說道,又把同樣的話說了一次。
陸判大概是太過睏倦,直接枕上她膝頭。
馬利亞拉過被子,想了一會今天陸判有些反常的行為,恍然大悟。
他是特別過來想要把開心的事,連明天都等不及,分享給她知道。
陸判睡了一小會,突然驚醒,直接起身告辭,看都不敢看馬利亞一眼,拔腿衝回隔壁租屋處,隨即響起陸家兄弟的笑鬧聲。
馬利亞摸著還溫熱著的膝頭,忍不住笑。
太可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