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林山寨　林綠

　　韓相國抱病主持國喪，到武帝棺木進皇陵前還不時向大臣們抱怨大夏的傳統，宰相為什麼就得幫皇帝辦葬禮，害他都沒空能哭。

 

　　路上，他一邊執白色魂幡，一邊細聲喃喃，旁人以為通佛法的宰相在替皇帝誦經，沒想到他其實是和棺材聊天，從皇宮徒步走到皇族陵寢，話都說不完。

 

　　「姒裴，我們約好了，妳可別反悔。」

 

　　他沒隨朝臣坐上回程的車駕，在郊野踽踽獨行，直到韓謇撐著喪家的白傘來尋父親。附近人家指稱，聽見三聲淒厲的哭嘯，像是臟腑被撕裂一樣。

 

 

 

　　武帝走後，大臣們再也沒見過韓相國嘻皮笑臉的模樣，溫文儒雅得像是被什麼髒東西換了魂，只是偶爾還是會把小皇帝當自己孫子逗弄。

 

　　「大驚小怪什麼？我家少爺本來就是名君子。」韓管家不以為然，他看著韓宰相長大，知道他曾經不三八過，都是遇上少夫人才會壞掉。

 

　　老臣們悄悄覺得韓相國認真起來也挺像樣，想起過去四十年來，他斡旋於皇帝和百官之間，沒有冤枉過任何人命，不輕易刑罰，也絕不縱容；對百姓，那就更沒話說了，他本是民間出身，深知當中疾苦，十分憐惜黎庶。

 

　　一直以來都沒什麼體悟，他就像個好朋友、好兄弟，總在眾人鬱結的時候說笑，還說得很好，而且大家私下佩服著他竟然能把武帝的肚子搞大。除去肚子搞大這點，大臣吩咐史官去算算大夏歷代這樣的宰相有幾個。

 

　　就在老臣子背地議論紛紛的時候，韓相國辛勤為宣帝挑選棟樑之材，問他有沒有特別喜歡的新人，皇帝和臣子間最重要的不是威勢和才能，而是能不能看對眼。

 

　　宣帝至今還是分不出宰相爺爺在說正經事還是玩笑話。

 

　　「相爺，您不能也做我的相國嗎？」宣帝小手拉緊韓宰相的衣袍。

 

　　「陛下，臣老了，您必須為自己裝上合適的左右手。」

 

　　宣帝比其他人都早明白宰相不是那麼容易的位子，只是韓相國在武帝手下混得風生水起，看起來好當罷了。

 

　　「朕……」宣帝對這個高高在上的稱謂還是覺得拗口。「朕能不能選韓謇？」

 

　　「喲，才覺得娃娃陛下聰明，怎麼又傻了？」韓相國連斥責都讓宣帝感到溫柔。「你把阿謇采進宮封后都比拜相來得適合，你們兩個不怕不合，而是太好了。」

 

　　宣帝哀傷垂下小臉。

 

　　「相爺，是不是當了皇帝，原本美好的事物都會變得為難？」

 

　　「嗯啊！」韓宰相回得相當籠統。「煊煊，不要怨恨這件事，你要想法子讓所有人過得好，包括你自己。」

 

　　「相爺說的是。」宣帝屏退左右，從皇袍伸出還留有嬰兒肥的手臂，緊緊抱著韓宰相不放。「今晚朕想到府上聽政，好充實理政的手腕。」

 

　　「陛下，這麼快就學會濫權可好？」韓宰相呵呵笑著。

 

 

 

 

　　宣帝念韓宰相年事已高，特別恩賜他「躺」著上朝。老臣稟奏，韓宰相就在鳳凰臥床上打著貓咪呼嚕；新臣子開口才會睜開半雙眼來聽，下朝再把新血們叫過來，提點錯誤，嘉勉士氣。

 

　　老臣氣得吹鬍子，才想誇他好就開始擺顯，跑去相國府怒斥：「不要太囂張，你這個老妖精！」韓宰相只是捧著藥碗陪笑。

 

　　夜裡，韓謇跪坐服侍，輕靠在父親膝上。

 

　　「爹，奏請致仕吧？」

 

　　韓宰相望著天人交戰的愛子，只是調笑反問：「你捨得嗎？」

 

 

 

 

　　新帝年幼，舊相勉力佐政，一日算一日，苦苦多撐兩年，直到在朝上不省人事被抬回相府。

 

　　韓相國昏迷那陣子，韓管家終日以淚洗面，大夫直言，既然鐵石意志都撐不住，時候也差不多了。

 

　　某個風和日麗的午後，韓宰相仿若無事從床榻坐起身，韓管家喜得差點翻了水盆，滿口「少爺」叫不停。韓宰相笑了笑，任其梳理那頭早已發白的髮。

 

　　「語舫，我有話和阿謇說，等他回來……」

 

　　相府大門「碰碰」作響，原來是韓宰相曾任職縣府的百姓，被官府蓄養的馬踩壞農作，請相爺為他們作主。

 

　　韓管家勸他別去，韓相國卻說不礙事，親自前往調停。縣城百姓得宰相大人仲裁，非常有面子。

 

　　他們歡送著韓宰相回府，韓宰相隔著車簾，眷戀望著人們的笑顏。

 

　　等車轎抵達，轎夫在相府外疾呼韓公子，韓謇心有所感，疾步出府，掀開轎簾，見他父親安靜垂著雙睫，睡著似地，再也沒有醒來。

 

　　韓清河，別名郢蒼，楚地郢人，少時才名絕冠，年十七為魁首，殤帝曾曰：「任選其職。」足見先帝識其鋒芒。初仕地方，窮縣富縣皆大治，卻因剛正不阿開罪權要，幾死，後判充軍。武帝篡位，赦免其罪，先後任南方四郡太守，深得民心，後入京為相，棟樑不可動，在位而逝。

 

　　綜觀大夏首宰，齊靄、鄭瑠出身公室，孫叔重華恃才傲物；惟韓清河布衣卿相，期間朝野安和，民生康泰，河清海晏，宣帝史筆：「無能加譽。」遂列四大名相之首，賜諡「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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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坎都過了，小宣宣的故事我應該寫得完才對（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