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幼兒園的時候，做了一朵塑膠花康乃馨給媽媽。
媽媽看到花，笑得很開心，我爸和他那些豬朋狗友，常誇我媽是個美人，雖然她的臉在我記憶中一直很糊，但應該是張美麗的笑容。
──小泯真是好孩子，你去爸爸床底幫媽媽拿身分證來。
──好。
我媽從門縫拿到身分證之後，就失蹤了。
我爸覺得這是我的鍋，餓了我三天，後來再也沒給我好臉色過，一直覺得我是我媽在外面偷生的種，但又不去驗DNA。
我那時侯還小，沒去想我爸扣著我媽身分證很沒品，只覺得對不起爸爸，想要代替媽媽照顧爸爸，但爸爸要的是可以發洩的女人，不是煩人的拖油瓶。
我想只要再過一陣子，爸爸就會原諒我了。在我幼小的記憶中，以前爸爸對我很好，會抱著我睡覺，好像我是他世上最珍貴的寶貝。
但在他酒駕撞死自己之前，我在他眼底，始終是個礙眼的垃圾。
我跟阿傻到海哥家做手工藝，好幾大箱康乃馨，按件計酬。
我每做一朵就舉起來給海哥看，海哥也每次都笑咪咪回應我：「小夏好棒！」
阿傻難得清醒，冷淡地吐嘈：「你們夠了。」
我忍不住嘛，從來沒有人像海哥，總是誇我好。
「海哥，你怎麼有這麼多花？」
海哥給我們倒了兩杯冰涼的多多過來，想了想，開口前先笑了起來。
我印象中的大人總是鬱悶著臉，不像海哥總是笑著，好像什麼事都難不倒他。
「母親節是重要的節日，我想給鄉里的母親們，包含獨居的長者以及獨力照顧家庭的新移民，表示感激和祝福。」
我聽不太懂，只知道海哥很厲害！
阿傻看著馬克杯裡的多多，嘴上咕噥「又是夏泯愛喝的」，我看他好像想要忍耐，但還是沒能忍住他的心裡話。
「叔叔，這都是你自己掏錢買的對吧？」
「是啊。」
「都一把年紀了，別總是像個不知民間疾苦的大少爺，生活貧困的人，收到花也不會開心。」
海哥微笑。先不論他知不知道民間疾苦，我們後來得證，他真的是出身臺北望族的大少爺，有錢得要命。
「一個人在家，總想做點什麼。能讓人開心很好，無濟於事也不會給人太大負擔。」
「還有，你有錢為什麼不直接訂花，偏偏要我們來加工？」
海哥笑了：「這樣才能叫你們過來吃點心還有給你們零用錢。」
哇，我感動得要哭出來了。
阿傻先踩了我一腳，冷聲勸告海哥：「叔叔，像你這麼灑錢遲早會完蛋的。」
「就算沒有給薪，請你們幫忙，你們還是會過來。在我們還未建立穩定關係之前，以勞務供需的方式比較容易讓你們和外人接受。」
我開心喝著多多，阿傻神色複雜，我們兩個經濟困難的中輟生，完全不是這個男人的對手。
我喝完多多，特別有手感，做出了我特別滿意的康乃馨。
「海哥，一朵花多少錢？我可以跟你買嗎？」
「小夏想送給誰？」
「我想送給你，謝謝你這些日子照顧我和湛冬。」
我和阿傻都被媽媽拋棄了，本來覺得康乃馨不關我們的事，但做著做著，我想到我有可以送花的人了，心裡有點小激動。
海哥和阿傻都盯著我，我後知後覺好像說錯話了，雖然我不知道自己說錯什麼。
「我沒想到小夏會這樣子看待我，我很高興。」
我沒有想過這是不是海哥的客套話，既然他說很高興，那就是高興了。
我連錢也沒付，興沖沖把花拿給他。海哥伸出白皙的手臂，接過我的得意之作。
「海哥你要健健康康，長命百歲！」
阿傻：「康乃馨又不是……算了。」
海哥望著我的雙眼，有點像我記憶中爸爸的眼睛，好像我是他心中最珍貴的寶物。我本來以為我爸死了就再也沒有機會，沒想到有一天能再看見。
我害羞地退回原位，繼續做手工藝。忍不住會想，真想一輩子，都能待在他身邊。
相較於我的不動腦，阿傻說，海哥是個相當含蓄的男子，為了我們兩個小子費盡心思，又能做到讓我們渾然不覺。
在他死後過了十來年，我才發現海哥找了我很久，他渡海而來定居在鳥不生蛋的小島上，就只是因為當年一個失口叫錯他爸爸的走失兒童。
我長大後，實不相瞞，我真的覺得海哥很過分，瞞得滴水不漏，只會說「小夏很可愛」。
香魚說：「夏檢，我明白你從小失親報復社會的意圖，但請你不要一大早帶著花束直奔檢察長辦公室，現在全地檢署都炸開了，都在傳你和檢察長黃昏之戀。」
「我就是喜歡成熟的男人，我臭了嗎！」
「你完全沒有反省的意思啊你！」
檢察長是海哥生前的岳父，我多關照也是應該，雖然我強把花束插在空保溫瓶裡的時候，檢察長阿公一臉要把我扔去港邊餵魚的樣子。
「我說過了，你得罪當權者，他們恨不得抓到你的把柄，就算你不願意也要小心謹慎，你卻主動爆出一大堆黑料，你被架出地檢署的次數多到法警全都認識你，害得隔壁地院也以為你是個瘋子。」
「別氣了，我訂了一瓶母親節限定香水給妳。」
「誰要母親節限定款……靠么，怎麼這麼貴……謝謝夏泯哥哥～」
我安撫好香魚，對我最親近的書記官總是要說明清楚，不然最先叫救護車來抓我入院的就是她。
「我以前在電視機前說過，我會讓全國的母親安睡。說過的話就是承諾，就算被當作瘋子也沒辦法。」
「你用你的仕途換吸毒立委下台還不夠嗎？為什麼還要用你的性命招搖？」
這個問題很好，我從海哥血淋淋的案例明白到，這個國家想盡辦法做賤好人，不打算保護底下的小老百姓。
「只要我還是檢察官，就能少死幾個警察和公務員，他們身後的母親也能少流一點眼淚。」
香魚看著報紙上抹黑我的報導：「你明明沒有媽媽照顧長大，為什麼要擔心人家的媽媽？」
我閉著眼笑：「我有海哥啊。」
我以前有段時間連名字都不敢去想，連對我爸都沒這麼恨過，卻沒有道理埋怨他突然離世拋下我一個人，討厭那個把身後所有的一切留給我的溫柔男人，好像他早就知道會有那麼一天。
但如今，我得了王爺大人庇佑，我已經連續一個月扔下不溶水的紙花到海裡。我只要想像他單薄的身影在海攤拾起花，映著星月微光的透明笑容，就會忍不住亂來下去。
海哥說：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吧。
我拿了無敵星星，什麼都不怕。就算惡徒讓我葬身大海成為魚食，也只是讓我得償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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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都踩線，今年有早點準備賀文，這篇和上一篇古董店。
敬祝母親節快樂♡
大夏王朝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