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元宵節還很久,海哥卻在做燈籠。
我蹲在他身邊問他為什麼要做燈籠,海哥跟我說了林默娘小姐的故事,在颱風來的黑夜裡,舉燈給迷失方向的漁船指引上岸。
不知道為什麼,我平常早就搶著幫海哥的忙,這次心裡卻很抗拒。我印象中媽祖的故事有很多版本,有的說,她救了很多人,最後自己卻不幸葬身在風浪之中。
海哥做好一個明亮的大白燈籠,提著它,要去港口引船。
我著急想要跟上,卻莫名卡在玄關口,怎麼也出不去。海哥沒有穿雨衣,也沒有穿鞋,就這樣走進風雨飄搖的黑夜。
手機響起,我接過電話。
──你是徐濟仁的親屬嗎?
我想應下,但我不是,我只是偶然受他垂憐的孤子。他死後,我就與他再無瓜葛。
「夏檢,元宵節早過了,你怎麼在做燈籠?」
我被一群住民宿的閒人圍觀,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我在弄女兒的暑假作業。拜託,我小寶貝精明得很,都是去跟她媽撒嬌,寫功課不會找我。
「你要出門,我包裡有手電筒。」
「我試過了,手電筒會自動滅掉,只有放蠟燭的燈籠可以過海濱那段路,燈泡款式的也不行。」
而且不管海風怎麼把燈籠吹成一百八十度反轉,蠟燭也只會越燒越旺。
眾人聽了我的經驗分享,瞎叫不止。
小卷排開觀眾,緊張地來到我身邊。
「夏檢,你要出門嗎?這種天氣?」
「去巡一下。」
「太危險了。」
「你放心,我沒有要站崗,去去就回。」
小卷還是不同意,我就趁他不注意,從後門翻牆跑掉。
海浪聲像瘋狗在叫,我充耳不聞,只是往海上尋找有什麼值得他捨命守護的東西。
我站在海水翻騰的港邊,突然,有一道閃光往我臉上照來,我睜不開眼,只是緊握著燈籠,沒讓燈籠被風捲走。
等我回復視線,發現有什麼被浪打上港邊的礁石。
我正想下去查看,卻被身後警車鳴笛聲叫住。
小卷那孩子,竟然給我報警。
我無辜地站在原地,看著所長伯伯親自下車來抓人,冒著狂風給我套上塑膠雨衣。
「夏檢,你是在找死嗎?」
所長伯伯要把我拖上車,我請他先把手中的LED遠距超亮手電筒往海岸線照去。
「伯伯,要是我沒看錯的話,那是軍服對吧?請幫我聯繫軍方,之前小琉球軍演落海的三名士官,到我們這裡來了,請派員把他們帶回去安葬。」
我很難形容所長伯伯的臉色,好像我是鬼一樣。
我坐上警車後座,手上的燈籠已經被風雨蹂躪成一團爛紙,剩下一小截蠟燭。
「夏檢,你是在效法媽祖娘娘嗎?」
不是,我在模仿一個跟所長伯伯有交情的死人。
「下次不要再這樣子了,娘娘是提紅燈籠為人們引船,白燈籠是給亡者指路用的。」
「這樣啊……」
我濕答答被警車送回來,把小卷嚇得不輕,都忘了我是成年人,把我帶去一樓的衛浴間沖熱水。
我偷偷問小卷,可以在民宿門口掛白燈籠嗎?沒辦法的話,就掛在我房間窗戶上,不然我怕他回家找不到路。
小卷流著淚,說什麼也不肯答應我。
「要是他來把你帶走,該怎麼辦?」
我幾乎掩飾不了揚起的笑,要是能再見到他一眼,我什麼都願意給出去。
「夏檢,不可以,還有很多人等著你伸張公義……」
我被這句話叫回魂。我才來新機關報到沒多久,山一般的卷宗還堆在辦公室裡。
「好吧、好吧。」
小卷把我洗好,盯著我回到房間,然後從外面把我反鎖。看來我在他心裡已經成為毫無信用的大人了。
我把面向海的窗戶打開一條縫,因為現在的我只能想想,還無法隨他沉入海水之中,對不起。
可當我夜半醒來,窗戶卻被關上了,連我亂踢的被子也蓋回到我身上。
我要跟小卷說,他民宿鬧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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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證明,的確是海哥偷偷蓋的。
親親一定要小心防颱喔!
